腊月二十,小年。
长春宫的暖阁里,萧青瓷正在教白妞下棋。小家伙盘腿坐在榻上,盯着棋盘,赤金瞳孔转来转去,最后“啪”地落下一子——然后得意地仰起小脸:“瓷儿,我赢了!”
萧青瓷看着棋盘上乱七八糟的棋子,忍俊不禁:“白妞,五子棋不是这样下的……”
“我不管,连成五个了就是赢了!”白妞耍赖,伸手去抓桌上的蜜饯。
这时宫女来报:“公主,武安侯世子李文轩求见。”
萧青瓷眉头微蹙。自从冬猎那日她展露身手后,这位武安侯世子便隔三差五来拜访,美其名曰“切磋武艺”,实则心思昭然若揭。
“说我不在。”她淡淡道。
宫女退下后,白妞歪头道:“瓷儿,那个人类喜欢你?”
“小孩子别瞎说。”萧青瓷捏捏她的脸。
“我才不是小孩子!”白妞抗议,“我活了一百多年了!”
“化形了才算年龄?”萧青瓷笑,“那你现在七岁。”
白妞气鼓鼓地抓起蜜饯塞进嘴里。
正闹着,太后宫里的冯保来了,笑呵呵道:“公主,太后请您去慈宁宫,说是有好东西给您看。”
萧青瓷带着白妞过去。慈宁宫里,太后正对着一幅画像出神。画像上是个身着青衫的年轻女子,眉眼温婉,正是沈清漪。
“外祖母。”萧青瓷轻唤。
太后回头,招手让她过来:“青瓷,你来。这是你娘十六岁时的画像,画师是江南第一妙手。哀家记得,那年她刚及笄,进宫来看哀家,就穿了这身衣裳。”
萧青瓷细细端详。画中的母亲笑容清浅,眼神明亮,与她记忆中最后病榻上的苍白模样判若两人。
“你娘年轻时,可调皮了。”太后回忆道,“有次先帝在御花园宴请群臣,她偷偷在酒里兑了水,结果被发现了,先帝罚她抄一百遍《女诫》。她倒好,一边抄一边嘀咕‘女子为何不能饮酒’,把哀家气得够呛。”
萧青瓷想象着那画面,嘴角扬起。
“可她后来……”太后眼眶红了,“为了北境,为了你爹,收敛了性子,成了人人称赞的贤妻良母。青瓷,你比你娘幸运,生在太平年岁,又有本事,不必委屈自己。外祖母只愿你,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萧青瓷握住太后的手:“外祖母放心,青瓷明白。”
太后抹了抹眼角,笑道:“不说这些了。对了,皇帝说开春后要南巡,你可愿同去?”
“南巡?”
“嗯,去江南看看。你娘总说江南好,可一辈子没去过。”太后拍拍她的手,“你也该去走走,见见世面。”
萧青瓷心中一动:“好,我去。”
出了慈宁宫,白妞兴奋道:“江南!听说那里有西湖,有苏堤,还有好多好吃的!”
“你就知道吃。”萧青瓷笑着戳她额头。
两人刚回长春宫,赵琰就派人来请,说有要事相商。
养心殿里,赵琰面色凝重,递给萧青瓷一份密报:“你看看这个。”
密报来自南疆。原来,宁王世子赵睿流放南疆后,竟被当地土司收留。那土司有个女儿,看上了赵睿,非要嫁他。土司便上奏朝廷,请求赦免赵睿,允他入赘。
“你怎么看?”赵琰问。
萧青瓷沉吟:“这土司……是真心想招婿,还是别有用心?”
“朕已派人去查了。”赵琰道,“不过,若赵睿真愿安心在南疆生活,倒也不是坏事。总比关在宗人府强。”
“皇兄决定便是。”萧青瓷道,“只是需派可靠之人监视,以防万一。”
“朕省得。”赵琰收起密报,换了话题,“南巡的事,母后跟你说了吧?三月初三出发,你可要准备准备。”
“臣妹遵旨。”
从养心殿出来,萧青瓷在宫道上遇见了李文轩。这位武安侯世子显然是“偶遇”,上前行礼:“公主殿下。”
“世子有事?”萧青瓷淡淡问。
李文轩笑道:“听闻公主要随陛下南巡,在下不才,曾游历江南,对当地风物略知一二。若公主不弃,愿为向导。”
“不必了。”萧青瓷直接拒绝,“本宫自有安排。”
说罢带着白妞走了。
李文轩站在原地,面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苦笑。
回宫路上,白妞小声道:“瓷儿,那个人类生气了。”
“随他。”萧青瓷不以为意,“我不需要向导。”
她需要的是自由地看这个世界,而不是被人安排好的“游历”。
腊月三十,除夕。
宫中设宴,萧青瓷坐在太后下首,白妞挨着她。宴席热闹,歌舞升平,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北境那种粗犷的热闹,少了将士们豪迈的祝酒声,少了父亲偷偷给她碗里夹肉的小动作。
宴至半酣,她借口透气,带着白妞走到殿外。
夜空烟花璀璨,却照不亮心中的那点空缺。
“想家了?”白妞仰头问。
“嗯。”萧青瓷诚实点头。
白妞牵住她的手:“等南巡回来,我们回北境住一阵子。”
“好。”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公主,北境八百里加急!”
萧青瓷心中一紧,接过急报。拆开一看,却是父亲的笔迹:
“瓷儿吾女:见字如面。北境一切安好,勿念。赵虎李豹前日又闹笑话,他俩打赌谁能在冰河里憋气更久,结果双双冻病,现在裹着棉被喝姜汤。白云子道长炼了‘驱寒丹’,逼他俩吃,那药苦得两人直吐舌头。钱莺说,等你回来,要好好收拾他俩。
父 破军
腊月廿八”
信末还画了个简笔小人——是萧破军自画像,胡子拉碴,笑得傻气。
萧青瓷看着信,眼眶发热,却笑了。
这才是她的家。热闹,鲜活,哪怕千里之外,也能暖到心里。
她收起信,对白妞道:“走,回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等开春回家。”
三月初三,南巡队伍启程。
龙舟顺大运河南下,旌旗蔽日,仪仗绵延数里。萧青瓷与太后同乘一舟,白妞趴在船边,好奇地看着两岸风景。
越往南,春意越浓。岸上柳枝吐绿,桃花初绽,田野里农人已经开始春耕。
“江南的春,来得真早。”太后感慨,“北境这时候,还下雪呢。”
萧青瓷点头。她想起北境,此时父亲应该正带着将士们巡边,赵虎李豹大概又在某个关隘闹笑话,钱莺一定在算春耕的账目……
“又想家了?”太后拍拍她的手,“等南巡结束,哀家准你回北境住三个月。”
“谢外祖母。”
船行十日,抵达扬州。
扬州知府早已率众迎接。入住行宫后,萧青瓷换上便装,带着白妞悄悄溜出去——她不喜欢前呼后拥,只想安静地看看这座“烟花三月”的名城。
扬州城果然繁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白妞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要看糖画,一会儿要买风筝,最后捧着一包桂花糕吃得满嘴碎屑。
两人走到瘦西湖边,租了条小船。船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摇着橹,唱起江南小调:
“三月扬州柳如烟,女儿采菱戏水边……”
歌声婉转,伴着桨声,悠悠荡在湖面上。
白妞听得入神,忽然道:“瓷儿,人类真有意思。会唱歌,会作诗,会把日子过得这么……好看。”
萧青瓷笑了:“你以前是猫,现在是人,也可以学。”
“我要学作诗!”白妞兴致勃勃,“嗯……西湖水,绿如蓝,白妞想吃大闸蟹!”
萧青瓷笑倒。
船娘也笑:“小小姐真可爱。不过大闸蟹要秋天才肥,现在吃不到哦。”
白妞失望地噘嘴。
游完湖,两人去茶楼喝茶。刚坐下,就听隔壁桌几个书生在议论:
“听说了吗?镇国公主随驾南巡,到咱们扬州了!”
“可是那位十一岁掌北境、阵斩赫连雄的萧青瓷?”
“正是!据说她已是陆地神仙,身边还跟着白虎化形的神兽!”
“真想一睹风采啊……”
萧青瓷与白妞对视一眼,默默低头喝茶。
这时,楼梯口上来一人,竟是李文轩。
他看见萧青瓷,眼睛一亮,上前行礼:“公主,好巧。”
萧青瓷皱眉:“世子怎么在此?”
“在下……也是来游历的。”李文轩讪讪道,“公主独自出门,不安全,不如让在下……”
“不必。”萧青瓷打断他,“本宫很好。”
她起身结账,带着白妞离开。李文轩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出了茶楼,白妞小声道:“瓷儿,那个人类又跟来了。”
萧青瓷回头,果然见李文轩远远跟着。她心中不悦,索性施展轻功,几个起落消失在街巷中。
回到行宫,太后正等着她:“去哪玩了?”
“去瘦西湖坐了船。”萧青瓷道,“外祖母,江南果然如诗如画。”
太后笑道:“这才到扬州,好景致还在后头呢。杭州的西湖,苏州的园林,金陵的秦淮河……咱们慢慢看。”
接下来的日子,南巡队伍一路南下。萧青瓷白日陪太后游览,夜里则独自修炼——陆地神仙境之后,修行更重感悟天地,江南的灵秀山水,对她大有裨益。
白妞也受益匪浅。她本就是天地瑞兽,在江南水乡的滋养下,修为日深,已能自由控制身形大小,偶尔还会变回猫形,在屋顶上晒晒太阳。
四月初,抵达杭州。
西湖边上,萧青瓷终于见到了母亲诗中写的“接天莲叶无穷碧”。虽然未到荷花盛开的季节,但湖光山色,已足够醉人。
她租了条画舫,带着白妞在湖上飘了一整天。看雷峰夕照,听南屏晚钟,品龙井新茶。
黄昏时分,画舫靠岸。岸边有个老翁在卖字画,萧青瓷走过去,看见一幅画:画中是北境雪原,一个红衣少女持枪而立,身后跟着一只白虎。
画得惟妙惟肖。
老翁见她驻足,笑道:“姑娘喜欢这幅?这是老汉根据传说画的,镇国公主守北境。不过老汉没见过公主,画得可能不像。”
萧青瓷看着画中的自己,轻声道:“很像。”
她买下画,又请老翁题字。老翁提笔,在空白处写下:
“红衣照雪守河山,白虎随行镇北关。”
“功成拂衣去,青山自往还。”
萧青瓷看着这四句诗,心中触动。
功成拂衣去,青山自往还。
这或许,就是她想要的结局。
她郑重收好画,对老翁深深一揖:“多谢老先生。”
老翁摆摆手:“姑娘客气。老汉只是觉得,公主那样的人物,不该被禁锢在朝堂或边关。她该像这诗里写的,功成身退,自在往还。”
萧青瓷笑了。
是啊,自在往还。
她牵着白妞,走向夕阳。
身后,西湖波光粼粼,如碎金铺陈。
前方,万里江山,待她去看。
而她知道,无论走多远,北境是家,京城是家,这天下处处,皆可为家。
因为她守住了该守的,也得到了该得的自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