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北境的初雪刚停。
镇北王府的演武场上，萧青瓷正在指点赵虎李豹枪法。白妞蹲在一旁的石锁上，赤金瞳孔随着枪尖转动，偶尔伸出小手比划两下——她如今虽是人形，但某些小动作还保留着猫的习性。
“虎叔，这一式‘回马枪’，腰劲要再沉三分。”萧青瓷握住赵虎的手腕，带着他演练，“看，这样转身时下盘才稳。”
赵虎憋着气，额角青筋都冒出来了，笨拙地跟着动作。一旁的李豹看得着急：“虎哥你行不行啊？俺来！”
“你来？”赵虎不服，“上回谁练这招把自个儿绊了个狗吃屎？”
两人斗嘴的工夫，钱莺捧着一摞账册过来，见状笑道：“小姐，您这都要走了，还操心他们练功呢？”
萧青瓷松开手，接过帕子擦了擦汗：“就是快走了，才得多教点。北境日后要靠他们守着。”
她走到廊下坐下，白妞立刻跳到她身边，很自然地蜷进她怀里——这是当猫时养成的习惯，化形后也改不了。萧青瓷笑着揽住她，翻看钱莺带来的账册。
这是北境七郡今年的秋税收支总录。得益于林文修的水利工程和韩靖的治理，今年北境粮食增产三成，商税翻了一番，库银充盈。
“韩靖这太守当得不错。”萧青瓷满意点头，“黑水郡的互市规模扩大后，西域商队都往那儿聚，带动了整个北境的商贸。”
钱莺道：“可不是，如今黑水郡客栈都不够住了，韩太守正规划建新城呢。他说要把黑水郡打造成‘北境江南’，让塞外也有小桥流水。”
“他倒敢想。”萧青瓷失笑，翻到军费一页，“赵叔李叔的威虎营，军饷都发齐了？”
“发齐了，还多发了一个月饷银，说是奖励他们今年剿匪有功。”钱莺顿了顿，“不过……有件事得跟小姐禀报。”
“嗯？”
“赵虎李豹前几日去黑水郡巡查，在互市上遇到个自称‘西域第一勇士’的汉子摆擂台，两人没忍住，上去打擂了。”
萧青瓷扶额：“然后呢？”
“赵虎赢了，那汉子不服，说要再比。李豹上去，又赢了。”钱莺忍着笑，“那汉子恼羞成怒，说要用他们西域的‘摔跤术’决胜负。结果您猜怎么着？两人不懂摔跤规矩，上去就把人扛起来转了三圈扔下台，摔断了人家两根肋骨。”
萧青瓷：“……”
白妞抬起头，眨巴赤金眼睛：“他们总这样惹事，瓷儿走后会不会把北境拆了？”
“倒不至于。”萧青瓷叹气，“就是……让人头疼。”
正说着，外头传来白云子道长的声音：“公主！老道又炼出新丹了！”
只见白云子兴冲冲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玉盒，道袍这次倒是完整的，只是脸上沾着炉灰。他打开玉盒，里面是三枚碧绿丹药，清香扑鼻。
“这是‘青木长春丹’，以昆仑雪莲为主药，佐以四十九味灵草，炼了九九八十一天！”白云子得意道，“服之可延寿一纪，美容养颜，最适合公主带去京城，送给太后娘娘！”
萧青瓷取过一枚细看，丹药圆润剔透，隐有流光，确是上品：“道长这次没炸炉？”
“没炸！老道这次学了乖，在丹房外布了三十六道隔音阵，任谁都打扰不了！”白云子捋着胡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赵虎李豹那俩憨货还想来偷师，被老道用幻阵困在丹房外头转了三天的圈，最后饿得嗷嗷叫，是老道给送去的馒头。”
众人都笑。
萧青瓷收了丹药，郑重道：“道长，我走后，北境的丹药供给还得劳烦您。另外，郡学要开‘丹术课’，您得带几个徒弟。”
“公主放心！”白云子拍胸脯，“老道定把一身本事传下去！”
处理完这些杂事，已近黄昏。
萧青瓷带着白妞来到后园梅树下。冬日的梅树还未开花，枝条上覆着薄雪。她抚摸着粗糙的树干，轻声道：“娘，女儿要走了。”
风过枝头，雪簌簌落下，似在回应。
白妞仰头看着梅树，忽然道：“瓷儿，你说沈姨会不会想你？”
“会。”萧青瓷微笑，“但娘更希望我过得开心。”
她取出母亲留下的那十二封信，就着廊下灯火又看了一遍。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旧清晰。最后一封信的末尾，沈清漪写道：“瓷儿，娘愿你一生自由，像鸟飞过天空，不留遗憾。”
“自由……”萧青瓷喃喃，“娘，女儿现在明白了。”
她将信小心收好，牵着白妞回到书房。桌上摊着一张北境全图，她提起朱笔，在七郡位置各画了一个圈，又在三十六关处点了红点。
这是她守护了十一年的江山。
明日，她将启程进京。
十一月初一，北境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目送镇国公主的车驾出城。萧青瓷没有乘车，而是骑着那匹名叫“追风”的白马，白妞坐在她身前——小家伙如今是人形，但依旧喜欢黏着她。
萧破军率文武官员送至城外十里亭。
“爹，就送到这儿吧。”萧青瓷下马，眼眶微红。
萧破军用力抱了抱女儿，声音哽咽：“到了京城，常写信回来。爹……爹会想你的。”
“女儿一定常写。”萧青瓷忍着泪，“爹要保重身体，少喝酒，按时吃饭。”
“知道了，啰嗦。”萧破军别过头去，肩膀微颤。
韩靖上前行礼：“公主放心，臣等必不负所托，守好北境。”
赵虎李豹眼眶通红，想说什么，却哽住了。最后赵虎憋出一句：“小姐……您要是在京城受欺负了，捎个信，俺们带兵去接您！”
李豹点头：“对！管他皇帝还是太后，欺负小姐就不行！”
萧青瓷破涕为笑：“胡说什么。陛下和太后对我很好。”
她一一与众人告别，最后看向钱莺。钱莺早已泪流满面，将一个大包袱塞给她：“小姐，这里面是您爱吃的肉干、果脯，还有新做的冬衣。京城冷，多穿点……”
“钱姨，”萧青瓷握住她的手，“北境就拜托您了。”
“小姐放心。”钱莺重重点头。
日头渐高，不得不走了。
萧青瓷翻身上马，白妞回头朝众人挥手。车队缓缓启程，向南而行。
走出很远，萧青瓷回头望去，北境城在视线中渐渐变小，但城楼上那面“萧”字大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向前方。
官道两侧的田野已覆上薄雪，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这是她第一次以“旅人”的身份，而非“守护者”，看这片土地。
感觉……很奇妙。
白妞仰头看她：“瓷儿，你难过吗？”
“有一点。”萧青瓷诚实道，“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新的生活。”
车队行至幽州地界时，遇到了第一场冬雨。雨丝细密，将官道淋得泥泞不堪。众人在驿亭避雨，萧青瓷坐在亭中，看着檐下成串的雨帘。
陆清尘递来热茶：“公主，喝口茶暖暖身子。”
“陆先生，这次进京，你有什么打算？”萧青瓷接过茶盏。
陆清尘微笑：“陛下让臣继续担任影卫副统领，同时兼任公主府侍卫长。臣倒是觉得，能跟着公主游历天下，比在朝堂有意思。”
萧青瓷点头：“那便一起吧。”
雨停后继续赶路。十一月中旬，车队抵达京城。
太后早已派人在城外等候，直接将萧青瓷接进了慈宁宫。见到外孙女，太后拉着她的手不放：“瘦了，北境的风到底硬。”
“外祖母，我结实着呢。”萧青瓷笑道，将白云子炼的青木长春丹献上，“这是北境道长炼的延寿丹，您试试。”
太后欢喜收下，又看向白妞：“这就是虎妞化形？好俊的丫头！”
白妞规规矩矩行礼：“白妞见过太后。”
“免礼免礼。”太后越看越喜欢，“以后就住在宫里，陪哀家说说话。”
赵琰下朝后也赶来了，见到萧青瓷便打趣：“咱们的镇国公主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母后都要亲自去北境接人了。”
萧青瓷行礼：“陛下。”
“私下里叫皇兄。”赵琰扶起她，正色道，“青瓷妹妹，你来得正好。朝中最近有些事，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原来，宁王世子赵睿被押解进京后，关在宗人府。但近日有朝臣上奏，说赵睿年幼无知，且已悔过，请求赦免其死罪，贬为庶人。
“你怎么看？”赵琰问。
萧青瓷沉吟片刻：“赵睿确实未直接参与谋反，但他是宁王世子，身份特殊。赦免可以，但需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废去赵姓，改从母姓；第二，流放南疆，永不返京；第三，派可靠之人监视，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赵琰击掌：“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又道：“另外，北境赋税留用的事，朝中还有些杂音。朕打算明年春闱后，派一批年轻官员去北境历练，一来学习治理边关，二来也让他们亲眼看看北境的情况。你觉得如何？”
“皇兄英明。”萧青瓷赞道，“北境欢迎他们。”
谈完正事，赵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三日后皇家猎场有冬猎，你也来吧。京中那些王公子弟，都想见见咱们的镇国公主呢。”
萧青瓷点头应下。
回到太后为她准备的长春宫，萧青瓷看着熟悉的庭院，心中感慨。一年前她进京时，还是客人；如今，这里成了她在京城的家。
白妞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停在梅树下——太后特意从北境移栽过来的，与王府后园那株同根。
“瓷儿，这树和家里的一样。”白妞仰头道。
“嗯。”萧青瓷走过去，轻抚树干，“以后想家了，就看看它。”
夜幕降临，宫中点起灯火。
萧青瓷坐在窗边，提笔给父亲写信。白妞趴在她腿边，已经睡着了——化形后她依旧需要大量睡眠。
信写得很长，说了路上的见闻，说了太后的关怀，说了京城的繁华。最后写道：“爹，女儿一切都好，勿念。您要保重身体，等开春了，女儿回北境看您。”
搁笔时，已是子时。
窗外又飘起小雪，京城的第一场雪。
萧青瓷抱起熟睡的白妞，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自己却毫无睡意，走到院中。
雪落无声，天地皆白。
她想起北境的雪，更大，更猛，常常一夜之间就能埋了门槛。那里的将士们会在雪夜围着火炉喝酒，唱粗犷的战歌；孩子们会堆雪人，打雪仗，笑得没心没肺。
而这里，皇宫的雪是静谧的，优雅的，连落下的声音都轻。
两种生活，两种风景。
她都爱。
“娘，”她望着夜空，轻声说，“女儿真的飞出来了。”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融化成水珠，如泪。
但她在笑。
笑得温柔，又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