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北境大捷的奏报送入京城。
养心殿内,赵琰看着战报,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萧青瓷!阵斩赫连雄,大破八万铁骑!此等功绩,当载入史册!”
下首的几位阁老面面相觑。首辅张阁老犹豫道:“陛下,镇国公主功高盖世,理当重赏。只是……公主已是镇国公主,七寺共主,北境军政大权在握,再赏,恐赏无可赏。”
赵琰笑容微敛:“张阁老的意思是?”
“老臣以为,可赐金银田宅,加封食邑,以示皇恩。”张阁老小心翼翼,“至于权柄……公主年幼,长久执掌北境,恐非社稷之福。”
“放屁!”一声厉喝从殿外传来。
太后扶着冯保的手走进来,面色寒霜:“张阁老,你这话说的,是觉得哀家的青瓷会造反?”
张阁老慌忙跪地:“老臣不敢!只是……只是自古藩镇坐大,非国家之幸。公主虽忠,但难保后世……”
“难保后世?”太后冷笑,“那你告诉哀家,北境交给谁合适?你们这些文臣?还是你张家子弟?”
张阁老冷汗涔涔。
赵琰打圆场:“母后息怒。张阁老也是一片忠心。不过,青瓷妹妹的功劳,不能不赏。这样吧,加封萧青瓷为‘镇国护国长公主’,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另,北境赋税三成留作军需,三成用于民生,四成上缴国库——这个比例,永为定例。”
这封赏可谓恩宠至极。“镇国护国长公主”是公主最高爵位,丹书铁券可免死罪,世袭罔替意味着萧家在北境的地位永不动摇。而赋税比例,等于承认北境高度自治。
太后这才脸色稍缓:“这还差不多。”
圣旨传到北境时,已是六月初。
萧青瓷接旨谢恩,神色平静。倒是萧破军乐得合不拢嘴:“丹书铁券!世袭罔替!陛下够意思!”
钱莺却有些担忧:“小姐,这封赏太重,朝中怕是有非议。”
“无妨。”萧青瓷将圣旨收起,“陛下这是告诉天下,他信我,也信北境。至于朝中非议……让他们议去。”
话虽如此,她还是写了封密信给赵琰,言明北境永远是朝廷的北境,萧家永远是陛下的臣子。赵琰回信只有八个字:“兄妹同心,其利断金。”
封赏之后,北境进入难得的和平期。
萧青瓷开始着手培养年轻官吏。她将林文修提拔为黑水郡郡丞,专司水利;又从郡学中选拔了十余名寒门才子,分派各郡历练。同时,她让赵虎李豹轮流去各关隘代职,学习统兵——这两人虽憨,但忠心赤胆,且经过数年历练,已能独当一面。
六月十五,北境城举办“丰收祭”。
这是北境传统节日,庆祝春耕顺利,祈求秋收丰盈。城中央搭起高台,百姓们抬着新麦、瓜果、牲畜游行,载歌载舞。
萧青瓷与民同乐,换了一身青布衣裙,混在人群中观看。虎妞蹲在她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
忽然,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拦住她:“姑娘,买糖人吗?能捏各种花样。”
萧青瓷笑道:“老人家,能捏只猫吗?”
“能!瞧好了!”老汉手艺娴熟,不多时,一只憨态可掬的糖猫便成了,与虎妞有七分相似。
虎妞盯着糖猫,琥珀眼瞳眨了眨,忽然伸出爪子——不是抓糖猫,而是轻轻碰了碰老汉的手,喵呜一声。
老汉一愣,随即笑道:“这猫通人性,知道谢我呢!”
萧青瓷付了钱,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旁边茶棚里传来议论声。
几个商人模样的汉子正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北狄新可汗是赫连雄的弟弟赫连图,已经派人来求和了。”
“求和?死了两万人,能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样?北境如今有萧青瓷坐镇,谁敢来犯?赫连图聪明,送来了三千匹战马、五百车皮毛,只求重开互市。”
“互市一开,咱们的生意就好做了……”
萧青瓷脚步微顿。北狄求和的消息,她昨日已从边关得知,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开了。赫连图此人她有所了解,性情稳重,不似其兄好战。若真能和平共处,对两国百姓都是好事。
正想着,前方传来喧哗。
只见赵虎李豹正领着威虎营将士维持秩序,两人今日穿了崭新的铠甲,胸前还挂着军功章——那是萧青瓷特意设计的,奖励有功将士。
一个孩童追逐纸鸢,不小心撞到李豹腿上。李豹弯腰扶起孩子,笨手笨脚地帮他拍灰,结果力道太大,把孩子拍了个趔趄。
孩子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哇”一声哭了。
李豹手足无措:“俺、俺不是故意的……”
赵虎过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芝麻糖:“不哭不哭,吃糖!”
孩子见了糖,破涕为笑。周围百姓见状,都善意地笑起来。
萧青瓷也笑,转身离开人群。
她走到城西的“英烈祠”——这是战后新建的,供奉历次战役中阵亡的北境将士。祠内香火不断,常有百姓前来祭奠。
萧青瓷点燃三炷香,恭敬行礼。
虎妞也蹲在她身边,低头致意。
“诸位英烈,”萧青瓷轻声道,“北境安好,你们可以安心了。”
香火袅袅,仿佛有英魂回应。
从英烈祠出来,萧青瓷遇到白云子道长。老道今日换了身新道袍,精神抖擞,手里捧着一个玉盒。
“公主,老道成了!”白云子献宝似的打开玉盒,里面是三枚龙眼大小的丹药,呈淡金色,散发沁人药香,“这是‘龙虎金丹’,以龙血草和寒玉髓为主药,佐以三十六味辅药,炼了七七四十九日!服之可固本培元,延年益寿!”
萧青瓷取过一枚细看,丹药圆润光滑,隐隐有龙虎虚影流转,确非凡品。
“道长辛苦了。这丹药……”
“给王爷和公主的!”白云子嘿嘿笑,“王爷年岁渐长,公主日夜操劳,都需补补。老道一共炼出三枚,王爷一枚,公主一枚,剩下一枚……嘿嘿,老道自己留着。”
萧青瓷莞尔:“那便多谢道长了。”
她收下丹药,正要回府,顾清源匆匆赶来:“小姐,京城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陆清尘。
他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急行。见到萧青瓷,他递上一封密信:“公主,陛下密旨。”
萧青瓷展开密信,面色渐渐凝重。
信中说,朝中有人联名上奏,称北境赋税留用过多,恐成国中之国。奏折虽被赵琰压下,但流言已起。更有甚者,暗指萧青瓷蓄养私兵,图谋不轨。
“陛下让臣转告公主,”陆清尘低声道,“他绝无猜疑之心,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陛下建议……公主可适当放权,或进京暂住,以息流言。”
放权?进京?
萧青瓷沉默片刻,将信折好:“陆先生,回复陛下:北境军政,我可逐步移交;但进京之事,容我考虑。”
陆清尘一怔:“公主真要放权?”
“北境不是我一个人的北境。”萧青瓷望向远方,“父亲老了,我也不能永远守在这里。是时候培养下一代了。”
她心中已有人选:韩靖可掌政务,赵虎李豹可掌军务,林文修等年轻官吏可逐步提拔。而她,或许该去京城,陪陪太后,也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这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送走陆清尘,萧青瓷回到书房,将想法告诉父亲。
萧破军听完,良久不语。
“爹?”萧青瓷轻唤。
萧破军忽然笑了:“瓷儿,你比爹想得远。爹守了北境二十年,从没想过有一天要离开。但你说得对,北境不能永远靠咱们萧家。是该放手,让年轻人去闯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放权不是一蹴而就。你得慢慢来,先让他们历练,等能独当一面了,再交出去。”
“女儿明白。”
父女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虎妞的叫声。
萧青瓷出门一看,只见虎妞正对着一面铜镜“发呆”。铜镜是钱莺新买的,打磨得光可鉴人。虎妞盯着镜中的自己,琥珀眼瞳中金光流转,似有所悟。
忽然,它抬起爪子,按在镜面上。
镜面如水波荡漾,竟浮现出一幅画面:千里之外,昆仑山巅,云海翻腾,雷光隐现。
“这是……”萧青瓷凝神细看。
画面中,昆仑主峰上空,乌云密布,电蛇乱窜。正是天雷地火异象的前兆!
虎妞收回爪子,画面消散。它转头看向萧青瓷,喵呜一声,眼中充满期待。
萧青瓷恍然:“你想回昆仑,接受天雷地火淬炼,完全觉醒白虎血脉?”
虎妞点头。
算算时间,距离上一个甲子年重阳已过去一年半,下一个天雷地火异象,当在近期。
“好。”萧青瓷抱起虎妞,“我陪你去。”
她当即安排北境事务:由萧破军坐镇,韩靖总领政务,赵虎李豹协防军务。若有急事,八百里加急传讯。
三日后,萧青瓷带着虎妞、陆清尘、顾清源,以及十余名亲卫,悄然离开北境,再赴昆仑。
此行不为征战,只为陪伴。
陪伴这只与她生死与共的伙伴,完成最终的蜕变。
马车驶出北境城时,萧青瓷回头望去。
朝阳初升,城池巍峨,百姓安居。
这是她守护的土地,也是她即将告别的地方。
但告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她转身,目光坚定。
前方,是虎妞的蜕变之路。
也是她,新旅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