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太后身体好转,南巡队伍启程返京。
来时走水路,返程改走陆路,一是太后不宜再受舟船颠簸,二来赵琰想顺路巡查沿途州县。车驾浩浩荡荡,旌旗仪仗绵延数里。
行至皖南地界时,路过一座小镇。时近黄昏,赵琰下令在镇外驿站歇宿。萧青瓷扶着太后下车,忽然听见镇内传来喧哗声。
“去看看怎么回事。”赵琰皱眉。
侍卫回报:镇上刘姓富户强占民女,女子家人告官,官府却偏袒富户,反将告状的老汉打了板子。此刻那女子正要被强行抬进刘府,百姓围观看热闹,敢怒不敢言。
赵琰面色一沉:“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当地县令何在?”
“县令姓刘,是那富户的堂兄。”
“好一个官官相护!”赵琰冷笑,“朕倒要看看,这皖南的官,是不是都姓刘了!”
他正要下令拿人,萧青瓷却道:“皇兄,此事交给我吧。您和母后先歇息。”
赵琰看她一眼,点头:“也好。小心些。”
萧青瓷换了身寻常衣裙,只带白妞一人,悄然入镇。白妞也变作猫形,蹲在她肩头——这样更不引人注意。
镇上刘府张灯结彩,正在办喜事。但围观百姓脸上并无喜色,反而窃窃私语,不时摇头叹气。
府门口,一个老汉被打得遍体鳞伤,趴在地上哭喊:“还我女儿!还我女儿啊!”
几个家丁正要将他拖走,忽然手腕一麻,不由自主松了手。
萧青瓷扶起老汉:“老伯,怎么回事?”
老汉见她衣着普通,以为也是看热闹的,哭道:“姑娘,你快走吧!刘家势大,惹不起的!我那苦命的闺女,今日就要被那刘扒皮强娶了……”
“刘扒皮?”
“就是刘富贵!这镇上一半田地都是他家的,县令是他堂兄,他强占民田、欺男霸女,无人敢管啊!”
萧青瓷眼神转冷:“老伯带路,我去看看。”
“姑娘不可!”老汉急道,“那刘府养着几十个打手,个个凶神恶煞……”
话未说完,白妞“喵”了一声,琥珀眼瞳中金光微闪。老汉忽然觉得这姑娘肩头的猫有些不寻常,再细看萧青瓷,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从容,不似常人。
他咬牙:“好!姑娘若真能救我闺女,老汉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此时刘府内,喜堂已布置妥当。新郎刘富贵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正搂着个哭泣的少女强行拜堂。少女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秀,泪流满面,拼命挣扎。
“放开我!我不嫁!”
“由不得你!”刘富贵狞笑,“你爹欠我五十两银子,还不上,你就得抵债!拜了堂,你就是我刘家的人了!”
宾客中虽有面露不忍者,却无人敢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女声响起:“强娶民女,逼良为娼,好大的威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素衣女子步入喜堂,肩头蹲着一只赤瞳狸猫。她步伐从容,所过之处,刘府家丁竟不由自主让开道路。
刘富贵一愣,随即怒道:“哪来的野丫头,敢管我刘家的事?来人,轰出去!”
四五个打手扑上。萧青瓷看也不看,袖袍轻拂。
砰砰砰!
打手们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撞翻桌椅,满地乱滚。
满堂皆惊。
刘富贵脸色大变:“你、你会武功?来人!多叫些人!”
更多家丁涌来,将萧青瓷团团围住。她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现在放人,去官府自首,我可饶你们性命。”
“放屁!”刘富贵抄起一根木棍,“给我打!打死算我的!”
家丁们一拥而上。
白妞从萧青瓷肩头跃下,落地时身形暴涨,化作三丈白虎!虎啸震天,满堂桌椅杯盘尽数碎裂!
“妖、妖怪啊!”宾客四散奔逃。
刘富贵吓瘫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家丁们更是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萧青瓷走到那少女身边,解开绳索:“没事了。”
少女扑到她怀中痛哭。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当地县令刘文才带着衙役冲进来,一见堂中景象,先是一愣,随即喝道:“何方妖人,敢在刘府作乱?拿下!”
衙役们正要上前,白妞转头,赤金瞳孔一瞪。衙役们如遭雷击,齐齐跪倒——那是神兽威压,凡人如何抵挡?
刘文才这才看清堂中女子容貌,忽然想起什么,脸色煞白:“你、你是……镇国公主?!”
他在朝廷通报中见过萧青瓷画像,只是方才慌乱,一时没认出。
萧青瓷看向他:“刘县令,你来得正好。刘富贵强抢民女,你可知道?”
刘文才冷汗涔涔:“臣、臣不知……”
“不知?”萧青瓷冷笑,“那老汉告状,被你打了板子,也不知?”
刘文才扑通跪地:“公主饶命!臣一时糊涂,臣……”
“一时糊涂?”萧青瓷打断他,“为官一任,不造福百姓,反而纵容亲属作恶。你这官,不必做了。”
她看向门外:“徐指挥使。”
徐振武率金陵卫应声而入——原来赵琰不放心,暗中派了徐振武带兵接应。
“将刘富贵、刘文才押下,彻查刘家所有罪行。涉案者一律严惩,不得姑息。”萧青瓷下令,“另外,刘家强占的田产,全部归还百姓。强抢的民女,送回家中,给予补偿。”
“臣遵命!”徐振武拱手,心中震撼。他本以为公主只会打仗,没想到处理民事也如此果决公正。
事情处理完毕,萧青瓷带着那对父女走出刘府。门外百姓已聚了黑压压一片,见她出来,齐齐跪地:“多谢公主为民做主!”
“都起来吧。”萧青瓷温声道,“日后若有冤屈,可去府衙申诉。若府衙不理,便去京城。陛下定会为你们做主。”
百姓们感恩戴德。
回到驿站,赵琰听完汇报,赞道:“办得好。这些地方豪强,就该如此整治。”他看向徐振武,“徐卿,朕命你暂代皖南巡抚,彻底清查此地吏治。该罢的罢,该抓的抓,不必手软。”
徐振武激动跪地:“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这一夜,小镇百姓家家户户点起灯火,如同过节。萧青瓷站在驿站楼上,望着那片温暖的灯光,心中安然。
白妞变回人形,趴在她身边:“瓷儿,你今天真威风。”
“不是威风,是责任。”萧青瓷轻声道,“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就像你在北境时一样?”
“嗯。”萧青瓷望向北方,“只是那时守的是关隘,现在守的是公道。”
本质上,并无不同。
三日后,车驾继续北行。
途中又处理了几起类似事件,萧青瓷渐渐名声远播——不只是战场上的镇国公主,更是为民请命的青天。
七月初,抵达黄河渡口。
过了黄河,便是中原,离京城不远了。太后身体已无大碍,但毕竟年事已高,赵琰决定在渡口歇息两日再走。
这夜,萧青瓷在黄河边散步。月色下,大河滔滔,奔流东去。
忽然,她感应到一股奇异的气息——不是武者,也不是修士,而是……纯粹的天地灵气。
她循着气息走到一处河湾。月光下,一个蓑衣老翁正在垂钓。老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鱼竿悬在河面上,竟无鱼线。
“老先生在钓什么?”萧青瓷好奇问。
老翁头也不回:“钓机缘。”
“机缘?”
“是啊。”老翁终于转头,看向她,眼中似有星河流转,“小姑娘,你身上有龙气,有佛光,有煞气,还有瑞兽相伴。这等命格,千年难遇。”
萧青瓷心中一凛:“前辈是……”
“山野闲人罢了。”老翁笑道,“只是见你路过,想送你一句话。”
“前辈请讲。”
“你这一生,守过边关,平过叛乱,救过苍生。如今功德圆满,本该逍遥自在。”老翁顿了顿,“但三十年后,还有一劫。到时需往昆仑,寻‘七星归位’之法,方可化解。”
“七星归位?”萧青瓷想起七灯真灵。
“天机不可尽泄。”老翁收起鱼竿,“记住,三十年后,重阳之日,昆仑之巅。去与不去,在你。”
说罢,他身形渐淡,竟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夜风中。
若非手中多了一枚古旧的铜钱,萧青瓷几乎以为自己是做梦。
她低头看那铜钱,正面刻着“天命”,背面刻着“自在”。
白妞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盯着铜钱,赤金瞳孔微缩:“瓷儿,那个人……不是凡人。”
“嗯。”萧青瓷握紧铜钱,“但他的话,该是真的。”
三十年后,昆仑之巅。
她记下了。
回到驿站,她将此事告诉赵琰。赵琰沉吟道:“三十年后……那时朕也老了。青瓷妹妹,无论你去不去,朕都支持你。”
“谢皇兄。”萧青瓷微笑,“不过那是三十年后的事。现在,我只想陪外祖母回京,然后回北境看看爹。”
“是该回去看看了。”赵琰拍拍她的肩,“萧皇叔一定很想你。”
三日后,车驾渡过黄河。
踏上北岸时,萧青瓷回头望了一眼滔滔河水。
江南的烟雨,西湖的荷花,金陵的封印,皖南的冤案……这趟南巡,她看了天下,也管了天下。
而现在,她要回家了。
回到那个有父亲、有将士、有风雪、有烤羊腿的北境。
白妞牵着她的手,仰头问:“瓷儿,我们会在北境住多久?”
“住到爹嫌我们烦为止。”萧青瓷笑道。
“那我们可以天天吃烤羊腿吗?”
“可以。”
“还可以堆雪人吗?”
“可以。”
“那……”白妞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带北境的小猫玩吗?”
萧青瓷失笑:“你是白虎,不是猫。”
“我不管,我就要当猫!”白妞耍赖。
主仆二人说笑着,登上北去的马车。
身后,黄河奔流不息。
前方,故乡在望。
而属于萧青瓷的故事,还在继续。
只是从今往后,不再只是守护的故事。
更是归家的故事,团圆的故事,自在往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