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南巡船队抵达苏州。
细雨如丝，将整座水城笼在朦胧烟霭中。白妞趴在画舫窗边，赤金瞳孔好奇地透过雨帘，望着河道两旁白墙黛瓦的人家。船娘摇着橹，吴侬软语的歌谣混着水声，悠悠飘荡。
“瓷儿，这里的人家怎么都把房子建在水上？”白妞转过头问。
萧青瓷放下手中书卷，那是本苏州府志，她正在看园林篇：“苏州水网密布，百姓临水而居，出行靠舟楫，所以叫‘水城’。”
正说着，画舫靠岸。早有苏州知府率众在码头迎候，伞盖如云。太后被搀扶着下船，萧青瓷撑了柄油纸伞，牵着白妞跟在后面。
“臣苏州知府周文礼，恭迎太后、公主殿下。”周知府年约五十，面容清癯，行礼时一丝不苟。
太后微笑：“周大人免礼。哀家早闻苏州园林甲天下，这次可要好好看看。”
“臣已备好拙政园、留园、狮子林三处，供太后、公主游赏。”周知府侧身引路，“只是今日雨势不小，是否改日……”
“烟雨游园，岂不更有意趣？”萧青瓷接口道，“外祖母，您说呢？”
太后点头：“青瓷说得对，雨中游园，别有风味。”
一行人遂往拙政园去。
园中果然一步一景。雨打芭蕉，水漫石桥，亭台楼阁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萧青瓷扶着太后，走在蜿蜒回廊上。白妞却撒了欢，小小的身影在假山间穿梭，偶尔惊起池中锦鲤，溅起水花。
“这丫头，跟个小猫似的。”太后笑道。
萧青瓷莞尔：“她本来就是猫。”
游至“远香堂”，众人歇脚品茶。周知府亲自奉上碧螺春：“此茶产自太湖东山，今年明前新茶，请太后、公主品尝。”
茶香清冽，入口回甘。太后赞了几句，忽问：“周大人在苏州任职几年了？”
“回太后，整整十年了。”周知府恭敬道。
“十年……”太后若有所思，“那宁王在江南的产业，周大人应当清楚？”
周知府面色一肃：“臣确实知晓。宁王生前在苏州有十三处田庄、八间绸缎庄、两座茶山。宁王事发后，这些产业已全部查封，账册入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其中三处田庄的佃户，都是宁王府旧人。他们声称田产是宁王赏赐，不愿交出。臣已派人交涉多次，收效甚微。”周知府苦笑，“这些佃户倒也不闹事，就是赖着不走。臣总不能派兵驱赶……”
萧青瓷放下茶盏：“带我去看看。”
周知府一怔：“公主，雨大路滑，不如等天晴……”
“无妨。”
太后也道：“让青瓷去吧，她处理这些事有经验。”
于是萧青瓷带着白妞，随周知府前往城西的“锦绣庄”。这是宁王名下最大的一处田庄，有良田千亩，佃户百余户。
马车在泥泞土路上颠簸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一片连绵的屋舍。雨幕中，田庄大门紧闭，门楼上挂着破旧的“宁”字灯笼。
周知府上前叩门。良久，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周大人又来了？”老者声音沙哑，“老朽说过，这庄子是王爷赏给咱们这些老部下的，官府无权收回。”
周知府耐着性子：“李老丈，宁王谋逆，其产业一律充公，这是国法。你们若愿离开，官府可给予补偿……”
“补偿？”李老丈冷笑，“王爷待我们恩重如山，补偿得了吗？”
这时，萧青瓷上前一步：“老丈可否开门说话？”
李老丈打量她，见她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个赤发金瞳的女童，心中惊疑：“你是……”
“镇北王之女，萧青瓷。”
李老丈脸色一变，显然听过这个名字。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门。
庄内景象出乎意料。屋舍虽然陈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孩童在廊下玩耍，妇人忙着织布，几个老汉正修补农具。见有外人来，都停下手中活计，警惕地望过来。
萧青瓷环视一周，温声道：“诸位不必紧张，我只是来问问情况。”
她走到院中石凳坐下，白妞挨着她，琥珀眼瞳扫视众人。
李老丈拄着拐杖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公主想问什么？”
“想问诸位，为何守着这庄子不肯走。”萧青瓷直视他，“宁王已伏诛，你们守在这里，又能守到几时？”
李老丈沉默良久，叹道：“公主，我们这些人，大多是跟随王爷三十年的老兵。当年在北境打过仗，身上都有伤。后来王爷来江南就藩，我们跟来，王爷给了田产，让我们安度晚年。”他顿了顿，眼眶泛红，“王爷是谋逆，我们认。但王爷待我们这些老卒，从没亏欠过。如今王爷不在了，我们……我们只想守着这点念想，过完余生。”
萧青瓷静静听着，心中触动。这些老兵，和北境的将士们何其相似。他们或许愚忠，但这份情义，不应被轻贱。
“李老丈，你们可有田契？”
“有。”李老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田契，“这是王爷亲手写的，盖着王府大印。”
萧青瓷接过细看，田契上确实写着“赏赐李有田等有功将士，永为私产”，日期是二十年前。
她将田契递给周知府：“周大人，你看这……”
周知府皱眉：“公主，这是宁王私印，非官府印信，按律无效。”
“我知道。”萧青瓷点头，却道，“但法理之外，尚有人情。这些人都是为国流过血的老兵，如今年老体衰，无家可归。若强行驱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她转向李老丈：“老丈，我有个提议。庄子可保留，但需做两件事：第一，撤去‘宁’字灯笼，改挂‘忠义庄’牌匾；第二，庄子从此归苏州府管辖，你们依旧是庄户，但需按律纳税。官府会为你们修葺屋舍，提供耕牛种子。如何？”
李老丈愣了愣：“公主的意思是……这庄子还给我们？”
“是‘交给你们管理’。”萧青瓷纠正，“你们可在此终老，子孙亦可继承。但有一点——”她神色转肃，“不得再提宁王，不得私下集会，不得与宁王余党往来。若违此约，庄子立刻收回。”
李老丈与几个老者对视，低声商议片刻，最终齐齐跪地：“多谢公主恩典！我等必守约定，安分守己！”
萧青瓷扶起他们：“都起来吧。北境有句话：将士的血不该白流，将士的晚年不该凄凉。你们虽曾是宁王部下，但也是大夏的兵。这是你们应得的。”
离开锦绣庄时，雨已停了。夕阳穿透云层，洒在湿润的田野上。
马车上，周知府感慨：“公主仁德，臣佩服。只是……朝中若有人以此非议……”
“让他们非议去。”萧青瓷淡淡道，“为君者，当知何处需严，何处需宽。这些老兵若被逼急了，才是祸患。如今给他们活路，他们自会珍惜。”
周知府肃然：“臣受教了。”
回到行宫，太后听她说了处理经过，赞许点头：“青瓷做得对。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这些老兵安置好了，江南的宁王余党也就断了根基。”
晚膳时，赵琰也听说了此事，笑道：“青瓷妹妹这一手，比朕那些阁老们高明。明日朕便下旨，江南所有宁王旧部，凡无恶行者，皆可照此例安置。”
萧青瓷谢恩，心中却想：这或许就是母亲常说的“仁政”——不是一味宽容，而是在法理与人情间寻得平衡。
夜里，她在灯下给父亲写信，说了白日的事。信末写道：“爹，女儿越来越明白，治国安邦，不在杀伐，而在人心。您守北境二十年，守的不仅是关隘，更是将士们的心。女儿会记住。”
写完信，推开窗。雨后夜空澄澈，星河璀璨。
白妞跳上窗台，已变回猫形，舒服地蜷在她膝上。
“白妞，你喜欢江南吗？”萧青瓷轻抚猫背。
“喜欢。”白妞喵呜道，“这里的水甜，鱼也肥。就是……有点想北境的烤羊腿了。”
萧青瓷失笑：“贪吃猫。”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宫女禀报：“公主，周知府派人送来一个锦盒，说是谢礼。”
萧青瓷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皆是上品。另有一封信，是周知府亲笔，言明这些是苏州百姓感念公主仁德，凑钱购置，聊表心意。
萧青瓷抚过温润的砚台，心中温暖。
这或许就是为政者的回报——不是金银爵禄，而是百姓真心的感激。
她将文房四宝仔细收好，对白妞道：“明天我们去虎丘看看，听说那里有吴王阖闾的剑池。”
“剑池？”白妞竖起耳朵，“有好吃的吗？”
“你就知道吃。”萧青瓷点点她鼻尖，“不过……虎丘的桂花糕很有名。”
白妞眼睛亮了。
窗外，更鼓声起，三更天了。
江南的夜，宁静而悠长。
萧青瓷吹熄灯烛，抱着白妞躺下。小猫咪在她怀里找了舒服的位置，很快发出呼噜声。
她却有些睡不着。
离开北境已半年，她习惯了京城的繁华，也爱上了江南的秀美。但心底某个角落，总还牵挂着那片风雪弥漫的土地。
那里有她长大的地方，有她守护过的人。
不过，她现在明白了：守护的方式不止一种。在北境，她持枪守关；在朝堂，她建言献策；在江南，她安抚民心。
都是守护。
想着想着，渐渐睡去。
梦中，她看见母亲站在梅树下，朝她微笑，然后化作无数光点，散入万家灯火。
醒来时，天已微亮。
白妞还在熟睡，窗棂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萧青瓷起身，推开房门。
晨雾缭绕，远处的虎丘塔若隐若现。
她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嘴角扬起。
今天，也要好好看看这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