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宁州城破的消息传回北境时，萧青瓷正在王府厨房里包饺子。
面粉沾了她一脸，虎妞蹲在灶台上，歪头看着她笨拙地捏合饺子皮——这位能率军破敌、掌政安民的镇国公主，在厨艺上却实在没什么天赋。案板上躺着的饺子要么露馅，要么奇形怪状，没几个像样。
“小姐，让老身来吧。”钱莺忍着笑上前。
萧青瓷看着自己包的“四不像”，叹了口气：“娘当年包饺子可是一把好手，爹说能摆出十八般花样。我怎么就没遗传到呢？”
“王妃那是练了十几年。”钱莺接过擀面杖，“您这才第一次上手，已经不错了。”
正说着，顾清源匆匆进来，递上军报：“小姐，陛下亲征宁州大捷。宁王赵珏被生擒，其麾下三万私兵或降或散。陛下已押解宁王回京，旨意已传至北境：宁州暂由北境代管，待朝廷任命新刺史。”
萧青瓷洗净手上面粉，接过军报细看。战报写得简洁，但她能想象其中凶险——宁王经营宁州多年，城防坚固，赵琰能在五日内破城，定是付出了不小代价。
“陛下可有受伤？”她问。
“陛下无恙，但随征的御林军折损两千余人。”顾清源道，“宁王在府中囤积了大量火药，城破时意图自爆，被影卫及时制止。现宁王府已被查封，搜出往来书信账册无数，涉及朝臣二十七人、地方官吏四十三人。”
萧青瓷点头：“朝廷该大清洗了。传令下去，北境各郡加强戒备，防止宁王余党狗急跳墙。”
“是。”顾清源领命，又笑道，“另外，陛下让信使捎来一句话：年关在即，让公主好生过年，朝堂的事不必操心。”
萧青瓷心中一暖，正要说话，外头传来赵虎的大嗓门：“王爷！俺和豹子写春联了！您给掌掌眼！”
萧破军正拎着两条活鱼从后院过来——这是他今早在冰河里凿洞钓的，说要给女儿炖鱼汤。闻言把鱼交给厨子，擦手道：“你们俩还会写春联？别是把门神画成山鸡了。”
三人说笑着往前院去。
萧青瓷和钱莺相视一笑，也跟过去看热闹。
前院石阶上，赵虎李豹一人按着红纸一头，纸上墨迹未干，写的是：
上联：虎虎生威守北境
下联：豹豹精神护家园
横批：威虎营牛
字写得歪歪扭扭，“豹”字还少了一撇，“牛”字更是写成了“午”字加一横。
萧破军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横批……是‘威虎营牛气’的意思？”
李豹挠头：“王爷，是‘威虎营牛逼’……不对，是‘威虎营厉害’！俺们想不出四个字，就写了个‘牛’。”
周围围观的侍卫仆役都憋着笑。
虎妞从萧青瓷肩头跳下，走到春联前，伸出爪子蘸了蘸旁边砚台里的墨，在“牛”字下面按了个梅花印。
赵虎眼睛一亮：“虎爷这是赐福啊！这春联贴出去，保准咱威虎营来年更威风！”
萧青瓷忍俊不禁：“行了，贴大门上吧。不过……”她指着“豹豹精神”，“这个‘豹’字少了一撇，李叔你补上。”
李豹提起笔，手一抖，那一撇拉得老长，直接把纸戳了个洞。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李豹面红耳赤：“俺、俺重写！”
“不用了。”萧青瓷笑道，“就贴这个，有虎妞的爪印，还有李叔的‘神来之笔’，这才是咱们北境的春联——独一无二。”
众人都笑，气氛热烈。
腊月廿九，北境下了场小雪。
萧青瓷在书房处理完最后一批年末文书，伸了个懒腰。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府里仆役的孩子在堆雪人。她心中一动，披上斗篷走出门。
虎妞跟在她脚边，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梅花印。
那几个孩子见公主出来，都有些拘谨。萧青瓷笑着蹲下：“堆的什么？”
最大的男孩约莫七八岁，壮着胆子道：“回公主，堆的是……是虎爷。”
萧青瓷一看，那雪人确实有几分虎妞的神韵，尤其是用黑石子镶的眼睛，活灵活现。
“堆得真好。”她称赞，“我帮你们给它加个尾巴。”
她从旁边折了根枯枝，插在雪人身后。孩子们欢呼起来，胆子也大了，围着她说这说那。萧青瓷耐心听着，偶尔问几句，得知他们都是北境将士的子女，父亲或驻守边关，或已战死沙场。
“我爹说，公主比他厉害。”一个小女孩脆生生道，“他守一个关，公主守整个北境。”
萧青瓷摸摸她的头：“你爹才是英雄。没有他们，公主也守不住北境。”
正说着，钱莺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小姐，京城又送东西来了。”
锦盒是紫檀木的，雕刻着凤凰纹路，上面贴着封条：太后亲赐。
萧青瓷回到书房，打开锦盒。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枚羊脂白玉玉佩，雕着并蒂莲；还有一封信，是太后的亲笔。
信不长，字迹端庄：
“青瓷吾儿：
宁州之事已了，琰儿正在整顿朝纲。你在北境所做所为，哀家都知晓。好孩子，你比你娘当年还要出色。
玉佩是你娘入宫时常戴的，她说将来要留给女儿。哀家替你保管了十年，如今物归原主。
年关将至，哀家在宫里也冷清。若得闲，可来京城陪哀家过个年。
太后沈氏
腊月廿五”
萧青瓷握着玉佩，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母亲的体温。她眼眶微热，将玉佩小心系在腰间。
钱莺轻声道：“小姐要去京城吗？”
萧青瓷摇头：“年关事多，走不开。我写封回信，再备些年礼送去。”
她提笔回信，言辞恭敬又不失亲昵。写完信，又让钱莺准备北境特产：百年老参、雪狐皮、昆仑玉雕，还有白云子道长特意炼制的“养颜丹”——据说太后年轻时最爱美。
忙完这些，天色已暗。
萧破军端着炖好的鱼汤进来：“趁热喝，爹放了枸杞红枣，补气血。”
鱼汤奶白，香气扑鼻。萧青瓷喝了一口，鲜得眯起眼：“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是。”萧破军得意，“爹现在研究出十八种鱼汤做法，保证你一个月不重样。”
父女二人对坐用餐，虎妞在桌边吃着自己的那份鱼糜。
“瓷儿，”萧破军忽然道，“过了年，你就十一岁了。”
萧青瓷一怔：“嗯。”
“时间真快。”萧破军感慨，“你娘走时，你才七岁。转眼四年过去，你都成了镇国公主，七寺共主，北境之主。”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爹有时候想，是不是让你担得太重了。别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还在撒娇玩乐，你却要处理军国大事，面对明枪暗箭。”
萧青瓷放下汤匙，认真道：“爹，女儿不觉得累。能守护北境，能帮到陛下和太后，能完成娘的心愿，女儿觉得很充实。”
她握住父亲粗糙的大手：“而且，有爹在，有虎妞在，有北境这么多人在，女儿从不孤单。”
萧破军眼眶红了，别过头去：“你这孩子，总说这些让爹鼻子酸的话。”
虎妞跳上桌子，用脑袋蹭蹭萧破军的手，又蹭蹭萧青瓷的手，把两人的手搭在一起。
三人一猫，在烛光下静静坐着。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除夕夜，北境城张灯结彩。
按照惯例，镇北王府要宴请全城六十岁以上老人，共度除夕。今年萧青瓷当家，这规矩不仅没废，还扩大了——除了老人，还邀请了守关将士的家属、阵亡将士的遗孤、以及城中生活困难的百姓。
王府正厅摆了五十桌，院中又搭起棚子摆了百桌。从午时开始，人们就陆续到来。赵虎李豹带着威虎营的弟兄们帮忙维持秩序，钱莺领着一众女眷安排座次，顾清源和海红鲤负责后厨调度，忙而不乱。
萧青瓷换上一身大红锦袄，发髻上别着太后赐的并蒂莲玉佩，腰间系着母亲那支碧玉簪，整个人喜庆又端庄。她领着萧破军，一桌桌敬酒——当然，她以茶代酒。
老人们看着这位小公主，个个眼眶湿润。有位百岁老翁颤巍巍起身，举杯道：“老汉我活了百年，历经三朝，没见过比公主更仁德的。北境有公主，是北境之福啊！”
众人齐声附和。
宴至半酣，外头忽然传来喧哗。
一个浑身是雪的驿卒冲进院子，手中高举一封急报：“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
满场寂静。
萧破军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驿卒跪地：“禀王爷、公主！黑水郡急报：北狄王庭发生内乱，三王子赫连屠率五千铁骑叛逃，正朝北境方向而来！韩靖太守已关闭互市，加强戒备，请王府定夺！”
北狄内乱？
萧青瓷面色一凝：“赫连屠？可是那个号称‘血狼’的三王子？”
“正是！”驿卒道，“此人凶残好战，曾多次率军袭扰边境。此番叛逃，恐会狗急跳墙，强攻关隘以求立足之地！”
宴席上众人面露忧色。除夕之夜，竟有敌寇来犯，这年怕是过不安生了。
萧青瓷却笑了。
她举杯，声音清朗传遍全场：“诸位父老，北狄内乱，叛军来犯，看似凶险，实则是天赐良机。”
众人愕然。
“北狄王庭内乱，说明其国力已衰。赫连屠叛逃，更会削弱北狄力量。”萧青瓷环视众人，“而他要来北境——诸位觉得，我北境的刀锋，还锋利否？”
“锋利！”威虎营将士齐声怒吼。
“我北境的关隘，还坚固否？”
“坚固！”全场响应。
“那便让他来。”萧青瓷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来了，就别想走。这五千铁骑，就当是北境新年的第一份贺礼！”
豪气干云！
老人们激动得胡须直颤，将士们热血沸腾。
萧破军看着女儿，眼中满是骄傲——这才是他萧破军的女儿，临危不乱，气势如虹！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不再是单纯的欢庆，而是带着凛然战意的昂扬。
萧青瓷回到主桌，低声对萧破军道：“爹，女儿需亲赴黑水郡。”
“爹陪你去。”
“不。”萧青瓷摇头，“爹坐镇北境城，防止有人趁乱生事。女儿带威虎营去即可。另外……”她看向肩头的虎妞，“虎妞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虎妞琥珀眼瞳金光一闪，跃下肩头，身形在落地时暴涨至寻常猛虎大小，仰头长啸！
啸声如雷，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满场皆惊。
萧青瓷翻身上了虎背——没错，是虎背。如今的虎妞，已能载人而行。
“威虎营听令！”她声音清脆却威严，“半个时辰后，校场集结，随我出征！”
“得令！”
赵虎李豹兴奋得满脸通红，撒腿就去整军。
宴席提前结束，但无人抱怨。老人们被安全送回家，百姓们自发为出征将士准备干粮。不过两刻钟，王府外就堆满了烙饼、肉干、甚至还有妇人连夜缝制的护身符。
萧青瓷换上一身银甲，外罩大红斗篷，在府门外翻身上虎。五百威虎营将士已列队完毕，黑甲红缨，杀气腾腾。
萧破军将一枚令牌递给她：“这是调动北境全境兵马的虎符。瓷儿，放手去做，爹信你。”
萧青瓷接过虎符，重重点头：“爹，等女儿捷报。”
她看向城中百姓，朗声道：“诸位放心过年，北境的年，谁也搅不黄！”
“公主威武！”百姓齐声高呼。
虎妞长啸一声，四足生风，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五百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雪，如一条黑龙掠向北方。
萧破军站在城楼上，目送女儿远去。
钱莺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王爷，小姐真的长大了。”
“是啊。”萧破军喃喃，“长得太快了，爹都追不上了。”
但语气里，满是自豪。
夜空开始飘雪。
北境城的灯火，在雪夜中温暖如初。
而百里之外，一场决定北境未来数年安宁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