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谷雨。
北境七郡的田野里,农夫们正忙着播种。今年春来得晚,但积雪融化后土地湿润,正适合春耕。镇北王府出了新政:凡开垦荒地者,免赋三年;凡引进新粮种者,官府补贴一半种钱。
黑水郡的官道上,萧青瓷一身粗布衣裳,头戴斗笠,正与韩靖巡视春耕。她坚持每年春耕秋收都要下田看看,说“不知农事,何以治民”。
虎妞跟在她脚边,小心翼翼避开泥泞——它虽不怕脏,但讨厌泥巴粘在毛发上的感觉。
“公主请看,”韩靖指着远处一片梯田,“那是去年新开的荒,种的是从西域引进的‘金穗麦’。此麦耐寒耐旱,亩产可比本地麦多三成。”
萧青瓷走到田边,抓起一把泥土捻了捻:“土质还是偏沙,得施些粪肥。钱姨已从江南订购了五千担豆饼,过几日就能运到,分给各郡改良土壤。”
正说着,前方传来争吵声。
几个农夫围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推推搡搡。那书生抱着一卷书,急得满脸通红:“诸位乡亲,这水渠真不能这么挖!会冲垮下游田地的!”
一个老农瞪眼:“你一个读书人懂什么种地?咱们祖祖辈辈都这么挖!”
萧青瓷走过去:“怎么回事?”
众人见是公主,忙行礼。老农告状:“公主,这后生是郡学新来的先生,非说咱们挖渠的法子不对,耽误咱们干活!”
书生也行礼:“学生林文修,见过公主。学生并非故意捣乱,只是这水渠若按乡亲们的挖法,上游固然得利,但下游雨季必遭水淹。学生有一法,可兼顾上下游……”
他展开手中书卷,上面画着精细的水渠图,标注了坡度、宽度、分流口等数据。
萧青瓷仔细看了,眼睛一亮:“这是‘阶梯分水法’,我在工部典籍中见过。林先生从何得知?”
林文修恭敬道:“学生祖籍江南,家中世代治水。三年前来北境游学,见此地水利粗陋,便留下钻研。这图是学生勘察黑水郡全境水系后所绘,若按此法修渠,可保七成耕地旱涝保收。”
韩靖也看了图,赞叹:“妙啊!若真能成,黑水郡粮食产量至少翻一番!”
萧青瓷当即道:“林先生,可愿出任黑水郡‘水利丞’,专司治水?”
林文修一怔,随即激动跪拜:“学生愿为北境效劳!”
老农们面面相觑,这才知道这书生真有本事,纷纷道歉。林文修也不计较,当即便带着众人重新规划水渠。
回程马车上,韩靖感慨:“公主识人之明,臣佩服。这林文修是个大才,埋没在乡野可惜了。”
“人才到处都有,缺的是发现的眼睛。”萧青瓷道,“韩太守,今年郡学扩招的事,办得如何?”
“已按公主吩咐,郡学每年招收寒门子弟五十人,学费全免,还供食宿。另外,在各乡设‘蒙学’,教孩童识字算数。”韩靖笑道,“百姓都说,这是积德的大好事。”
萧青瓷点头:“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北境要长远安定,得靠下一代。”
正说着,马车忽然停下。
外头传来赵虎的粗嗓门:“小姐!白云子道长又炸炉了!这次把后山炸了个坑,道长自己掉坑里了!”
萧青瓷扶额:“……去看看吧。”
后山炼丹房——或者说,曾经的炼丹房,如今已成一个三丈方圆的大坑。白云子道长灰头土脸坐在坑底,道袍破了好几个洞,正对着一堆丹炉碎片唉声叹气。
坑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将士百姓,赵虎李豹笑得前仰后合。
萧青瓷下坑扶起道长:“道长,这次又是为何?”
白云子哭丧着脸:“公主,老道这次真没失误!是那‘龙血草’药性太烈,老道明明按古方配比,可一入炉就炸……定是赵虎李豹这两个扫把星又在外头转悠,坏了风水!”
赵虎委屈:“俺们这次真没靠近!就在百丈外巡逻!”
李豹补充:“对!俺们还特意绕道走的!”
萧青瓷检查丹炉碎片,发现残渣中有赤红晶体——是未完全炼化的龙血草精华。她沉吟道:“道长,龙血草至阳至刚,需以至阴之物中和。您试试加上三钱‘寒玉髓’。”
白云子一愣,拍腿:“对啊!老道怎么没想到!寒玉髓性寒,正好中和!公主,您也懂炼丹?”
“略知一二。”萧青瓷笑道,“母亲留下的典籍中有记载。”
她其实是根据七灯真灵中“阴阳相济”的道理推断的,但不必说破。
白云子如获至宝,匆匆去库房找寒玉髓了。赵虎李豹要跟去看热闹,被萧青瓷叫住。
“你俩别去添乱了。”她道,“有任务给你们。”
“小姐尽管吩咐!”两人挺胸。
“去各郡巡查春耕,看看有没有官吏克扣农具、种子,或者欺压百姓。”萧青瓷正色,“若有,当场拿下,不必禀报。”
“得令!”
两人领命而去。钱莺在一旁笑道:“小姐这招高,让他俩去巡查,那些贪官污吏见了这俩活阎王,胆子都得吓破。”
萧青瓷也笑:“他俩憨直,最看不得欺压百姓的事。让他们去,比派文官管用。”
回到王府,已是黄昏。
萧青瓷在书房批阅文书,虎妞蜷在书桌上打盹。忽然,它耳朵一动,睁开眼望向窗外。
“怎么了?”萧青瓷停笔。
虎妞跃下桌子,跑到院中,仰头望着北方天空。
萧青瓷跟出去,凝神感应。北方天际,隐隐有血光闪动——虽然极淡,但逃不过武域境的感知。
“血煞之气……”她眉头紧锁,“北狄方向?”
恰在此时,顾清源匆匆赶来:“小姐,边关急报!北狄王庭发生政变,大王子赫连雄杀了老可汗,自立为汗。他正集结各部兵马,似有南下之意!”
果然。
萧青瓷沉声道:“传令各关,进入战备状态。另外,派人去北狄王庭打探详情——我要知道赫连雄麾下有多少兵马,粮草如何,何时可能动兵。”
“是!”
顾清源退下后,萧青瓷独自站在院中。
晚风微凉,吹动她额前碎发。
虎妞蹭蹭她小腿,琥珀眼瞳中透着担忧。
萧青瓷抱起它,轻声道:“虎妞,你说这天下,为何总有打不完的仗?”
虎妞喵呜一声,用爪子在她手心划了个“守”字。
守护。
是啊,正因为有人要破坏,才需要守护。
她望向北方,眼神渐锐。
赫连雄若真敢来,那便让他知道,北境的城墙,是用鲜血和忠诚铸就的。
谁也踏不破。
五月初五,端午。
北境城照例举办龙舟赛。今年因可能开战,气氛稍显压抑,但百姓们还是尽力热闹——越是风雨欲来,越要活得精神。
萧青瓷与父亲在城楼上观看赛舟。江面上,十条龙舟如箭离弦,鼓声震天。赵虎李豹各领一队,较劲较得脸红脖子粗。
“去年是赵虎赢,今年该我了!”李豹大吼。
“做梦!俺今年练了三个月!”赵虎不甘示弱。
最终赵虎队以半舟之差险胜。李豹不服,说要下水比游泳,被钱莺拎着耳朵拽走:“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众人大笑。
萧青瓷也莞尔。她喜欢这样的北境,有烟火气,有人情味。
龙舟赛后是宴席。按习俗,萧青瓷要给将士们发粽子。她亲手包了三百个——虽然形状依旧奇奇怪怪,但没人嫌弃。
正分发着,一个驿卒冲进来:“公主!北狄密报!”
萧青瓷擦擦手,接过密报。看完,面色凝重。
“赫连雄已集结八万铁骑,号称十万,五日后南下。”她看向众人,“目标很明确——北境。”
宴席瞬间安静。
萧破军起身:“八万?哼,当年老子五万兵就把他爹打得屁滚尿流。瓷儿,爹去会会他。”
“爹,您坐镇北境城。”萧青瓷摇头,“女儿亲征。”
“不可!”萧破军急道,“你才十一岁!”
“十一岁,已掌北境一年,退宁王,平叛乱,擒世子。”萧青瓷平静道,“爹,女儿不是孩子了。”
萧破军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良久,重重点头:“好!但爹要随军。”
“那是自然。”
父女相视而笑。
宴席继续,但已转为战前动员。将领们摩拳擦掌,百姓们主动要求运送粮草。北境上下,同仇敌忾。
深夜,萧青瓷独自登上城楼。
虎妞跟在她身边,望着北方。
“虎妞,这一战,恐怕是场硬仗。”萧青瓷轻声道,“赫连雄敢来,定有倚仗。”
虎妞蹭蹭她,忽然仰头长啸。
啸声穿云,远方传来回应——是昆仑兽群!
剑齿狰、三尾玄狐、月牙白鹿……数十头遗种踏月而来,聚集城下。它们感应到白虎血脉的召唤,前来助战。
萧青瓷眼眶微热:“谢谢你们。”
兽群低吼回应。
她转身,望向城中万家灯火。
那里有父亲,有将士,有百姓,有她守护的一切。
所以,这一战,她必须赢。
五日后,北境边境。
赫连雄的大军如黑云压境。八万铁骑列阵草原,旌旗遮天,杀气冲霄。
赫连雄本人骑在一匹赤红巨马上,身披金甲,手持狼牙棒,狂笑道:“北境无人了吗?让个女娃娃出来送死!”
萧青瓷率三万北境军列阵关前。她银甲红披,手持长枪,胯下白马如雪。虎妞蹲在她肩头,琥珀眼瞳冷冷盯着赫连雄。
“赫连雄,”她声音清朗,传遍战场,“现在退兵,可保性命。若执意进犯,此处便是你葬身之地!”
赫连雄狞笑:“黄口小儿,也敢猖狂!儿郎们,踏平北境,抢粮抢钱抢女人!”
“杀——!”北狄铁骑如潮水涌来。
萧青瓷长枪前指:“放箭!”
箭雨如蝗。
但北狄骑兵悍勇,顶着箭雨冲锋。眼看就要撞上军阵,萧青瓷领域展开!
武域境后期的领域,笼罩方圆三里。北狄骑兵如陷泥潭,速度骤减。
“就是现在!”萧青瓷厉喝,“威虎营,冲锋!”
赵虎李豹率三千重骑,如钢铁洪流撞入敌阵!
虎妞纵身跃起,化作三丈巨兽,虎啸震天!昆仑兽群随之冲锋,撕咬冲撞,所向披靡!
赫连雄见状,亲自率亲卫队杀来。他修为已达武域境初期,狼牙棒挥舞间罡风呼啸,竟连破三道防线。
萧青瓷拍马迎上。
长枪与狼牙棒相撞,爆出刺耳巨响。两人在万军之中激战,罡气四溢,周围士卒纷纷退避。
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赫连雄越战越惊——这女娃不过十一岁,竟有如此修为!他咬牙催动秘术,周身血光暴涨,修为竟短暂提升至武域中期!
“去死!”他一棒砸下,势如泰山压顶。
萧青瓷不闪不避,七灯虚影在身后浮现,琉璃光华灌注长枪。
一枪刺出。
如惊鸿,如流星。
枪尖穿透狼牙棒,刺入赫连雄心窝。
赫连雄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枪杆。
“你……”他口中溢血。
萧青瓷抽枪,赫连雄轰然坠马。
主将阵亡,北狄军大乱。北境军趁机掩杀,八万铁骑溃不成军。
日落时分,战斗结束。
北狄军死伤两万,降者三万,余者溃散。北境军伤亡不足五千,大获全胜。
萧青瓷立于尸山血海间,红披染血,银甲斑驳。
虎妞回到她肩头,轻轻舔去她脸上的血渍。
夕阳如血,映照着这片战场。
她赢了。
又一次,守住了北境。
但心中并无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战争,从来不是值得庆祝的事。
她收枪,转身,望向南方。
那里,是家的方向。
“回家。”她轻声道。
全军欢呼。
凯旋的号角,响彻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