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北境城外的官道上,一支百余人的车队正在南下。队伍中央是一辆青幔马车,由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动,车辕上刻着镇北王府的徽记。萧青瓷没有骑马,而是选择乘车——这是钱莺的坚持,说公主进京要有公主的仪态。
虎妞趴在车窗边,琥珀眼瞳好奇地打量着沿途景色。越往南走,雪越薄,待到幽州地界时,已能看到路边初绽的嫩芽。
“小姐,前面就是幽州城了。”驾车的顾清源回头道,“幽州刺史已备好驿馆,是否进城歇息?”
萧青瓷掀开车帘,望了望天色:“不必惊动地方官,在城外驿亭休息片刻,换马继续赶路。”
“是。”
车队在驿亭停下。亭外早有驿卒备好热水草料,众人下马歇脚。萧青瓷刚下车,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争执声。
一个商队模样的队伍正被守城兵卒拦着检查,为首的商人点头哈腰递上文书:“军爷,咱们是正经药材商,这些都是运往京城的……”
兵卒翻看着货物,忽然从一箱药材中抽出一柄短刀:“正经商人带这个?”
商人脸色一变,周围几个伙计模样的人悄然围拢。
萧青瓷眉头微蹙。她身边的陆清尘低声道:“小姐,那些‘伙计’脚步沉稳,呼吸绵长,皆是练家子。那商人袖口有暗纹,像是……宁王府的旧标记。”
宁王余党?
萧青瓷正要开口,虎妞忽然从车上跃下,朝着商队方向低吼一声。
吼声不大,但那些“伙计”闻声齐齐一震,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这是被瑞兽威压所慑。
商人见状,知道行踪暴露,厉喝:“动手!”
十余名“伙计”同时暴起,兵刃出鞘,直扑萧青瓷!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刺杀这位镇国公主。
但萧青瓷身边是什么阵容?
陆清尘长剑出鞘,浩然剑气如长虹贯日,一剑便震飞三人;顾清源袖中飞出十二枚铜钱,封住左右退路;赵虎李豹更是如猛虎下山,一个挥刀如风,一个抢拳如锤,打得那些刺客人仰马翻。
不过十息,十余名刺客尽数倒地,只剩那商人面色惨白地站在原地。
萧青瓷缓步上前,淡淡道:“宁王已伏诛,你们何必执迷不悟?”
商人咬牙:“王爷待我等恩重如山,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愚忠。”萧青瓷摇头,指尖轻弹,一缕琉璃真气没入商人体内,封住其修为,“押送幽州府衙,交给刺史处置。”
处理完这起小插曲,车队继续上路。
马车上,钱莺有些后怕:“宁王余党竟猖獗至此,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刺。”
“狗急跳墙罢了。”萧青瓷平静道,“经此一役,他们应该知道,刺杀对我无用。”
虎妞蹭蹭她手心,似在附和。
三日后,车队抵达京城。
时值午后,阳光正好。远远望见那巍峨城墙,萧青瓷竟有些恍如隔世——上次来京城,还是三年前随父亲进京述职,那时母亲尚在。
城门外,早有仪仗等候。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见到车队便躬身行礼:“老奴内侍监总管冯保,奉太后、陛下之命,恭迎镇国公主殿下。”
萧青瓷下车还礼:“冯公公辛苦。”
“公主折煞老奴了。”冯保侧身引路,“太后在慈宁宫等候多时,陛下也在。公主请随老奴入宫。”
按照规矩,萧青瓷带来的护卫需留在城外军营,只可带少数随从入宫。她只带了钱莺、陆清尘二人,以及……肩头的虎妞。
皇宫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
走在熟悉的宫道上,萧青瓷心中感慨万千。三年前,她就是在这里,牵着母亲的手,一步步走过这条长长的宫道。那时母亲说:“瓷儿,你要记住,皇家威严,但人心更重。”
如今物是人非。
慈宁宫前,太后竟亲自站在阶上等候。见到萧青瓷,这位母仪天下的老人眼眶瞬间红了:“孩子,快过来让哀家看看。”
萧青瓷快步上前,依礼跪拜:“臣女萧青瓷,拜见太后娘娘。”
“起来起来。”太后亲手扶起她,仔细端详,“高了,也瘦了。北境苦寒,这些年苦了你了。”
“臣女不苦。”萧青瓷轻声道,“能守护北境,是臣女的福分。”
太后拉她进殿,赵琰早已在殿中等候。兄妹相见,赵琰笑道:“青瓷妹妹,你可算来了。母后念叨了半个月,朕的耳朵都快起茧了。”
太后嗔道:“皇帝就会取笑哀家。”
殿内气氛温馨。太后问起北境近况,萧青瓷一一回答。说到除夕夜歼灭赫连屠叛军时,太后连连称赞:“好!有勇有谋,不愧是将门虎女。”
虎妞蹲在萧青瓷脚边,好奇地打量殿中陈设。忽然,它耳朵一动,望向殿外——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正蹲在门槛外,歪头看着虎妞。
那是太后养的宠物“雪球”,平日里骄纵得很,宫人见了都要绕道走。
两猫对视。
雪球忽然炸毛,弓起身子,发出威胁的嘶叫。
虎妞懒洋洋地瞥了它一眼,琥珀眼瞳金光微闪。
下一刻,雪球像是见了天敌般,浑身一颤,竟趴伏在地,发出讨好的呼噜声。
殿中众人都看呆了。
太后失笑:“哀家的雪球天不怕地不怕,今日竟被虎妞降服了。果然是瑞兽。”
虎妞骄傲地扬起下巴。
晚宴设在御花园的暖阁。太后特意命御膳房做了萧青瓷爱吃的菜,席间不断给她夹菜,心疼她瘦了。
赵琰说起朝堂近况:“宁王一案已基本了结,牵连者或斩或流,朝堂为之一清。只是……仍有几条漏网之鱼,影卫正在追查。”
萧青瓷想起路上遇到的刺客:“臣女途中也遇到了宁王余党。”
赵琰面色一沉:“他们敢对你动手?看来清理得还不够彻底。”他顿了顿,忽然道,“青瓷妹妹,你如今是镇国公主,又有七寺共主之尊,长期驻守北境,实在大材小用。不如……留在京城,帮朕处理朝政?”
这话一出,殿内一静。
太后也看向萧青瓷。
萧青瓷放下筷子,认真道:“陛下厚爱,臣女感激。但北境是臣女的家,父亲年事渐高,北境军民也需要臣女。况且……”她微微一笑,“臣女才十一岁,还想多陪陪父亲。”
赵琰沉默片刻,展颜笑道:“是朕心急了。也罢,北境有你,朕放心。不过,每年总要来京城住几个月,陪陪母后,也帮朕看看奏折——你这丫头批阅文书的功夫,比朕那些阁老还厉害。”
“陛下过奖了。”萧青瓷笑道,“臣女每年开春进京,秋末回北境,如何?”
“好!”太后拍板,“就这么定了。哀家让人把长春宫收拾出来,以后那就是你在宫里的住处。”
宴毕,萧青瓷被安排在长春宫歇息。
长春宫是前朝一位受宠公主的寝宫,修缮精致,庭院里种满了各色花草。钱莺带着宫人整理行李,萧青瓷则抱着虎妞在院中散步。
月华如水,洒满庭院。
虎妞忽然从她怀中跳下,跑到一株老梅树下,用爪子刨了刨土。
“虎妞?”萧青瓷跟过去。
虎妞刨出一个小木盒,盒身腐朽,显然埋了很多年。萧青瓷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布,上面写着一首诗:
“深宫锁春色,墙高不见天。”
“愿化檐下燕,飞过万重山。”
字迹娟秀,透着深深的哀愁。落款是“长安公主”,日期是“景和十七年”——那是五十年前了。
这位长安公主,萧青瓷听母亲提过,是先帝的姑母,年少时被迫和亲北狄,后来在北狄病逝。原来她曾住在这长春宫,曾在这株梅树下埋下对自由的向往。
萧青瓷轻叹一声,将绢布重新放回木盒,埋回土中。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宿命。长安公主向往宫墙外的世界,而她萧青瓷,却要守护那道宫墙外的万里河山。
“小姐,”钱莺走来,“热水备好了,早些歇息吧。明日太后还要带您去皇家猎场呢。”
萧青瓷点头,正要回屋,忽然心有所感,望向皇宫深处。
那里,是皇家藏书楼的方向。
识海中的七灯真灵,竟微微颤动,似在呼应着什么。
翌日,皇家猎场。
春猎是皇家传统,今年因宁王案耽误了,太后便提议补办一场,也算是为萧青瓷接风。京中王公贵族、文武百官皆至,猎场上旌旗招展,骏马嘶鸣。
萧青瓷换上一身火红猎装,长发束成马尾,英姿飒爽。虎妞跟在她身边,引来无数好奇目光——能随公主入猎场的猫,这可是头一遭。
赵琰亲自为她选了一匹枣红马:“这马叫‘追风’,是西域进贡的良驹,性子温顺,脚力极佳。今日就看青瓷妹妹大展身手了。”
萧青瓷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她自幼随父亲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
号角响起,狩猎开始。
众人策马入林。萧青瓷不疾不徐,带着钱莺、陆清尘等人缓缓而行。她志不在狩猎,只是享受这难得的放松。
行至一处山谷,前方忽然传来呼救声。
萧青瓷策马赶去,只见几个年轻贵族正惊慌失措地奔逃,身后追着一头……野猪?
那野猪体型硕大,獠牙如刀,显然是这山林中的一霸。几个贵族子弟的箭射在它身上,只激起更大凶性。
“公主救命!”有人认出萧青瓷,急忙呼救。
萧青瓷正要出手,肩头的虎妞却纵身跃下,化作一道金影直扑野猪!
野猪见来了只“小猫”,不屑地低头冲撞。虎妞却灵巧地避开,一爪子拍在野猪脑门上。
砰!
重达数百斤的野猪竟被拍得一个趔趄,晕头转向。
虎妞落地,琥珀眼瞳盯着野猪,低吼一声。
那吼声中带着白虎威压,野猪顿时四肢发软,“噗通”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众人目瞪口呆。
一只猫,吓跪了一头野猪?
虎妞转身跳回萧青瓷肩头,优雅地舔了舔爪子,仿佛刚才只是拍死只苍蝇。
那几个贵族子弟回过神来,纷纷上前道谢。为首的是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面容俊秀,行礼道:“在下武安侯世子李文轩,多谢公主相救。”
萧青瓷点头:“举手之劳。这山林深处猛兽出没,诸位还是结伴而行为好。”
李文轩却道:“公主骑术精湛,不知可否指点在下箭术?在下久闻公主威名,今日得见,实属荣幸。”
这话说得恭敬,但眼神却有些热切。
萧青瓷还没说话,钱莺已上前半步,微笑道:“世子,公主今日是来散心的,不谈武艺。”
李文轩讪讪退下。
一行人继续前行。钱莺低声道:“小姐,这武安侯是宁王的旧部,虽未参与谋反,但陛下已削了他一半兵权。李文轩接近您,怕是有意拉拢。”
萧青瓷淡淡道:“无妨,跳梁小丑罢了。”
正说着,前方树林中忽然窜出一群黑衣人,约莫二十余人,手持弩箭,对准萧青瓷就射!
“有刺客!”陆清尘厉喝,剑气如幕护在萧青瓷身前。
箭矢叮当落地。
但刺客显然训练有素,一击不中,立刻分散包抄。更棘手的是,他们用的弩箭箭簇泛着幽蓝光泽——淬了剧毒!
萧青瓷眼神一冷。
这些人不是宁王余党。宁王余党多是死士,擅长近身搏杀,不会用这种军中制式弩箭。
那么,是谁要杀她?
电光石火间,她已做出决断。
七灯虚影在身后浮现,琉璃光华大盛,领域展开!二十余名刺客如陷泥潭,动作迟缓十倍。
萧青瓷抬手,琉璃净火化作火网,罩向刺客。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刺客中一人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凝成一个狰狞鬼脸,竟暂时抵住了琉璃净火!
“血神教余孽?”萧青瓷认出这邪术。
那人狞笑:“公主好眼力!今日便用你的血,祭我血神!”
他周身血光暴涨,修为竟从化罡境瞬间提升至神通境巅峰——这是燃烧生命的禁术!
陆清尘正要上前,萧青瓷却摆手制止。
她看着那血神教徒,忽然笑了:“你以为,武域境后期,是你能撼动的?”
话音落,她领域全开!
方圆百丈内,空气凝固如铁。那血神教徒的禁术尚未完全施展,就被领域之力生生压散!他惨叫一声,七窍流血,瘫软在地。
其余刺客更是不堪,纷纷昏死。
战斗结束得很快。
赵琰闻讯带兵赶来时,只看到一地昏迷的刺客,和毫发无损的萧青瓷。
“青瓷妹妹,你没事吧?”赵琰急问。
“陛下放心,区区刺客,伤不了我。”萧青瓷道,“这些人中有血神教余孽,看来诛佛联盟虽灭,仍有漏网之鱼。”
赵琰面色阴沉:“是朕疏忽了。猎场守卫森严,他们能混进来,定有内应。”
他下令彻查。
经此一事,春猎提前结束。萧青瓷回到长春宫,太后闻讯赶来,拉着她上下打量,确认无碍才放心。
“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太后怒道,“皇帝,必须严查!”
“儿臣明白。”赵琰眼中寒光闪烁,“看来,朝堂清洗得还不够彻底。”
夜里,萧青瓷在灯下沉思。
血神教余孽混入皇家猎场,这绝不是偶然。朝中还有人想让她死,或者说,想让北境乱。
她提笔写信给父亲,让他加强北境防务。
写完后,她走到院中。虎妞蹲在梅树下,琥珀眼瞳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萧青瓷抱起它,轻声道:“虎妞,你说这些人,为何总是不肯安生?”
虎妞蹭蹭她,喵呜一声。
那意思似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萧青瓷笑了:“是啊,人心不足。但没关系,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她望向北方,那是家的方向。
京城虽好,终非久留之地。
等处理完这些琐事,她就回北境。
那里有父亲,有将士,有她熟悉的土地和人民。
那里,才是她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