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探子离开镇北王府后,在雪夜中疾行三里,钻入北境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中已有两人等候。一人是位面容富态的中年商人,身着锦缎棉袍,手指上戴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另一人则是个干瘦老者,鹰钩鼻,三角眼,正就着炭火盆温酒。
“如何?”商人开口,声音尖细。
黑衣人单膝跪地:“禀公公,萧青瓷确已接管政务,今日处理积压文书一百四十七件,条理清晰,手段老练。她任命了韩靖为黑水郡太守,准其掌兵权、财权、人事权,魄力非凡。”
“哦?”被称作公公的商人——实则是宫中内侍监派来的暗探首领“刘公公”——眯起眼,“那萧破军呢?”
“全程在旁观看,极少插话,看似真将权柄交给了女儿。”黑衣人顿了顿,“不过,属下在书房外窥探时,似被察觉。那萧青瓷修为深不可测,属下不敢久留。”
干瘦老者冷笑:“一个十岁女娃,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刘公公,咱们是不是太谨慎了?”
刘公公把玩着翡翠扳指,慢条斯理道:“陈先生,你可知昆仑一战,这‘十岁女娃’做了什么?她以武域境后期修为,硬撼血冥子,最终将其神魂炼化。这等人物,岂能以常理度之?”
陈先生——户部侍郎陈永年的族弟,此次奉命配合刘公公行事——闻言讪讪:“那依公公之见,咱们下一步……”
“按原计划。”刘公公眼中闪过寒光,“韩靖不是要开互市吗?那就让他在互市上栽个大跟头。北狄那些蛮子,最是反复无常。咱们暗中联络几个部族头人,许以重利,让他们在互市上闹事,最好闹出人命。届时,萧青瓷任命的第一个太守就捅了篓子,看她如何收场。”
黑衣人迟疑:“公公,灰狼族那边,萧青瓷已派赵虎李豹前去招抚。若他们真归顺了……”
“那就让灰狼族‘假意归顺’。”刘公公阴笑,“你亲自去一趟,带上这个。”
他抛给黑衣人一枚赤红令牌,令牌正面刻着狰狞狼头。
“这是……”黑衣人接过,触手冰凉。
“三十年前,咱家奉命巡视北境时,救过灰狼族老族长一命。他赠此‘狼王令’,许诺持令者可要求灰狼族办一件事。”刘公公淡淡道,“如今老族长虽死,但继任者是他儿子‘灰牙’,最重信诺。你持令去见灰牙,让他假意归顺,待互市开启时,率部暴动,杀几个汉商,抢些货物。事后,咱家保他全族迁入关内,赐田宅,免赋税。”
黑衣人领命而去。
陈先生有些不安:“公公,此事若被查出来……”
“查出来又如何?”刘公公冷笑,“咱家是奉了上头的令。那位说了,北境太稳,不利于朝局平衡。萧破军父女声望太高,得给他们找点麻烦。”
炭火噼啪,映着两张阴森面孔。
镇北王府,萧青瓷一夜未眠。
她以琉璃真气追踪那黑衣人,虽未亲眼见其进入小院,却锁定了大致方位。天明时分,她唤来钱莺。
“城西桂花巷第三间院子,查清住的是谁。”她将一幅简易地图递给钱莺,“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钱莺面色凝重:“小姐怀疑是朝堂的人?”
“九成是。”萧青瓷道,“我昨日刚准了韩靖三权,夜里就有人窥探。这速度,这胆量,绝非寻常势力。”
“妾身明白了。”钱莺匆匆离去。
早膳时,萧破军端来小米粥和腌菜,见女儿眼下有淡淡青影,皱眉:“又熬夜了?”
“有点事想不明白。”萧青瓷小口喝粥,“爹,当年您执掌北境时,朝堂可曾这般……急切地找麻烦?”
萧破军坐下,撕了块馍馍:“怎么,有人按捺不住了?”
“昨夜有探子窥视书房。”萧青瓷将事情说了。
萧破军听完,非但不怒,反而笑了:“正常。爹当年刚接手北境时,朝堂那些老狐狸也是变着法试探。明的暗的,手段比你遇到的花哨多了。”
“那爹如何应对?”
“简单。”萧破军掰着手指,“第一,该杀的杀,该抓的抓,绝不手软;第二,该亮肌肉时亮肌肉,让他们知道北境的刀还锋利;第三,该装傻时装傻,有些事看破不说破,留点余地。”
萧青瓷若有所思。
萧破军揉揉她脑袋:“瓷儿,记住,朝堂博弈如同下棋,你不能只想着防守,也得有进攻的棋子。他们不是想在互市上搞鬼吗?那咱们就将计就计,反将他们一军。”
“爹有主意了?”
“等着瞧。”萧破军神秘一笑,“你爹我打了二十年仗,最擅长的就是……请君入瓮。”
父女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
赵虎李豹回来了。
两人风尘仆仆,盔甲上还沾着雪沫,一进正厅就嚷嚷:“小姐!王爷!俺们回来了!”
萧青瓷迎出去:“情况如何?”
赵虎咧嘴笑:“灰狼族答应归顺了!那个族长灰牙说,只要给块牧地,让他们全族过冬,以后就听北境号令!”
李豹补充:“就是……就是有点小要求。”
“什么要求?”
“灰牙说,他们族里崇拜猛兽,想请……想请虎爷去他们那儿住几天,当个图腾。”李豹偷瞄了一眼蹲在萧青瓷肩头的虎妞。
虎妞闻言,不屑地扭过头,尾巴甩了甩。
萧青瓷失笑:“虎妞不去。不过,可以让他们来北境城,我亲自接见。”
“好嘞!”赵虎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小姐,灰牙还给了这个,说是信物。”
他递上一串狼牙项链,每颗狼牙都磨得光滑,用皮绳串着。
萧青瓷接过,指尖触到狼牙时,眉头微蹙——狼牙上附着极淡的煞气,不是天然形成,而是近期有人以邪法祭炼过。
“灰牙还说了什么?”她不动声色地问。
“没说什么特别的。”李豹挠头,“哦对,他问互市什么时候开,说族里有些皮货想换粮食。”
萧青瓷与父亲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灰狼族,怕是不简单。
她收起狼牙项链,道:“你们辛苦了,先去歇息。三日后,带灰牙来见我。”
“得令!”
二人退下后,萧破军低声道:“有问题?”
“狼牙被祭炼过,手法阴邪。”萧青瓷将项链递给父亲,“灰狼族若真心归顺,不该用这种物件做信物。”
萧破军感应片刻,冷笑:“果然有人捣鬼。瓷儿,打算怎么做?”
“将计就计。”萧青瓷眼中闪过慧光,“他们不是想在互市上闹事吗?那咱们就把互市办得热热闹闹,请君入瓮。”
三日后,灰牙率二十余名族中勇士来到北境城。
此人年约四十,身材魁梧,脸上有三道狰狞疤痕,左耳缺了半块,确如一头老狼。他进王府时,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最终落在萧青瓷身上。
“灰狼族族长灰牙,拜见公主。”他单手握拳按胸,行北狄礼。
“族长不必多礼。”萧青瓷端坐主位,“听闻贵族愿归顺北境,本宫甚慰。黑水郡已划出三千亩草场,供贵族牧马过冬。另,互市十日后开启,贵族可携皮货、药材前来交易。”
灰牙眼中闪过喜色——这反应倒不似作假。
“多谢公主恩典!”他顿了顿,“只是……贵族初来乍到,恐被汉商欺生。可否请公主派几位官员,协助交易?”
这是要安插人手了。
萧青瓷微笑:“理应如此。本宫会派王府属官全程协助,保证公平交易。”
灰牙再拜,退出正厅。
他走后,钱莺从屏风后转出,低声道:“小姐,查清了。城西那院子住的是个商人,姓刘,三日前从京城来,说是做皮货生意。但妾身查过,京城皮货行当根本没这号人物。”
“宫里的人。”萧青瓷肯定道,“十有八九是内侍监的太监,伪装成商人。”
“那灰牙……”
“他被利用了。”萧青瓷轻叹,“狼牙上的邪法,应该是那刘公公做的手脚,用以控制或监视灰牙。灰牙本人,恐怕并不完全知情。”
萧破军冷哼:“那咱们就演场戏,让这老太监现原形。”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十日后,黑水郡互市如期开启。
这是北境与归顺北狄部族的首次大规模互市,地点设在黑水郡城南的“通商驿”。驿外搭起连绵帐篷,汉商带来的茶叶、盐巴、铁器、布匹,与北狄人的皮货、药材、马匹、牛羊,琳琅满目。
萧青瓷亲临现场,但她并未公开露面,而是坐在驿馆二楼,凭窗俯瞰。韩靖作为新任太守,主持互市秩序,赵虎李豹率五百兵卒巡逻,钱莺则带着账房先生记录交易。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
灰狼族拉来了三百张上等狼皮、五十斤雪莲、二十匹骏马,很快被汉商抢购一空。灰牙笑得合不拢嘴,用换来的银两买了大批粮食、盐巴,还特意给族中孩童买了糖块、玩具。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直到午时,变故突生。
一队约莫百人的北狄骑兵突然冲入互市,为首者是个独眼壮汉,挥舞弯刀厉吼:“汉狗欺人太甚!以次充好,骗我部族财物!弟兄们,抢啊!”
现场大乱。
汉商惊慌逃窜,货物被掀翻在地。巡逻兵卒急忙上前阻拦,但那队北狄骑兵极为凶悍,见人就砍,转眼砍伤数名兵卒。
灰牙见状,怒喝道:“哪来的杂碎,敢坏互市!”他率族中勇士就要上前助战。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灰牙忽然身形一僵,眼中泛起赤红,竟调转刀口,砍向身边的汉商!他带来的二十余名勇士也同时发狂,不分敌我乱砍乱杀!
“灰牙反了!”
“北狄蛮子果然信不过!”
现场一片哗然。
二楼,萧青瓷冷冷看着这一切。
她看得分明,灰牙等人是被人以邪法控制了心神。而施法者,就在互市东南角那座茶棚里——一个富态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正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刘公公。
“动手。”萧青瓷轻声道。
她肩头的虎妞纵身跃出窗户,在半空中身形暴涨,化作三丈巨兽,琥珀眼瞳金光大盛,仰天长啸!
啸声如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更神奇的是,啸声所过之处,那些发狂的北狄勇士齐齐一颤,眼中赤红褪去,恢复清明。灰牙茫然看着手中染血的刀,再看向倒地的汉商,脸色煞白:“我……我做了什么?”
虎妞落地,巨爪一拍地面。
轰!
气浪翻滚,将那队作乱的假北狄骑兵震得人仰马翻。赵虎李豹趁机率兵上前,将其尽数擒拿。
刘公公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一道青影却拦在他面前——正是萧青瓷。
“刘公公,这么急着走?”她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刘公公强作镇定:“公主认错人了,老朽只是个商人……”
“商人会‘控魂邪术’?”萧青瓷抬手,掌心琉璃光华流转,映出刘公公指尖未散的煞气,“宫里什么时候,开始修这种邪功了?”
刘公公面色大变,袖中滑出一柄淬毒匕首,疾刺萧青瓷心口!
但他匕首刚递出,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抓住。
萧破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咧嘴一笑:“当着老子的面,动我闺女?”
咔嚓。
腕骨碎裂。
刘公公惨嚎一声,被萧破军像拎鸡仔般提起,扔给赵虎:“绑了,严加看管。”
互市骚乱很快平息。
灰牙跪在萧青瓷面前,以头触地:“公主明鉴!小人方才神智不清,绝非本意!定是有人陷害!”
萧青瓷扶起他:“本宫知道。族长且看,可是此人控制了你?”
她指向被押过来的刘公公。
灰牙一看,惊怒交加:“是他!三日前他找到小人,说只要小人在互市上配合他演场戏,就保我全族入关!小人当时鬼迷心窍,答应了他,还收了他一枚令牌……”
他取出那枚狼王令。
萧青瓷接过令牌,指尖琉璃净火一燃,令牌化作飞灰,从中飘出一缕黑气——正是控魂邪术的印记。
“族长是受了邪术蒙蔽,本宫不怪你。”她温声道,“但日后需牢记,北境待人以诚,也容不得反复。”
灰牙感激涕零,率众再次跪拜:“灰狼族从此唯公主马首是瞻,若再生二心,天诛地灭!”
互市继续。
经此一事,汉商与北狄人的信任反而加深——公主明察秋毫,果断平乱,让他们看到了北境维护公平的决心。
黄昏时分,交易结束,双方皆满载而归。
驿馆内,萧青瓷审问刘公公。
但这老太监嘴硬得很,只说是自己贪财,想搅乱互市从中牟利,拒不承认受命于人。
“无妨。”萧青瓷也不急,“钱姨,将他押往京城,交给陛下处置。顺便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写成奏折,递往宫中。”
她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有些人既然把手伸到北境,那咱们就……把这手剁了。”
当夜,八百里加急带着奏折和刘公公,驰往京城。
萧青瓷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的星空。
虎妞蹲在她脚边,琥珀眼瞳映着灯火。
北风呼啸,卷起她额前碎发。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朝堂的暗流,边境的隐患,都还在水面之下涌动。
但她不怕。
因为她身后有父亲,有北境,有万千信任她的将士和百姓。
还有,这只总会适时出现、帮她解决麻烦的猫。
她弯腰抱起虎妞,轻声道:“虎妞,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呢。”
虎妞蹭蹭她脸颊,喵呜一声。
那意思很明白:有我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