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妃画像带来的冲击,让沈昭一连几天都心神不宁。那幅画被她小心地藏在床底暗格里,像一块灼热的炭,时刻提醒着她身份背后可能隐藏的惊涛骇浪。
萧衍没再提起此事,待她态度如常,甚至因为宫中即将举行一场庆祝北境战事暂歇的夜宴,他变得更加忙碌,时常很晚才回府。沈昭跟着陈嬷嬷学习的“课程”也暂时放缓,嬷嬷被派去筹备王爷赴宴的衣饰等物。
夜宴前一日,萧衍将沈昭叫到书房。
“明日晚宴,你随本王入宫。”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沈昭却吓了一跳:“王爷,昭儿是戴罪之身,又是侍女身份,恐怕……不合规矩。” 【宫宴?那种龙潭虎穴我去干嘛?当靶子吗?】
“无妨。”萧衍头也不抬地批阅公文,“本王已奏明陛下,你戴罪立功,在王府表现尚可,特许你以侍女身份随行伺候,也算是对镇国公府有个交代。”
【戴罪立功?我立什么功了?天天研墨顶碗吗?】沈昭内心吐槽,但知道推脱不掉,只好应下:“是,昭儿遵命。”
她忍不住想起原着剧情。书里似乎也有一场宫宴,恶毒女配沈昭就是在宴会上献舞出丑,被众人嘲笑,加深了男主对她的厌恶。难道……
“王爷,”她试探着问,“宫宴之上,昭儿需要做什么吗?”
萧衍笔尖一顿,抬眼看了看她:“跟在本王身后,少说话,低头做事即可。除非……”他眸色微深,“有人点名要你做什么。”
沈昭心里咯噔一下。完了,预感成真。按照套路,肯定会有不长眼的(或者是刻意安排的)人出来挑事。
果然,萧衍补充道:“若是有人以你昔日‘才艺’为名,让你当众表演,你可自行应对。本王不会替你推拒。”
沈昭:“……” 【自行应对?我应对个鬼啊!原主会什么才艺?琴棋书画?跳舞?我哪会啊!现代广场舞算吗?】
她欲哭无泪,但看着萧衍那副“自求多福”的冷淡模样,知道求也没用。只能硬着头皮回去“临时抱佛脚”,拼命回忆原主记忆里关于歌舞的片段,可惜除了几个零碎的旋转手势,什么有用的都想不起来。
翌日傍晚,沈昭换上了一套比平日侍女服略讲究些的浅碧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萧衍让人送来的一支素玉簪子,跟着他坐上马车,再次前往皇宫。
宫宴设在太液池旁的麟德殿,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王公大臣、命妇女眷济济一堂,场面比上次赏花宴隆重数倍。
沈昭垂首跟在萧衍身后入席,尽量让自己隐形。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毕竟“镇国公嫡女给太傅庶女下药反被靖王收为侍女”的八卦,早已传遍京城。
萧衍的位置很靠前,仅次于几位皇子和亲王。沈昭跪坐在他身后侧方,负责斟酒布菜。她动作小心翼翼,力求不出差错。
宴至酣处,歌舞升平。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活络。几位皇子轮流向皇帝敬酒,说些吉祥话。轮到三皇子时,他笑着向皇帝道:“父皇,今日庆贺北境大捷,光是歌舞未免单调。儿臣听闻,在座不少闺秀皆才艺双全,何不让她们也展示一番,既为父皇助兴,也彰显我大靖闺秀风范?”
皇帝今日心情颇佳,闻言抚须笑道:“皇儿所言甚是。准。”
三皇子目光扫过席间,状似无意地落在萧衍这边,笑道:“久闻镇国公府沈昭妹妹不仅容貌出众,更擅舞艺,尤其是一曲《破阵乐》,巾帼不让须眉。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观?”
来了!
沈昭心里一沉,握着酒壶的手紧了紧。果然冲着她来了!《破阵乐》?听起来就是那种难度超高、气势磅礴的舞蹈,她怎么可能会!
席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有看好戏的,有同情的,也有等着她出丑的。
萧衍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开口的意思,完全将“自行应对”贯彻到底。
沈昭头皮发麻,只能起身,走到殿中跪下:“启禀陛下,三殿下。臣女……臣女近日身体不适,且久未练习,恐舞艺生疏,贻笑大方,不敢污了陛下和各位贵人的眼。”
她这话说得谦卑,但拒绝的意味明显。
三皇子却不依不饶:“沈妹妹何必过谦?谁不知你当年一舞动京城?今日北境大捷,正需《破阵乐》这等雄壮之舞以振国威。沈妹妹身为将门之女,莫非不愿为陛下、为将士们舞上一曲?”
这帽子扣得可就大了。将门之女不愿为凯旋将士献舞?传出去,镇国公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昭跪在殿中,感觉后背都湿了。她咬紧牙关,正想再找个借口推脱,脑中却忽然一阵刺痛。
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
烈日下的演武场,小小的女孩手握木剑,汗流浃背地练习着枯燥的招式。身着劲装的美丽女子(母亲?)在一旁含笑看着,偶尔出声指点。
华丽的厅堂里,稍大些的女孩穿着繁复的舞衣,随着激越的鼓点旋转、腾挪,手中仿佛握着无形的剑,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凛然的杀气与不羁的锋芒。座中宾客惊叹连连。主位上的父亲眼中满是骄傲。
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道袍身影,声音飘渺:“此女命格特殊,身负……煞气过重,此舞……恐引祸端,不如封存……”
剧烈的头痛袭来,沈昭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沈昭?”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可是有何不适?”
沈昭强忍头痛,抬头勉强道:“谢陛下关心,臣女……无妨。” 她知道,今天这舞,怕是躲不过去了。三皇子明显有意刁难,皇帝也未阻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和脑中的刺痛。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上了。原主身体里残留的本能,或许……可以依靠?
“臣女……愿献丑一试。”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平静,“只是《破阵乐》需配战鼓与剑器,且臣女衣裙不便,请陛下允准臣女更换舞衣,并赐木剑一柄,鼓手若干。”
皇帝颇有兴味地点头:“准。来人,带沈姑娘去更衣,取木剑,调鼓手!”
沈昭谢恩起身,跟着宫女退下。离开大殿前,她下意识看向萧衍的方向。他依旧端坐着,手中把玩着酒杯,目光与她对上一瞬,深邃难辨。
【看什么看!都是你害的!】沈昭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偏殿中,宫女捧来一套红色的劲装舞衣,并非寻常的广袖流仙裙,而是利落的窄袖束腰款式,下摆开衩,便于活动。还有一柄未开刃的装饰性木剑,做工精致。
沈昭换上舞衣,对着铜镜整理。镜中的女子红衣似火,长发被简单束起,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娇怯,竟隐隐透出一股飒爽英气。这身打扮,陌生又熟悉。
她拿起木剑,入手微沉。手指抚过剑身,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仿佛这柄剑,她曾握过千百遍。
鼓声在外响起,低沉而富有节奏,一声声敲在心上。
沈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慌乱也被压了下去。她提着木剑,走出偏殿,重新回到麟德殿中央。
此刻,大殿内的灯光似乎都聚焦在她身上。乐师退下,四名健壮的鼓手立于四角,手持鼓槌。
沈昭向御座方向行礼,然后站定,木剑垂于身侧。她微微闭目,调整呼吸,试图捕捉脑海中那些凌乱的舞蹈片段和身体里涌动的那种奇异感觉。
鼓声,骤然加剧!如暴雨倾盆,如惊雷炸响!
就在鼓点落下的那一瞬,沈昭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势,她整个人仿佛被鼓声点燃,手腕一抖,木剑划破空气,发出“呜”的一声轻啸。一个干净利落的剑花挽起,紧接着便是疾风骤雨般的步伐!
她的身体仿佛有自己的记忆,每一个旋转、跳跃、劈刺、回身,都流畅得惊人,带着一种沙场点兵般的凌厉与豪迈。红衣翻飞,如烈焰燃烧;木剑所指,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那不再是柔美的舞蹈,而是力与美的结合,是战场杀伐之气的艺术呈现!
鼓点越来越急,她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复杂。剑光与红影交织,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凤凰涅盘,气势磅礴,震撼人心!
席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力量与美感的舞蹈震慑住了。这哪里是传闻中那个骄纵愚蠢的沈昭?这分明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萧衍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紧紧锁住殿中那道红色的身影。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日的小心翼翼或慌乱吐槽,而是沉静、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睥睨?
这才是……真正的她?还是……被唤醒的某个部分?
沈昭完全沉浸在了舞蹈中。她感觉不到周围的视线,听不到任何杂音,只有鼓声和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身体像是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诉说着熟悉与渴望。
就在舞蹈接近最高潮,她一个凌空跃起,准备完成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九天揽月”式回旋劈斩时,脑中猛地一阵尖锐刺痛,像被针扎!
那个道袍身影的声音再次炸响,比之前清晰无数倍:“封!”
一瞬间,所有流畅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身体骤然变得僵硬沉重,力量仿佛被凭空抽走!跃起的身形在半空中一滞,平衡顿失!
“啊!”席间有人惊呼。
沈昭心中大骇,眼看就要狼狈摔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至殿中,稳稳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是萧衍!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顺势握住了她脱手欲坠的木剑。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预演过千百遍。
鼓声戛然而止。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沈昭靠在萧衍怀里,惊魂未定,浑身冷汗。刚才那一下,若非萧衍接住,她摔在地上,不死也重伤,更要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萧衍扶着她站稳,目光冷冷扫过席间面色各异的人群,尤其在面色微变的三皇子脸上顿了顿,然后转向御座,沉声道:“陛下,沈昭旧伤未愈,体力不支,舞至中途险些晕厥。儿臣失礼,先行带她下去诊治。”
皇帝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去吧。传太医。”
“谢父皇。”
萧衍不再多言,半扶半抱着浑身发软、脸色苍白的沈昭,在无数道惊疑、探究、复杂的目光中,大步离开了麟德殿。
直到走出大殿,被夜风一吹,沈昭才猛地回过神来。她想起刚才舞蹈最后那诡异的失控,想起脑中那个清晰的“封”字,还有萧衍及时得仿佛早有预料的救援……
她抬头,看向身侧面容冷峻的萧衍,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王爷……刚才……”
萧衍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你跳的,是《破阵舞》。真正的《破阵舞》。”
“而你最后失控……是因为你身体里,有封印。”
沈昭如遭重击,呆立当场。
封印?什么封印?谁下的?为什么?
萧衍没有解释,只是揽着她的手
,微微收紧。
“回去再说。”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些事,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夜色中,宫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
沈昭靠在他身侧,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力量和温度,心中那片弥漫已久的迷雾,似乎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而裂缝之后露出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还是……真相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