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沈昭和沈晏心中激起千层浪。
“另一把……钥匙?”沈昭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母亲的手札明明说“真钥在你身,在你心”,怎么还会有另一把?而且线索在萧衍这里?
沈晏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上前半步,将沈昭更严密地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如刀:“王爷此言何意?舍妹之事,乃我沈家私密,何来‘钥匙’之说?王爷莫要故弄玄虚,危言耸听。”
面对沈晏几乎要溢出来的敌意和戒备,萧衍神色未变,只是那唇角似有若无的弧度又深了一分。他仿佛没看到沈晏按剑的手,目光依旧落在沈昭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故弄玄虚?”萧衍轻轻重复,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嘲意,“沈世子若真觉得是故弄玄虚,此刻便不会站在这里,更不会暗中布下二十精锐,将这十里亭围得铁桶一般。”他微微侧头,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山坡下几处隐蔽的树丛,“沈家军练兵有素,藏匿功夫不错,可惜……杀气太重。”
沈晏脸色微变。他布下的亲卫都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擅长潜伏,竟被萧衍如此轻描淡写地点破!这份眼力和感知,实在骇人。他心中对萧衍的忌惮又深一层,但面上却不肯示弱:“王爷说笑了。此处虽非军营,但为保舍妹安危,谨慎些总无大错。倒是王爷,孤身前来,提起这虚无缥缈的‘钥匙’,究竟意欲何为?”
萧衍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沈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本王意欲何为?”他缓缓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本王与令妹有约在先,合作查明彼此身上关乎南疆沈氏之谜。如今线索初现,令妹却被世子‘保护’起来,连面都难以见到。本王亲自前来,不过是为了履行约定,共享线索,以期早日查明真相。这个答案,世子可还满意?”
他顿了顿,不等沈晏反驳,继续道:“至于‘钥匙’是否虚无缥缈……世子不妨问问令妹,她怀中那卷羊皮手札上,是否提到了‘真钥在你身,在你心’,却又语焉不详,让人无从下手?”
沈昭心头一震。他果然知道!不仅知道手札的存在,连大致内容都似乎了然于胸!是猜的?还是他有别的信息渠道?
沈晏也被萧衍的话堵得一滞。他确实刚听沈昭转述了手札内容,其中关于“钥”的部分确实模糊不清。萧衍能准确说出“真钥在你身,在你心”这八个字,绝不是凭空猜测。
“王爷消息倒是灵通。”沈晏语气冷硬,“但这是沈家家事,不劳王爷费心。即便真有‘另一把钥匙’,我沈家自会寻找,无需外人插手。”
“外人?”萧衍微微挑眉,目光再次掠过沈昭,那眼神复杂难明,“或许吧。但世子可曾想过,为何十五年前的南疆贡品‘阴沉木牌’,会被人特意调阅,又辗转送到令妹手中?为何那木牌上的纹路,与宫中秘藏的、关于宸妃遗物的一卷残图上的部分纹饰,几乎一模一样?”
又一个重磅信息!
沈昭呼吸一窒。木牌纹路和宸妃遗物有关?所以萧衍调查宸妃,真的和她的身世之谜交织在了一起?
沈晏的眉头也紧紧锁起。他没想到,事情竟然还牵扯到已故的宸妃,牵扯到宫廷秘藏。
“宸妃娘娘……”沈晏沉声道,“这与舍妹有何干系?”
“有何干系?”萧衍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的拉近让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更加明显。“宸妃亦出自南疆沈氏,这或许只是巧合。但她去世前后,宫中曾出现过与‘观星者’手段相似的异象记录。而令妹身上的‘伪印’与‘凰纹’,正是‘观星者’的目标。如今,连接宸妃遗物线索的木牌出现在令妹面前,世子还觉得,这只是你沈家的‘私事’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晏,又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沈昭:“敌人不会因为你的划界而止步。‘观星者’的阴影早已笼罩过来。合则两利,分则……很可能被逐个击破。世子是聪明人,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沈晏沉默了。萧衍的话逻辑严密,指向明确,将他原本“保护妹妹、隔绝外人”的打算冲击得摇摇欲坠。如果真如萧衍所说,敌人是连皇室妃嫔都敢沾染的“观星者”,且线索早已盘根错节,那么单凭沈家之力,恐怕真的难以应对。尤其是,他大部分时间还要驻守边关……
沈昭能感觉到兄长身体的僵硬和内心的挣扎。她知道兄长的顾虑,但也明白萧衍说的有道理。她轻轻拉了一下兄长的衣袖,低声道:“兄长……”
沈晏回过头,看到妹妹眼中清晰的恳求和对真相的渴望。他心中一叹,知道自己无法再将她完全隔绝在这场风暴之外了。
“王爷所谓的‘另一把钥匙’线索,具体是什么?”沈晏终于松口,但语气依旧带着审视,“王爷又如何证明,共享线索对舍妹有利无害?”
萧衍见沈晏态度软化,也不纠缠,直接道:“线索指向宸妃生前最珍视的一处地方——她在京郊皇觉寺后的‘静心庵’旧址。那里有她留下的一些私人物品,其中可能藏有与南疆沈氏,或者与那‘阴沉木牌’真正用途相关的信息。本王已初步查探,但那里有些机关布置,似乎需要特定血脉或方法才能安全开启。”他看向沈昭,“或许,与你的‘血脉共鸣’有关。”
“静心庵……”沈昭喃喃重复。她知道那里,据说是宸妃在世时偶尔去静修的地方,她去世后便逐渐荒废了。
“至于证明……”萧衍目光微冷,“本王若真有害她之心,不会等到现在,更不会将木牌关联宸妃、‘观星者’可能介入这些关键信息和盘托出。本王的目的是查明母妃去世真相,并解决可能威胁自身的隐患(比如‘观星者’)。令妹身上的秘密是重要的线索和钥匙,保护她,查明她身上的谜团,与本王的目标一致。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说得坦荡而直接,将利益关系摆在明面上,反而比任何空洞的承诺更有说服力。
沈晏紧盯着萧衍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伪或算计,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片沉静的坦荡和不容置疑的决心。良久,他缓缓松开了按剑的手。
“我可以允许昭儿继续与你合作,调查线索。”沈晏沉声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有几个条件。”
“讲。”
“第一,昭儿的安危是第一位的。任何行动,必须事先知会我,并征得我的同意。若有危险,必须立刻终止。”
“可。”
“第二,调查以昭儿为主导,你提供信息和协助,不得强迫她做任何事,不得利用她达成你的其他目的。”
萧衍看了一眼沈昭,点头:“可。”
“第三,”沈晏的声音更冷,“我会派人全程参与、监督。若我发现你有任何不利于昭儿的举动,合作即刻终止,我沈家与你靖王府……便是不死不休之局。”
最后四个字,带着沙场武将独有的铁血杀伐之气。
萧衍神色不变,似乎毫不在意这近乎威胁的警告,只淡淡应道:“可。”
三个条件,他答应得干脆利落,反而让沈晏有些意外,心中戒备未减,但至少暂时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那么,”萧衍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昭身上,仿佛刚才与沈晏的激烈交锋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沈姑娘,你可愿意,继续我们之间的‘合作’?去静心庵,寻找那可能存在的‘另一把钥匙’?”
山风拂过,吹动沈昭的衣袂和发丝。她看着亭中那个玄衣玉立的男人,又看了看身旁虽然妥协但依旧紧绷着护卫姿态的兄长。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险未知。但此刻,她心中那因为手札而沉重迷茫的情绪,似乎被一种更清晰、更坚定的目标感取代。
母亲留下了谜题,“观星者”在暗处窥伺,而她身上封印的秘密,与早逝的宸妃、与萧衍追查的真相紧密相连。逃避和龟缩,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萧衍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答道:
“我愿意。”
萧衍眼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很好。”他微微颔首,“三日后,皇觉寺后山,静心庵旧址。届时,希望沈姑娘已经初步适应了‘钥匙’在手的感觉。”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沈昭的胸口(那里藏着羊皮手札),然后对沈晏略一拱手,“沈世子,若无其他事,本王先行一步。”
说完,他竟不再多言,转身飘然下亭,走向不远处树下拴着的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干脆利落得仿佛真的只是来传个话。
直到萧衍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沈晏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但眉头依旧深锁。
“昭儿,”他转身,看着妹妹,“此人心思太深,手段莫测,即便合作,你也务必万分小心,不可全信。”
“我知道的,兄长。”沈昭点头,心中却回味着萧衍最后那句话——“适应了‘钥匙’在手的感觉”。他是不是在暗示,那羊皮手札本身,或者她对手札的理解,就是某种程度的“适应”?
“回去吧。”沈晏看着妹妹若有所思的脸,心中忧虑更甚,但知已无法阻止,“这三日,你好好准备。我也会加派人手,仔细查查那静心庵的底细。”他眼神微冷,“我倒要看看,那里究竟藏了什么,能让靖王如此笃定。”
兄妹二人上马,返回栖霞山庄。山坡下的亲卫也悄然撤去。
十里亭重归寂静,只有山风呜咽,吹动着亭角的风铃,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
而在远处山道的拐角,萧衍勒马停住,回头望了一眼早已看不见的十里亭方向。
他轻轻抚摸着坐骑的鬃毛,低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风能听见:
“另一把钥匙……或许,从来就不止一把。”
“沈昭,但愿你不会让本王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