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惨白,自破开的木门斜斜切进屋内,在地面投出几道狭长的、扭曲的人影。
为首的黑衣人踏前半步,淬毒的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他的目光越过萧衍,精准地锁定在墙角阴影里蜷缩的沈昭身上,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靖王殿下,我等无意与您死战。只要交出沈姑娘,您可自行离去。”
萧衍的身形未动,甚至连按在剑柄上的手指都未曾收紧一分。他只是微微侧身,将沈昭完全挡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若本王说不呢?”
“他疯了吗?!这时候放什么狠话啊!对方明显人多还有毒刀!不应该先虚与委蛇然后找机会逃跑吗?!” 沈昭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恐惧让她浑身发冷,但脑子里那根属于“求生者”的弦却绷得死紧,疯狂吐槽。她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木墙,另一只手握住银哨,犹豫着要不要吹响——可兄长的人真能及时赶到吗?会不会反而暴露位置?
“那便……”黑衣人首领拖长了语调,眼中凶光一闪,“得罪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三道黑影如鬼魅般同时扑入!两人直取萧衍,刀光织成一片致命的网;另一人则身形一矮,竟从极刁钻的角度滑向侧方,目标明确——擒拿沈昭!
“低头!”
萧衍的低喝与他的动作几乎同步。沈昭只觉头顶一阵劲风扫过,萧衍的长剑已如蛟龙出鞘,剑身映着月光,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撞上最先劈来的两把弯刀!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火花迸溅!
萧衍以一敌二,竟半步未退。他的剑法没有半分花哨,每一剑都简洁、凌厉、直指要害,明明是以一敌多,却硬生生以攻代守,将两名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封死了他们逼近沈昭的所有角度。
但第三个黑衣人,已趁隙扑至沈昭面前三步之处!一只戴着黑色皮套的手,五指如钩,朝她肩头抓来!
沈昭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身体的反应快过意识——她根本来不及思考什么“踏雪无痕”,只是求生本能驱使着,脚下忍着剧痛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向后仰倒,狼狈不堪地朝侧面滚去!
“嗤啦——”
肩头的衣料被指尖划破,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她重重摔在硬实的泥地上,翻滚的尘土呛入口鼻,脚踝传来钻心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这具破身体!这破脚!”
“哼,倒是滑溜。”那黑衣人一击不中,略感意外,但动作毫不停滞,如影随形般再次扑上。这次,他的目标是她手中的银哨——显然看出了那是通讯之物。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及银哨的刹那——
一道寒光,如流星赶月,自战团中心激射而来!
是萧衍的剑!他竟在应付两名强敌的同时,将手中长剑脱手掷出!
长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名黑衣人的手腕!
“呃啊——!”黑衣人惨呼一声,抓向沈昭的动作骤然变形。也就在这一瞬的停滞,萧衍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摆脱另两人的纠缠,闪至近前,左手并指如戟,狠狠戳在黑衣人胸口要穴!
黑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再无声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萧衍掷剑到击倒一人,不过呼吸之间。但他也因此失去了兵刃,赤手空拳面对重新合围上来的两名黑衣人,以及门口虎视眈眈的首领。
“王爷好身手。”首领的声音冷了下来,透出杀意,“但没了剑,你还能撑多久?”
萧衍背对着沈昭,缓缓将染血的左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他的背影依然挺拔,气息甚至没有太大波动。沈昭瘫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他刚才……是为了救我,才扔了剑?”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惊愕、慌乱,还有一丝细微的、不该有的悸动。
“谁告诉你,”萧衍忽然开口,语气竟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本王只会用剑?”
话音未落,他动了。
这一次,他的身法快得几乎超出了沈昭目力的捕捉极限!没有长剑的束缚,他的动作更加诡谲难测,掌风、指劲、腿影……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化作了致命的武器。那不再是战场正面搏杀的剑术,而是更阴狠、更高效、专为杀戮而存在的技艺。
两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失去兵刃的靖王反而更加危险,一时间竟被那暴风骤雨般的近身短打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首领眼神一厉,终于按捺不住,低喝一声:“废物!”亲自纵身加入战团。他手中的弯刀划出更加刁钻毒辣的轨迹,刀风嘶啸,明显功力远胜手下。
压力陡增。萧衍以一双肉掌周旋于三把淬毒利刃之间,身形飘忽如鬼魅,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锋。但沈昭看得分明,他的动作已不如最初那般游刃有余,呼吸也略微粗重起来。更要命的是,他必须将战局牢牢控制在门口与墙角之间的狭窄区域,无法退让半步,因为身后就是她。
一种混合着恐惧、愧疚和焦急的情绪在沈昭心中翻腾。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我不能就这么干看着!我是累赘,一直都是累赘!可我能做什么?我这破身体,这三脚猫都不会的功夫……”
绝望之际,她目光扫过地上那个被萧衍点倒的黑衣人,忽然瞥见他腰间鼓鼓囊囊的革囊。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顾不上脚踝的剧痛,沈昭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手扯开那革囊。里面除了火折子、碎银,果然有几个小瓷瓶和一把匕首。她抓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刺鼻的辛辣味,不像毒药,倒像是……
“石灰?还是胡椒粉之类?” 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抓起那个瓷瓶,又抓起匕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深吸一口气,她挣扎着扶着墙壁站起来,冲着战团嘶声喊道:“王爷!闭气!”
萧衍闻声,几乎是本能地身形一滞,向后微仰。
就是现在!
沈昭用尽全力,将瓷瓶朝着黑衣首领的方向狠狠砸去!同时,另一只手握着匕首,胡乱地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黑衣人脚下刺去——不求伤敌,只求干扰!
瓷瓶在半空被首领一刀劈碎,但里面白色的粉末却猛地爆散开来,弥漫了狭小的空间!
“咳!什么东西!”
“小心!眯眼了!”
粉末显然带有强烈的刺激性,两名黑衣人猝不及防,动作顿时一乱,下意识地去揉眼睛。就连那首领,也眯起了眼,攻势为之一缓。
这短短一瞬的混乱,对萧衍而言,已足够!
他身形如电,避开弥漫的粉末区域,欺近那名揉眼的黑衣人,手起掌落,重重切在其颈侧!另一人惊觉不对,慌忙挥刀,却被萧衍错身擒住手腕,反向一拧!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瞬息之间,两名手下倒地不起,只剩下首领一人!
首领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怒之色。他没想到,最大的变数竟然来自那个一直被视为累赘、吓得瑟瑟发抖的沈昭!
“好!好得很!”首领怒极反笑,弯刀一振,不再保留,刀光如瀑,带着拼命的架势疯狂攻向萧衍,刀刀指向要害,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他看出来了,萧衍要护着身后的人,便绝不敢与他同归于尽!
果然,萧衍的应对变得越发谨慎,几次明明可以重创对方的机会,都因为要避开可能波及沈昭的角度而主动放弃,反而被对方的狂攻逼得步步后退,离沈昭越来越近。
沈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萧衍袍袖上被划开的裂口,看着他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泛着蓝光的刀锋……一种奇异的、冰凉的平静,忽然压过了所有的恐惧。
“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
“他明明可以走的……”
记忆的碎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却不是之前的恐怖画面,而是一些更模糊、更温暖的片段……母亲温柔的手,父亲宽阔的背(虽然面容依旧模糊),兄长牵着她在庭院奔跑的笑声……还有,一种深埋在血脉深处、仿佛与生俱来的、对某种力量的微弱感应……
小腹丹田处,那自从开始“适应”练习后便时有时无的温热感,在此刻绝境的压迫下,竟骤然变得清晰、灼热起来!像是一颗被深埋的火种,受到了外界的挤压,开始不甘地涌动、挣扎!
与此同时,正与首领激战的萧衍,动作猛地一顿!
不是受伤,而是因为他“听”到了——不,不是听到,是感知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纯净的“波动”,从身后沈昭的位置传来。那波动……与他所能“听见”的心声不同,更像是一种能量的共鸣,直接撩拨着他血脉深处某种同样隐秘的存在。
首领敏锐地捕捉到了萧衍这刹那的分神,眼中凶光大盛,弯刀划出一个诡异的角度,避开萧衍的格挡,毒蛇般噬向他的肋下空门!
这一刀,快、狠、绝,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的可能!
“王爷小心——!”
沈昭的惊呼脱口而出。在喊出这句话的瞬间,她什么都没想,只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把从黑衣人身上摸来的、并不锋利的匕首,朝着首领持刀的手腕掷去!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力量也弱得可怜。匕首歪歪斜斜地飞过去,速度慢得可笑。
首领甚至不屑于闪避,只是手腕微抖,刀锋方向不变,依旧刺向萧衍,打算用护臂弹开那无关痛痒的匕首。
然而,就在匕首即将与护臂接触的前一刹那——
异变陡生!
那平平无奇的匕首刃尖,忽地掠过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金红色微光!
“叮——!”
一声轻响,并非金属撞击的脆响,倒像是热铁入水的滋啦声。
首领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灼烫的力量顺着刀柄传来,并非巨大的冲击力,却让他整条手臂的经脉都随之一麻,气血逆行,刺出的刀势竟不由自主地偏了三分!
就是这要命的三分偏差!
萧衍眼中精芒爆射,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契机,原本看似回防不及的左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切入,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首领手腕内侧的神门穴上!
这一指,看似轻飘飘,却蕴藏着萧衍苦修多年的精纯内力,更是抓住了对方气血逆行、防御最脆弱的瞬间。
“噗!”
首领如遭重击,整条右臂瞬间麻痹,淬毒的弯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他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看向沈昭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和……一丝恐惧。
“你……刚才那是什么?!”他嘶声问道,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沈昭自己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那把普通的匕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刚才那一瞬间,她只是觉得丹田那股热气好像顺着胳膊涌出去了一点,然后……匕首就飞出去了?
萧衍没有给首领任何喘息的机会。在对方兵刃脱手、心神失守的刹那,他身影再动,一记手刀狠狠斩在对方颈侧。首领闷哼一声,眼白一翻,软倒在地。
木屋内,瞬间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有萧衍的,更有沈昭的。
月光依旧冰冷,照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照着破碎的木门,照着相对而立的两人。
萧衍缓缓转过身,他的玄色劲装上沾染了尘土和几点血迹,脸色因内力消耗而略显苍白,但那双凤眸却亮得惊人。他一步步走到沈昭面前,目光复杂地审视着她苍白的脸、惊魂未定的眼,最后落在了她微微颤抖的双手上。
“刚才,”他开口,声音因激战而有些低哑,“你做了什么?”
沈昭茫然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我……我不知道……我就把匕首扔出去了……它、它怎么会发光?”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萧衍的衣袖,急切地问,“王爷,您受伤了吗?有没有被刀划到?那刀有毒!”
萧衍垂眸,看着她抓着自己衣袖、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她眼中纯粹的担忧和慌乱,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属于理智和算计的弦,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不是甩开,而是带着一种确认的力道。指尖传来的脉搏急促而虚弱,但就在这虚弱的脉动深处,他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极其隐晦的、与刚才那金红微光同源的力量,正在缓缓平复。
“本王无事。”他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仔细听,似乎少了几分冰霜,“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的‘凰血’,或许比我们预想的,苏醒得更早一些。”
沈昭怔住。
萧衍已不再看她,迅速走到那名首领身边,蹲下身仔细搜查。很快,他从首领怀中摸出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牌。铁牌入手冰凉,正面浮雕着一只奇异的眼睛,瞳孔处似乎镶嵌着暗色的晶体;背面则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观”。
“观星者。”萧衍捏着铁牌,眼中寒意凝聚。
果然是他们。与母妃有所牵连,如今又与国师云无涯的阴谋纠缠在一起的神秘组织。
忽然,远处山林间,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唳!
紧接着,是隐约的、快速接近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火光在林间明灭闪烁。
“是兄长!”沈昭听出了其中熟悉的号令声,惊喜道,“他找来了!”
萧衍起身,将铁牌收起,迅速判断:“人数不少,应是沈晏的主力。此处已不安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可兄长他……”
“现在汇合,只会将追兵也引向他。”萧衍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既已寻至此区域,自有办法善后。我们先走,路上再设法联系。”
沈昭知道他说得对。看着地上昏迷的黑衣人,想到他们背后可能还有更多埋伏,她压下与兄长相见的渴望,重重点头。
萧衍不再多言,走到墙边提起那个装着粗粮的布袋,又从一名黑衣人身上搜出火折子和水囊,动作利落。最后,他看了一眼沈昭的脚踝:“还能走吗?”
沈昭试着动了动,钻心的疼,但她咬牙:“能!”
萧衍没说什么,只是将搜来的匕首(那柄曾闪过金红微光的匕首)递给她防身,然后率先走向木屋后墙。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窗,他轻轻推开:“从此处出,后面是陡坡,小心。”
沈昭一瘸一拐地跟过去。翻出小窗时,脚踝剧痛让她险些摔倒,萧衍适时扶了一把。他的手掌温热而稳定,只一触便松开,却让沈昭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两人迅速没入木屋后方的黑暗山林,朝着与沈晏人马相反的方向潜行。
在他们身后,木屋中渐渐被沈晏带领的人马的火把照亮。沈晏面色沉凝地检查着现场的打斗痕迹和昏迷的黑衣人,当看到地上那柄淬毒的弯刀和墙壁上的刀痕时,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搜!扩大范围!一定要找到昭儿和靖王!”他沉声下令,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忧虑重重。
而此刻的沈昭,跟在萧衍身后,忍着疼痛在崎岖的山路上跋涉。她的脑子很乱,一会儿是刚才惊心动魄的战斗,一会儿是匕首上那诡异的微光,一会儿是萧衍护在她身前的背影,一会儿又是母亲信中的嘱托和国师那可怖的面容……
“凰血……真的开始醒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回想起刚才丹田那股奇异的灼热和涌动的力量,心中五味杂陈。这力量救了他们,却也意味着,她离那个被安排好的、危险的“天命”,又近了一步。
萧衍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地开辟着道路。他的读心能力让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女子纷乱的心绪——恐惧、迷茫、忧虑,还有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韧。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长夜将尽,前路未明。
但有些东西,已在生死边缘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