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屏住呼吸,将火折子的光线压到最低,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处坍塌的土石缝隙。越是靠近,那金属刮擦石壁的声响和压抑的闷哼便越清晰,其中还夹杂着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呓语,显然是伤者意识模糊时的本能挣扎。
他的“谛听”之能在此刻全开,如同无形的触角探入那片黑暗与混乱。
首先涌入脑海的是伤者支离破碎、充满痛苦和求生欲的心声:
【……冷……好疼……腿……动不了……】
【……不能死在这里……消息……必须送出去……】
【……主子……属……属下无能……】
【……飞鸟……南……南边……有变……小心……姓陈的……】
“飞鸟”、“南边”、“姓陈的”!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萧衍心中炸响!果然与沈家的飞鸟印记有关!南边……指的是南疆还是溪头庄方向?姓陈的……陈文士?!此人竟然也知道陈文士,并视其为需要警惕的对象?!
萧衍眼神锐利如刀,手中动作却未停。他小心地扒开几块松动的石块,扩大缝隙。火光终于照亮了缝隙后的情形:一个身着深灰色夜行衣、浑身泥泞血污的男子被卡在两块塌落的巨大窑砖之间,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额角也有撞伤,鲜血混着泥水流下,面色惨白如纸。
那深灰色夜行衣的衣料……萧衍眯起眼。是京城“云锦绣坊”特供的一种暗纹棉绸,轻薄坚韧,防水性佳,价格不菲,多为某些需要隐秘行动的世家私兵或特殊部门所用。他曾见过来自“某些方面”的探子穿过类似质地的衣服。
更重要的是,此人虽然昏迷中面容扭曲,但萧衍仍能辨认出,其眉骨和鼻梁的轮廓,隐隐与沈昭有几分相似!这个发现让萧衍心头一震。沈家的人?还是与沈家有关联的旧部?
他一边快速清理阻碍,一边继续“倾听”。
伤者的心声时断时续,意识正在涣散:
【……水……地图……在……怀里……不能丢……】
【……国师……好狠……断……断龙石……】
国师!断龙石!这两个词让萧衍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国师云无涯的手,果然已经伸到了江南?断龙石……听名字像是某种机关或秘地的关键。这陶窑深处,莫非还藏着更深的秘密?
此时,外面传来兵士压低声音的询问:“张先生?可需要帮手?这窑洞看着不太稳当。”
萧衍瞬间收敛心神,扬声用刻意带上一丝气喘和紧张的声音回道:“里面塌了一块,有个采石的山民被压住了!腿断了,人还活着!快进来两个力气大的,小心点,别碰塌了别处!”他迅速做出决断:此人身份可疑,且怀揣重要信息(地图),必须救出,但不能当众暴露其异常。伪装成意外被困的普通山民,是最稳妥的选择。
两个健壮的兵士闻声立刻小心钻了进来。看到伤者凄惨的模样和“张先生”满手是血地正在试图固定伤腿,都倒吸一口凉气。
“快,轻点,先把他弄出来!注意他的头!”萧衍指挥着,同时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兵士可能看到伤者怀中鼓起(地图)的视线。
在三人合力下,伤者被小心翼翼地移出了坍塌处。萧衍迅速检查了其生命体征,确认暂无性命之忧,但腿伤严重,需尽快救治。他顺手极快地在对方怀中摸了一把,指尖触到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硬物,心中稍定。
“先抬出去!用担架,小心他的腿!”萧衍吩咐,同时自己快速在周围扫视了一圈。除了塌方处,窑洞深处似乎还有人工开凿的通道,但已被泥土碎石半掩,幽深不知通向何处。陈文士用罗盘测方位,难道找的就是这个?那“断龙石”又在何处?
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萧衍压下疑惑,转身协助兵士将伤者抬出窑洞。暴雨依旧倾盆,但窑外的兵士们已经找到了不少还能使用的残瓦,正在捆扎。
“张先生,这人……”兵士小队长看着担架上气息奄奄的陌生人。
“应是附近的山民,雨天来此避雨或捡拾柴火,不幸遇上塌方。”萧衍面色沉痛,“幸好我们发现得及时。瓦片找得如何?”
“找到了不少,够应急了。”
“好,立刻返回。此人需尽快医治。”萧衍果断下令。一行人冒着暴雨,抬着伤者和瓦片,艰难地踏上归途。
回程路上,萧衍的心思飞速运转。伤者昏迷,心声微弱杂乱,但获取的碎片信息已足够惊人:
1. 此人疑似与沈家(飞鸟印记)有关,且对陈文士抱有敌意。
2. 他身怀地图,可能指向某处关键地点(南边?)。
3. 其受伤可能涉及“国师”和“断龙石”,表明国师势力在江南活动,且可能与某处古迹或秘藏有关。
4. 此人的出现,证明了陶窑确有秘密,而陈文士很可能知情并在寻找。
同时,他分出一部分心神,感知着远处驿馆方向。沈昭的心声如同风中飘摇的丝线,断续传来,充满了焦虑和等待:
【怎么还没回来……雨这么大,野狐岭会不会有山洪?他武功虽高,但天灾……呸呸呸,不会的!他可是靖王,主角光环……不对,我现在不该想这个。苏落落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更奇怪了,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这份纯粹的担忧,让萧衍在冰冷的雨夜中感到一丝暖意。她的心思,越来越不像那个只知“剧情”和“苟命”的错位灵魂了。
还有驿馆内,苏落落似乎也未安寝,其心中反复盘旋着:【张远此人,胆识能力俱佳,若能为父亲所用……只是,他太像那个人了。但愿只是巧合。靖王将至,此人若真是……那局面就复杂了。】 她对“张远”的招揽之意和忌惮之心并存。
陈文士的心声则更沉静,像在反复推敲:【夜探野狐岭,带回伤者……是意外,还是他发现了什么?那处窑址的秘密,他是否触及?明日需借探视为名,细查那伤者。】 果然,他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伤者。
当萧衍一行人如同泥人般回到临江驿时,天边已泛起一丝灰白。暴雨势头稍减,转为连绵阴雨。
伤者被直接送往驿馆内太医值守的侧院。萧衍坚持亲自向世子简要禀报(略去了所有可疑信息,只说是救了个遇险山民),并安排好了瓦片的运送。他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对伤者的关切,完全符合一个“仁义果敢的协理”形象。
世子对其高效完成任务且救人性命大为赞赏,嘱咐他好生休息,并令太医全力救治伤者。
萧衍回到厢房时,沈昭立刻迎了上来。她显然一夜未眠,眼下带着青黑,看到他浑身湿透、沾满泥污却安然无恙,明显松了一口气,嘴唇动了动,却只低声道:“热水备好了,快去换洗,别着了凉。”
萧衍看着她眼中未散的忧色和强装的镇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
沈昭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赶紧别过脸去:“谁问你这个了!快去吧!”
萧衍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屏风后。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他听着外间沈昭轻微走动、整理衣物(其实是心绪不宁)的声响,以及她心中那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的反复念叨,闭了闭眼。
待他换洗完毕,沈昭已端来热姜汤和简单的早点。两人对坐,默默吃着。萧衍快速而低声地将窑洞中的发现(除了伤者与沈昭可能相似的容貌及“飞鸟”直接关联外)告诉了她,包括国师、断龙石的线索,以及陈文士的疑点。
沈昭听得心惊肉跳:“国师的人已经在江南了?还和什么‘断龙石’有关?那伤者……”
“身份不明,但应非国师一党,且可能知道些内情。陈文士今日必定会去探视,我们需留意。”萧衍沉声道,“你的脚如何?今日苏落落那边若有事务,你按常应对即可,但要多留意她和陈文士的言行,尤其是对那伤者的关注。”
“我明白。”沈昭点头,随即有些犹豫,“那……你接下来?”
“我要设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看看那伤者怀中的‘地图’究竟是何物。”萧衍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此外,旧官仓修缮今日必须开工,我会过去盯着。那里,或许也有我们想要的答案。”
窗外,雨声渐沥。新的一天在重重迷雾和潜流中开始。伤者的出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而即将到来的“靖王”,更似一片浓厚的乌云,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苏落落会如何对待这位“救命恩人”张远带回来的伤者?陈文士又能从伤者身上查出什么?沈昭在与苏落落的接触中,又会察觉到哪些新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