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气依旧阴沉,但雨总算停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连夜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里面摆满了从京城带来的御赐药材和部分粮食。伤兵营那边更是早早被清理洒扫,重伤者被安置在相对干燥通风的位置,轻伤者也被要求整理仪容——虽然这在泥泞和血污中显得有些不切实际,但至少表明了态度。
辰时末,苏落落在一众官员和侍从的簇拥下,来到了伤兵营。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素雅的月白云纹衣裙,外罩淡青色披风,发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脂粉未施,却更显清丽出尘,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关切。
沈昭和桂枝等几个被临时抽调来帮忙分发物品的妇人,早已候在棚外。沈昭刻意将左脚的跛态做得更明显些, 低着头,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她悄悄抬眼,目光迅速扫过苏落落身边的随从——两名低眉顺眼的侍女,一个捧着药箱的太医,还有昨日见过的那位中年文士。文士穿着青灰色直裰,面容清癯,目光平和,但偶尔掠过的眼神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沉静。
【那个文士……感觉不简单。】 沈昭心中暗忖。
分发仪式开始。无非是苏落落温言抚慰,太医查看伤势,侍女和抽调来的妇人负责将分好的药物和少量干粮递到伤兵手中。场面庄重而有序。世子并未陪同,据说是去视察堤防加固情况了。
萧衍的计划是在仪式进行到后半段、人员稍显疲惫松懈时制造一点“意外”。沈昭一边机械地传递着药包,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四周,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脚踝的疼痛似乎都被紧张感掩盖了。
时机将至。沈昭看到萧衍的身影在不远处堆放杂物的角落一闪而过。
就在苏落落慰问到一名腿部重伤、躺在门板上的老兵时,意外发生了。棚子一侧用来挂帘幕的竹竿,不知何故突然松动倒下,连带扯动了半边防雨的油布,发出“哗啦”一声巨响,泥水溅起,正好泼洒在附近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吏和那个捧药箱的太医身上!
“哎哟!”
“小心!”
棚内顿时一阵小骚动。人们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苏落落也微微一惊,后退半步,被身旁的侍女及时扶住。那中年文士则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似要查看情况,但目光却警惕地扫过混乱处。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沈昭按萧衍事先交代,假装被溅起的泥水吓到,低呼一声,脚下“一个不稳”,朝着苏落落侍女和文士所站方向的侧面踉跄跌倒,手中的几包药材也脱手散落在地。
“哎呀!”她痛呼一声,半真半假地捂住左脚踝, 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冷汗(一部分是疼的,一部分是吓的)。
离她最近的那名侍女皱了皱眉,下意识想避开,但见沈昭摔得狼狈,又是个女子,迟疑了一下。那文士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落在沈昭因疼痛而微微抽搐的脸上和明显肿胀的脚踝上,眼神微动,却并未立刻上前。
“怎么回事?”苏落落的声音响起,温和中带着一丝询问。她已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跌倒的沈昭。
“回姑娘,是这妇人自己不小心跌倒了,似乎扭到了脚。”侍女连忙回禀。
“可有大碍?”苏落落看向沈昭,语气关切。
沈昭挣扎着想站起,却因“脚疼”而无力,只能半伏在地,喘息着低声道:“没、没事……民女不小心,冲撞了贵人……”她刻意让声音带着疼痛的颤抖和惶恐。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那文士平静无波的声音,似乎是对侍女,又似乎是低声自语:“……旧伤未愈,又添新痛。观其气色,似有郁结内耗之象,非寻常劳损……”
他的声音很轻,但沈昭离得近,听得真切。郁结内耗? 她心中一震,这文士竟能一眼看出她并非单纯的外伤?还是随口一说?
苏落落闻言,再次看向沈昭,目光在她苍白冒汗的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扶她到旁边坐下,让太医稍后也给她瞧瞧。”说完,便转身继续慰问其他伤兵,仿佛这只是个小插曲。
那侍女不太情愿地上前,和另一个赶过来的妇人一起,将沈昭搀扶到棚子边缘一个堆放杂物的木箱上坐下。文士也收回目光,重新站回苏落落侧后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沈昭低着头,用手揉着脚踝,心中却飞速回想着文士那句话和他刚才看自己的眼神。那眼神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混乱很快平息,竹竿被重新固定,仪式继续进行。但沈昭注意到,那名太医在清理了身上的泥水后,并未立刻回到苏落落身边,而是被文士低声叫到一旁,两人交谈了几句。太医面露讶色,随即点了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朝沈昭这边瞟了一眼。
【他们在说什么?关于我?】 沈昭心中不安加剧。
约莫一刻钟后,分发仪式接近尾声。苏落落似乎有些疲惫,用绢帕轻轻按了按额角。那文士适时上前,低声道:“姑娘劳累半日,此处血气药气混杂,久待恐于玉体不利。不若先回帐歇息,余下之事,交给下人即可。”
苏落落微微颔首,又对负责的官员交代了几句,便在侍女和文士的陪同下,款步离开了伤兵营。自始至终,她没再看沈昭一眼。
直到那抹浅碧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沈昭才真正松了口气,背后又是一层冷汗。刚才那短短的接触和观察,让她更加确信,苏落落身边那个文士,绝非常人。而他对自己那句“郁结内耗”的评判,更像个危险的信号。
仪式结束后,沈昭被允许回去休息。她跛着脚慢慢走回住处,刚在通铺上坐下,揉着确实因为紧张和长时间站立而更加疼痛的脚踝,同屋的桂枝就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小昭,你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不过……你猜我后来去送东西时,听到什么了?”
“什么?”沈昭心一提。
“我听到贵人的那个侍女,跟另一个小丫鬟偷偷抱怨呢!”桂枝眼睛发亮,“说是什么‘姑娘也真是,明明自己身子也不爽利,还要强撑着来这种地方’……还说‘京城里那些夫人小姐们送的补药,姑娘都没怎么用,倒是惦记着这边缺什么少什么’……”
沈昭心中一动:“贵人身子不爽利?”
“是啊,那侍女说得含糊,但意思好像是贵人以前中过什么阴寒的毒,或是落下过病根,一直没好利索,需要常年用药调理着。”桂枝撇嘴,“真是金贵身子……不过心肠倒是真的好。”
中毒?病根? 沈昭想起昨日瞥见的那件中衣上极其隐秘的血迹。难道苏落落那完美的表象下,真的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病痛或旧伤?
“还说了别的吗?”沈昭追问。
“别的……哦,好像还嘀咕了一句,说什么‘陈先生也劝不动姑娘,非要亲自来这一趟,说是……说是有什么不得不来的理由’。”桂枝努力回忆着,“陈先生……就是那个总跟着贵人的文士吧?看着挺有学问的样子。”
不得不来的理由?沈昭陷入沉思。苏落落亲自前来灾区,真的仅仅是为了赈济和善名吗?还是有更深的、与“南疆”、“凰血”相关的目的?
傍晚,沈昭在约定角落见到了萧衍。她将今日的经过,包括自己的“表演”、文士的话、太医的反应,以及桂枝听来的闲言碎语,都详细告诉了萧衍。
萧衍听完,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盖。
“陈文士……此人我略有耳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姓陈,名望之,原在翰林院任闲职,博览群书,尤精医卜星相、杂学旁收,名声不显,但在某些小圈子里颇受推崇。三年前辞官,后被太傅府聘为西席,据说……是专门教导府中一位庶女。”
“苏落落的老师?”沈昭讶然。
“多半是了。”萧衍点头,“此人非同小可。他能看出你‘郁结内耗’,恐怕不仅仅是医术高明。‘郁结’可指心事重重、精神压抑,‘内耗’……或与气血异常、本源有亏相关。他可能已对你有所怀疑,甚至……隐约感知到你体内凰血封印或记忆紊乱造成的异状。”
沈昭心中一寒:“那太医后来……”
“应是陈文士嘱托太医稍后借机为你诊脉,进一步确认。”萧衍眼神微冷,“不过,他们目前应该只是怀疑,并无实证。苏落落身体有恙,需要常年调理,此事若为真,或许能解释她某些行为,但也可能让她对‘凰血’这类可能蕴含特殊生机或力量的事物,产生额外的……兴趣。”
他站起身,望着暮色中营地渐起的灯火:“计划有变。陈文士此人太过敏锐,我们不宜再主动接近试探。当务之急,是尽快获取我们所需的信息,然后离开临江驿。”
“怎么获取?我们连那几味被偷的药材是什么、有什么用都不知道。”沈昭感到无力。
“药材之事,我已有眉目。”萧衍道,“偷药者虽死,但他身上残留了一点特殊的香料气味,与王录事手下常用的一种追踪香不同,却与……昨日苏落落帐篷附近某个负责搬运御赐物资的杂役身上的气味相似。”
沈昭愕然:“你是说……偷药的人,可能混在苏落落的随行队伍里?或者,是另一股利用了这支队伍掩护的势力?”
“都有可能。”萧衍目光锐利如鹰,“但这是一个线索。今夜,我会去探查那个杂役和存放御赐药材的库房。你留在住处,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太危险了!”沈昭抓住他的衣袖,“王录事的人可能也在盯着,还有那个陈文士……”
“正因如此,才要快。”萧衍轻轻拂开她的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放心,我自有分寸。”
看着萧衍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沈昭坐在冰冷的石头上,只觉得脚踝的疼痛和心中的忧虑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
临江驿就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而她和萧衍,似乎正在网的中央挣扎。苏落落和陈文士的到来,非但没有驱散迷雾,反而让这网收得更紧,丝线更加错综复杂。
她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喃喃低语:“这风波,何时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