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头庄眼线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药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让沈昭和萧衍不得不重新评估药局的安全性。接连两日,萧衍借口采购,更加频繁且谨慎地在镇上活动,试图摸清那妇人的行踪与目的。
【那妇人到底是不是溪头庄的?如果是,她一个人来双河镇做什么?买菜?不可能。找人?找我们?还是找别的什么?】 沈昭坐在廊下分拣药材时,心神不宁,好几次差点把好的甘草片扔进坏果堆里。
萧衍带回来的消息并不乐观:“那妇人落脚在东门附近的悦来客栈,包了间下房,深居简出,但每日早晚会去客栈大堂用饭,与掌柜、伙计攀谈,问的多是近期有无外地来的、尤其是带伤的陌生男女投宿或求医。”他声音压得极低,两人借着黄昏时分后院人少的空当,在堆放杂物的角落快速交流。
“她果然在找我们。”沈昭心一沉,“药局……安全吗?李大夫会不会说出去?”
“李大夫仁厚,且看重医德,未得确凿证据前,应不会轻易向不明来历之人透露病人信息。”萧衍分析道,“且药局每日人来人往,那妇人若要一一排查,也非易事。但……”他话锋一转,“不可不防她买通药局伙计,或直接以官府名义前来搜查。双河镇衙门的班头,与那妇人似有接触。”
【果然和当地官府勾连了!这下麻烦了。】
“那我们……是不是该走了?”沈昭看向自己的脚踝,经过几日治疗,肿胀已消大半,颜色从骇人的青紫转为淡黄,疼痛也变成了活动时的酸胀不适。“虽然还没好利索,但慢慢走应该可以。” 她试着轻轻将一点重量放在左脚上,还是有点吃痛,但已非不能忍受。
萧衍的目光在她脚上停留一瞬,摇头:“还未到最坏时机。你的伤仍需将养,贸然上路,若再加重,前路更艰。”他沉吟道,“当务之急,是弄清他们的搜查范围和决心。另外,水务司招募之事,我打探到更多细节。”
他靠近一步,声音更低:“招募点设在抚水河畔的‘临江驿’,由水务司一名姓王的录事官主持。应募者需有当地里正或可靠商铺出具的保书,并经过简单考校——工匠考手艺,文书考识字记账,懂水文的则需回答一些河道走势、汛情判断之类的问题。录取后,编入水务司下属各队,分散到不同堤段工区,虽不能直接接近世子,但确在治水体系之内,消息灵通,且身份有了水务司的临时牙牌掩护。”
【需要保书……这可难办了。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李大夫虽然人好,但让他作保风险太大。】 沈昭蹙眉。
“保书之事,或可另想办法。”萧衍眼神微眯,“难点在于,你我皆需一个合理的‘技能’应募。我通武艺、略识地形,可应‘力夫’或‘巡防辅役’,但此类名额多由当地征调的民夫充任,流民难入。你……”他看向沈昭。
【我?我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在古代除了能吐槽好像没啥专业特长……等等,识字记账?文书?这个好像可以试试?古代女子识字的不多吧?】
“我……认得一些字,也会算点账。”沈昭不太确定地说,“女子也能应募文书?”
“水务司招募告示上并未言明性别,只要求‘细心、耐劳、通文墨’。流离失所者中,亦有家道中落的读书人子弟,女子虽少,也并非没有。”萧衍道,“你若能通过考校,被录为文书,多在后方账房、物料登记之处,相对安全,且能接触到人员名册、物资调拨记录,或许能发现有用信息。”
【听起来是个机会,但考校内容是什么?别是考八股文或者文言文写作吧?那我肯定露馅。】
“考校内容当是实用为主,记账、誊写公文、算些简单物料出入。”萧衍仿佛猜到她的担忧,“你可利用这几日,向李大夫或阿福借些药局的旧账本看看,熟悉一下格式和常用字词。我观察过,药局账目并不复杂。”
沈昭点头,觉得这是个办法。“那保书……”
“我来设法。”萧衍语气笃定,眼中却闪过一丝沈昭未曾察觉的冷芒,“你专心准备。切记,在药局内,一切如常,尤其对李大夫和阿福,莫露破绽。”
就在两人谋划南下之际,外界的风声骤然收紧。
次日,一队衙役突然来到惠民药局,称奉县尊之命,巡查各处医馆药铺,核对药材存量,并登记近期收治的伤患,尤其是外伤患者,理由是“防流民械斗,掌握伤情”。
李大夫出面接待,应对得体,账目清楚。衙役们在前堂翻查记录,李大夫陪同。后院的沈昭听得心惊肉跳,手里的药筛子都快拿不稳了。
【来了!真的是来查的!怎么办?萧衍不在!】 萧衍一早便出门了,说是去码头看看有无便宜的船料可购。
衙役查完前堂记录,果然提出要看看后院“是否藏匿可疑伤者”。李大夫声音平稳:“后院皆是晾晒药材和处理杂务之处,另有几间堆放杂物及伙计暂歇的厢房。各位官爷若要查看,请随老夫来。”
脚步声朝着后院而来。沈昭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她下意识想躲,但脚伤限制了她,而且无处可躲。 她只能深深低下头,更加“专心”地挑拣药材,仿佛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
“这女子是?”一个衙役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是局里新招的帮工,手脚有伤,做些轻便活计。”李大夫的声音响起,语气自然,“严姑娘,官爷巡查,你且起身见礼。”
沈昭忍着脚踝不适,慢慢拄着旁边放着的拐杖站起来,低着头,福了福身,细声细气:“民女见过官爷。”
那衙役打量着她吊着的右臂和微跛的左脚,又看了看她低垂的、苍白瘦削的脸,没看出什么异常,随意问道:“哪儿的人?怎么伤的?”
“回官爷,北边山里逃难来的,跟哥哥走散了,摔下山坡伤的。”沈昭按照和萧衍对好的说辞回答,声音带着怯懦。
“哥哥?你哥哥呢?”
“哥哥出去找活计了,想挣点钱给我抓药……”沈昭声音更小,带着哽咽。
衙役似乎没了兴趣,转向李大夫:“李大夫仁心。不过最近外面乱,收留外人还需多加小心。”又例行公事地看了看其他几间屋子,便离开了。
直到衙役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前堂,沈昭才虚脱般坐回矮凳上,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吓死了……还好李大夫没多说什么。不过,衙役突然来查,肯定和那妇人有关。这里不能再待了。】
傍晚萧衍回来,听闻此事,脸色凝重。“搜查比预想的快。那妇人应是通过衙门施加了压力。今日虽未查出,但他们必不会罢休,可能会暗中监视药局,或者下次换更熟悉溪头庄情况的人来。”
他看向沈昭:“你的脚,今日感觉如何?”
“能慢慢走,但不能久站或快走。”沈昭实话实说。
萧衍沉吟片刻,似在权衡风险与时机,最终做出决定:“计划提前。明日我便去解决保书之事。最迟后日,我们必须离开双河镇,前往临江驿应募。”
“保书……你怎么解决?”沈昭担忧。
“自有办法。”萧衍没有详说,只道,“你今晚务必看熟药局账目格式。另外,”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碎银和铜钱,你收好,贴身藏匿,以防万一。”
沈昭接过,感受到布包的微沉,心中稍安,却又为未知的前路感到忐忑。
【真的要走了……江南行,终于要启程了吗?感觉像是从新手村出来,马上就要进中级副本了,血条还没满,装备也不齐……】
萧衍听到她心中关于“新手村”“副本”“血条”的古怪比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但很快又被冷肃取代。
【(萧衍意识)‘副本’?虽不解其意,但险地之意倒是贴切。此番南下,确如闯关。】
当夜,沈昭向阿福借来药局去年的旧账本,在油灯下艰难辨认那些竖排的、夹杂着大量繁体字和古代计量单位的记录。萧衍则不知何时又悄然离开了药局,直至深夜方归,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露水气息。
次日,沈昭继续她的“账房特训”,同时暗中收拾着寥寥几件行李。萧衍则一整天未见踪影。李大夫照常来给沈昭换药,对她的脚踝恢复速度表示满意,却对她比平日更加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色未多问,只是临走时,状似无意地说了句:“世道艰险,万事小心。”
沈昭心中一动,隐隐觉得李大夫或许察觉了什么,但他选择了沉默和有限的庇护。这让她对这个古板又仁厚的老大夫,生出一份感激。
傍晚,萧衍带回了两张盖着模糊红印、墨迹新鲜的保书,具保人是一个沈昭从未听过的“双河镇南货行刘掌柜”,保书上写着“严大、严二”兄妹,原籍北地,因灾流落至此,品行端正,云云。
“这……”沈昭拿着保书,难以置信。
“权宜之计,不必深究。”萧衍简短道,将保书仔细收好,“今夜好生休息,明早城门一开,我们便动身。目标,临江驿。”
夜色深重,药局后院一片寂静。沈昭躺在硬板床上,却辗转难眠。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对未来的不安,对前路艰险的预估,对那个即将登场的“世子”的好奇与隐隐畏惧,混杂在一起。
【江南行,真的开始了。世子,你到底是怎样的‘风波’呢?】
隔壁杂物间临时搭的地铺上,萧衍闭目调息,耳中“听”着她的忐忑与期待。
【(萧衍意识)风波已起,唯破浪而行。】
他悄然握紧了袖中冰冷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