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萧衍便熄了窝棚里微弱的余烬,仔细掩盖了所有停留过的痕迹。沈昭的脚踝经过一夜的固定和抬高,肿胀似乎消退了细微的一丝,但疼痛依旧顽固。她拄着拐杖,在萧衍的搀扶下,告别了尚未醒来的灰岩屯,沿着老者指点的、通往双河镇的土路缓缓前行。
晨露打湿了裤脚,道路两旁是稀稀拉拉的田地和萎靡的庄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隐约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方的、河流特有的腥浊水汽。
【这就是古代的农村清晨……安静得有点压抑。脚还是好疼,希望药局真的有靠谱的郎中。】
萧衍走在她身侧,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视着道路前后。他的“听”界里,她那些关于“古代农村”和“靠谱郎中”的嘀咕再次飘过。他注意到她每一次迈步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因持续用力而有些颤抖的左臂(拄拐支撑)。
【(萧衍意识)‘靠谱’……意指可靠?用词倒是新鲜。】
“路还长,不急,稳当些走。”他低声道,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推着独轮车吱呀呀前行的农夫,车上是些蔬菜或柴禾;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筐里装着针线、头绳等小物件;也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面色愁苦的男女,衣衫褴褛,似是逃难而来的流民。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很少交谈,脸上大多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流民真的多了……水患的影响比想象中更大。】 沈昭心里沉甸甸的。
双河镇的轮廓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一座傍水而建、规模比灰岩屯大了不知多少倍的镇子。灰黑色的城墙不算高,但连绵完整,两个了望的角楼隐约可见。一条宽阔浑浊的河流从镇边奔腾而过,水势湍急,水面几乎与岸堤平齐,看着便觉惊心。另一条稍小的支流与主河交汇于镇外,这大概便是“双河”之名的由来。
镇门外排起了不算长的队伍,几个穿着号衣、挎着腰刀的衙役正在挨个检查入镇之人的行李,并盘问几句。气氛有些紧绷。
萧衍眼神微凝,低声道:“照旧,少说话,我来应付。”
【盘查……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沈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无助,将大半重量都压在拐杖和萧衍臂膀上。
轮到他们时,一个满脸横肉的衙役斜着眼打量他们:“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官爷,”萧衍陪着小心,腰微微弯着,“小人和妹子从北边山里来,投亲不着,盘缠用尽了。妹子在山里摔伤了脚和胳膊,听说镇上惠民药局缺人手,想去看看能不能寻个差事,混口饭吃,也给妹子治治伤。”说着,他轻轻托了托沈昭吊着的右臂,又示意她裹着布条树枝的左脚。
衙役的目光在沈昭苍白冒汗的脸上和脏污的衣衫上扫过,又翻了翻萧衍的背篓,里面只有些干粮、草药和破旧衣物,没什么值钱或可疑之物。
“北边山里?”另一个年纪稍轻的衙役插嘴,眼神带着审视,“最近北边可不太平,听说有逃犯流窜。你们路上没碰见什么生人?”
【果然在查!】 沈昭心一跳。
萧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后怕:“生人?官爷,山里头偶尔是能碰见些打猎采药的,但都匆匆忙忙的,没多说话。逃犯?那可没见着!要是见着了,小人哪还能带着伤妹走到这儿?”他语气惶恐,将一个胆小怕事的普通山民演得活灵活现。
横肉衙役又盯着萧衍易容后粗糙憨厚的脸看了几眼,似乎没发现破绽,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进去吧!药局在东市口,进去打听就知道了。在镇上安分点,别惹事!”
“是是是,多谢官爷!”萧衍连连点头,扶着沈昭慢慢挪进镇门。
【过关!演技派啊萧衍!】 沈昭松了口气。
一进镇门,喧嚣声扑面而来。街道不算宽阔,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木结构房屋,开着各种店铺——粮店、布庄、铁匠铺、茶寮、小饭馆……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牲口叫唤声混杂在一起,充满市井活力,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空气中除了各种食物和商品的气味,还隐隐掺杂着一丝药味和……更加清晰的、来自河边的湿润与淡淡的腥气。
【这就是古代的城镇……比想象中热闹,但也更杂乱。药局在哪里?】
萧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注意那些穿着公服或带有明显官方标记的人。他很快辨认出方向,扶着沈昭朝东边走去。
惠民药局并不难找,门口挂着一块半旧不新的木匾,两扇黑漆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捣药声和人语。门口没有衙役看守,但进出的人多是面带病容或愁苦之色。药局旁边连着个小小的院落,晒着一些草药。
萧衍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对面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旁稍作停留,买了两个饼子,一边吃一边观察药局的情况。他看到有妇人提着药包出来,有老人被搀扶着进去,也有看起来像是药局伙计模样的人进出忙碌,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但人手似乎确实不足。
“一会儿进去,你只管表现伤痛和虚弱,少说话,一切看我眼色。”萧衍低声叮嘱,“若问起来历,还是那套说辞。重点是求个能让你养伤的杂活,必要时,我可以不要工钱,只求他们收留你几日。”
沈昭点头表示明白。
两人吃完饼,萧衍整理了一下情绪,换上更加愁苦卑微的表情,扶着一步一挪的沈昭走进了惠民药局。
药局内比外面安静许多,一股浓郁复杂的草药味弥漫在空中。前堂颇为宽敞,靠墙是一排高大的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柜台后有两个伙计正在抓药称量。左侧用屏风隔出了几个简易的诊位,一位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癯的老大夫正在给一个咳嗽不止的孩童把脉。右侧靠门处摆着几张长凳,坐着几个等候看诊的病人。
他们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实在是沈昭的模样看起来太过凄惨——蓬头垢面,一臂吊着,一脚裹着树枝布条,脸色白得吓人。
一个抓药的伙计抬起头,皱了皱眉:“看诊去那边排队。外伤的话,李大夫看完这个孩子就过来。”
“小哥,”萧衍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我们不是来看诊的……是、是想来求个差事。”他将背篓放下,语气更加恳切,“我妹子伤得重,需要静养用药,我们盘缠用尽了,听说药局缺人手,小人什么都愿意干,砍柴挑水、搬运药材都行!只求药局能给个地方让妹子养伤,给口饭吃就行!工钱……工钱可以不要!”
伙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们。这时,那位山羊胡李大夫似乎看完了孩童,开了方子让其去抓药,目光也转向了他们这边。
“怎么回事?”李大夫声音平和,走了过来。
伙计简单说明。李大夫仔细看了看沈昭的伤脚和吊着的胳膊,又看了看萧衍风尘仆仆却还算精壮的身板,沉吟片刻。
“药局确实缺些打下手的杂役。”李大夫缓缓开口,“不过,如今镇上流民多,来历不明者,药局也不敢轻易收留。你们是哪里人?因何到此?这伤又是如何来的?”
萧衍连忙将准备好的说辞又说了一遍,细节更加丰富,语气恳切至极,说到“妹子为护着仅有的干粮被滚落山石砸伤”时,眼圈甚至有些发红。
【这演技……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沈昭配合地低下头,身体微微发抖,显得无比脆弱。
李大夫捻着胡须,目光在沈昭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看她的气色,又似乎在判断她是否真的虚弱不堪。半晌,他才道:“你妹子这伤,脚踝扭伤颇重,兼有陈旧瘀滞,若不好好调理,恐留残疾。手臂的伤倒像是皮肉撕裂,需防溃脓。”
他顿了顿:“药局后院有几间堆放杂物兼供值守伙计暂歇的厢房,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你既愿做工抵偿药资房费,也不是不行。不过,需得有人作保,或者……你们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作保?身份证明?路引什么的我们哪有!】 沈昭心里一紧。
萧衍面露难色,从怀里掏摸索半天,掏出几枚铜钱和一块灰扑扑、边缘磨损严重的木牌,上面似乎刻着模糊不清的字迹。“大夫,我们是从北边逃难来的,路引在路上遗失了……只有这块祖上传下来的旧木牌,也不知道是啥……”他语气卑微,“小人真的只想给妹子找个能养伤的地方,绝无歹意!小人可以签下契约,若有任何不法,任凭官府处置!”
李大夫接过木牌看了看,眉头微蹙,似乎也认不出是什么。他又看了看萧衍急切的眼神和沈昭苍白的脸,叹了口气:“罢了,如今世道艰难,救死扶伤本也是医者本分。看你二人也不像奸恶之徒。便暂且留下吧。”
他转向伙计:“阿福,带他们去后院西边那间空着的杂物房收拾一下。这位……”他看向萧衍。
“小人姓严,严大。”萧衍忙道。
“严大,你既有力气,今日起便跟着阿福,负责搬运新到的药材、挑水、劈柴等粗活。至于你妹子……”他看着沈昭,“伤重不宜移动,先住下。每日我会抽空去给她换药查看。待她能稍动,便在后院帮忙晾晒、分拣些轻便药材,也算抵些费用。可明白?”
【同意了!太好了!】 沈昭和萧衍连忙道谢。
名叫阿福的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相老实,引着他们穿过前堂,来到后院。后院比前堂清静许多,晾晒着各种药材,几间厢房门窗紧闭。阿福打开西边一间屋子,里面果然堆着些旧的药碾、竹匾等物,但靠窗有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干草席。
“这里平时没人住,你们收拾一下就能用。被褥……我去问问李大夫能不能匀一床旧的。”阿福说道,“你们先歇着,严大哥,等会儿我来叫你干活。”
阿福走后,萧衍迅速检查了房间,确认没有异常,才扶沈昭在床边坐下。
“暂时安全了。”萧衍低声道,“李大夫看起来是个真正有医德之人,这是我们运气。你先安心养伤。我会在药局和镇上小心打探消息。”
沈昭点头,看着这间虽然简陋但总算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些许,疲惫和疼痛如潮水般涌上。
【总算有个落脚点了……虽然前路依旧迷茫。】
萧衍看着她几乎要合上的眼睛,低声道:“睡会儿吧。我出去看看。”
他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开始履行他“杂役”的职责,目光却如鹰隼般,将药局的格局、人员、乃至偶尔传入前堂的只言片语,都纳入观察之中。
药局的平静之下,是否真的安全?双河镇的暗流,又会将他们卷向何方?
沈昭在弥漫着药草清苦气息的房间里,沉沉睡去。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前堂,李大夫捏着那块模糊的旧木牌,眉头依然没有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