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山风更烈，穿林过壑，发出凄厉的呜咽，恰好掩盖了绝大多数细微的声响。月隐星稀，天地间一片沉郁的墨黑，唯有石台下方的峡谷深处，偶尔传来夜枭孤零零的啼叫，更添几分幽邃。
萧衍和沈昭早已收拾妥当，熄灭微弱的篝火余烬，将石台上所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仔细抹去。沈昭最后检查了一下腰间系着的绳索和怀中那个装着关键物品的小包，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丹田处那丝气息，经过白日的休养和练习，已恢复了些许活力，此刻正随着她的心意，缓慢而稳定地流转着，带来一种奇异的、内敛的力量感。
“这就是‘可控’的感觉吗？” 她暗自体会着，比起之前生死关头的狂暴爆发，这种涓涓细流般的掌控，虽然微弱，却更让她心安。
“记住步骤。”萧衍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低得近乎耳语，“我先下，你紧随。抵达谷底预定位置后，按我教你的方法，全力震动地面，范围要广，节奏要乱，持续约十息。然后立刻停止，收敛所有气息，随我向东南方向撤离，不得有丝毫迟疑。”
沈昭重重点头，手心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潮湿。她知道，所谓“预定位置”，是萧衍白日观察谷底地形后选定的——一处相对开阔、土质松软且下方有巨大空腔（可能是地下河或古老溶洞）的区域。在那里制造震动，能通过空腔放大效果，并借助特殊的地质结构向更广范围传导，最大程度干扰“地听”的判断。
“若过程中感觉力量不稳，或听到任何异常响动靠近，立刻放弃，以自身安全为重，向我靠拢。”萧衍又补充了一句，黑暗中他的眼神锐利如星。
“明白。”
没有更多言语，萧衍率先抓住垂挂的藤蔓，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陡峭的崖壁，融入下方的黑暗。沈昭定了定神，学着他的样子，抓住藤蔓，忍着掌心被粗糙表皮摩擦的刺痛，小心地向下攀爬。有了白日对气息的初步掌控，她感觉自己对身体平衡和力量分配的理解确实深刻了一些，下降过程虽仍紧张，却比预想的顺利。
约莫半炷香后，两人一前一后，安全抵达谷底。这里比上方更加黑暗潮湿，腐叶堆积，溪流在乱石间潺潺流淌，声音被风声掩盖大半。
萧衍打了个手势，指向左前方约三十步外一片略显平坦、长满低矮蕨类植物的区域。那里就是目标点。
两人屏息凝神，借助嶙峋巨石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四周只有风声、水声，以及他们自己几乎被压抑到极致的心跳和呼吸。
抵达预定位置，萧衍伏在一块巨石后，对沈昭做了个“准备”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地面，又比划了“十”这个数字。
沈昭深吸一口气，在萧衍警惕的环视掩护下，走到那片蕨类植物中央。她闭上眼，排除杂念，按照白日练习了无数次的方法，将意念沉入丹田。
那团温顺了许多的气息感应到她的召唤，缓缓聚集。这一次，她没有试图温柔地引导，而是凝聚起全部的精神，想象自己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用意念狠狠地向那团气息“砸”去！
“嗡——！”
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鸣，以沈昭的双脚为中心，猛然爆发！
不是声音，而是实质的震动波！
她脚下的地面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松软的腐殖质和泥土如同水波般荡开一圈涟漪！紧接着，震动骤然加剧，并且以一种混乱无序、忽强忽弱的节奏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地面上的碎石、枯叶簌簌跳动，旁边的溪流水面也被激起混乱的波纹！
沈昭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息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涌向双脚，注入大地。她按照萧衍的嘱咐，努力维持着这种混乱而强烈的输出，心中默数：一息、两息、三息……
震动引发了连锁反应！不远处的岩壁上有松动的石块被震落，砸进溪流，发出“扑通”闷响。谷底栖息的小动物被惊动，发出慌乱的窜逃声。甚至，沈昭隐隐感觉到，脚下深处那巨大的空腔似乎也被引动，传来沉闷的、放大了数倍的共鸣回响！
整个谷底，在短短几息内，陷入了一种人为制造的、混乱的“活跃”状态！
八息、九息、十息！
就是现在！
沈昭猛地切断意念的输出，同时，拼命回忆“收放”练习中“收”的感觉，想象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那倾泻而出的气息狠狠拽回丹田！
“呃……”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脸色在黑暗中瞬间苍白。强行中断大规模的力量输出并回收，比单纯的引导练习困难十倍，反噬力让她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喉咙涌上腥甜。但她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大半气息扯了回来，只余一小部分失控散逸。
震动骤然停止。谷底重新被风声水声主宰，但那份被搅动的“余波”似乎还在空气中隐隐回荡。
几乎在震动停止的同一刹那，萧衍已如鬼魅般闪至她身边，一把扶住她摇晃的身体，低喝：“走！”
没有丝毫犹豫，他半搀半拖着脚步虚浮的沈昭，向着预定的东南方向，沿着一条隐蔽的兽径，全速奔去！两人的身影迅速没入茂密的灌木丛和黑暗之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数道黑影如同凭空出现般，从谷地不同的方向悄然汇聚到震动爆发的中心区域。正是“山鬼”小队，为首之人脸上油彩在微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蹲下身，手指插入尚有余温震感的泥土中，又俯身将耳朵贴在地面，仔细倾听、感受。其他几人则警惕地散开，搜索四周。
“震动源就在这里，爆发性强，范围广，但持续时间极短，十息左右。”首领沙哑地分析，语气带着困惑，“不像是大型野兽或自然塌陷……节奏混乱，人为制造的痕迹明显。”
“头儿，看这里！”一名队员在溪边低呼，指着几处新鲜滚落的石块和被搅乱的水流痕迹。
另一名队员则在沈昭方才站立处附近，发现了极其轻微、几乎被震动抹平的脚印痕迹，以及……一点点暗红色的、尚未完全渗入泥土的痕迹。
“是血渍，很新鲜。”那队员用手指捻起一点，在鼻尖嗅了嗅，脸色微变，“有人受伤，或者……力量反噬。”
首领走过来，看着那点血渍和混乱的现场，兜帽下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逃跑……是主动制造动静，干扰‘地听’。”他冷冷道，“看来，他们察觉到了。而且，那女子对力量的运用，比我们预估的更加大胆，但也更粗糙，付出了代价。”
他直起身，望向沈昭二人撤离的东南方向，那里山林更加茂密，地势起伏更大。
“东南……想借复杂地形彻底摆脱追踪？”首领冷哼一声，“传讯给奎木大人，目标在鹰愁涧东南约十五里谷地，主动制造大规模地动干扰，疑似有人受伤或力量反噬。其意图向东南复杂山区逃窜。请求启用‘追影香’，并调派第二、第三‘山鬼’小组，向东南方向合围。”
“追影香？那需要靠近到百步内才能施放……”一名队员迟疑。
“所以他们才要逃向更难追踪的山区。”首领眼神冰冷，“制造这么大动静，他们自己也快筋疲力尽了。跑不远。撒开网，一寸寸搜！重点排查洞穴、水源和可藏身的石缝。一旦发现踪迹，立刻施放‘追影香’！我看他们这次，还能往哪里藏！”
“是！”
黑影再次散开，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融入山林夜色，朝着东南方向，织成一张更为致命的大网。
而此刻，已经奔出数里之外的沈昭，正靠在一棵大树后剧烈喘息。胸口翻腾的气血终于平复下去，但那种力量被强行抽空的虚脱感和经脉隐隐的灼痛，让她浑身发软，额头上满是冷汗。
萧衍递过水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沉声问：“反噬严重吗？”
沈昭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还行……就是有点虚，经脉有点疼。我刚才……是不是做过头了？”她想起最后那失控散逸的一部分力量和喉咙里的腥甜。
“效果很好。”萧衍肯定道，眼神中甚至有一丝赞赏，“混乱而强烈的震动，足以让‘地听’在一段时间内失去对我们的精准定位。至于反噬，是你控制力不足的代价，也是教训。记住这种感觉，下次力求更精准的收放。”
他侧耳听了听远方，眉头微蹙：“但他们不是庸才，很快会反应过来，并可能调用更麻烦的手段。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尽可能远离这片区域，并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你恢复，也商议下一步。”
他看了一眼东南方黑黢黢的、仿佛巨兽匍匐的连绵山影。
“前面的路，会更难走。追兵也会更多。但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沈昭扶着树干站直身体，擦去额角的冷汗，眼中疲惫，却并无退缩。
“走吧。”她简单地说。
两人再次启程，身影消失在东南方向更为深邃崎岖的山林之中。子夜惊雷般的人为震动已然平息，但它所搅动的迷雾，却刚刚开始弥漫，笼罩向这场愈发激烈的山野追逐。
而关于“追影香”的致命威胁，正如同悄然编织的罗网，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