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向的小径逐渐开阔,人迹明显。萧衍与沈昭维持猎户兄妹伪装,步履匆匆。沈昭左脚踝的疼痛在持续行走中转为麻木的钝痛, 她几乎靠木棍和意志力在移动。
【脚踝快没知觉了……这到底是好转还是恶化?古代医学知识严重匮乏啊。】
萧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慢了一丝。他的“听”界里,她那些关于“古代医学”的嘀咕再次飘过。他目光扫过前方,判断着距离。
日头偏西时,前方传来隐约嘈杂人声。转过山坳,一片河滩谷地呈现眼前——三岔口小集。
集市简陋,数十个临时摊贩沿河滩稀疏排开。赶集的山民三五成群,喧闹而充满尘土气。
萧衍锐利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入口处无盘查,有几个看似闲逛的汉子目光掠过新面孔,但姿态放松,似是集市自发的“眼线”。暂时未发现特殊气质的人。
【好……好原始的集市。跟电视剧里完全不一样。味道也很复杂……动物、草药、汗味、食物……】
“先换药和盐。”萧衍低声道,领沈昭朝一个卖草药和粗盐的干瘦老头摊位走去。
萧衍蹲下,用本地土话夹杂北地口音问价。讨价还价一番,用两只风干山鸡换了几包草药、一小罐金疮药粉和两块粗盐。交易平常。
【价格好像还行?不过我也不懂这里的物价。萧衍挺会砍价。】
随后,他们又在一个卖旧衣杂物的妇人摊前,用剩余山货换了两件厚实夹袄、一块包头布、几个杂粮饼子和一小袋炒米。妇人多看了沈昭吊着的胳膊和跛脚两眼,唏嘘“山里讨生活不易”,多给了半块饼子。
【这大姐心肠不错。】
补给基本到手。下一步打探。
萧衍选了集市边缘老榆树下相对清静处,让沈昭靠树坐下休息,假装整理东西。他自己蹲在旁边,掏出旱烟杆慢悠悠装着烟叶,目光似不经意流转。
沈昭垂下眼,小口啃饼,耳朵竖起。集市谈话声嗡嗡传来。
约莫半盏茶功夫,东边摊子传来稍高议论声,几个像是从稍远村落来的汉子围着卖铁器的摊主说话。
“……往年这时候,溪头庄的陈管事总会让人拉几车陈粮出来平价换。今年倒好,影子都没见!”黑脸汉子抱怨。
“听说庄子里来了贵人?还是惹了官司?”
卖铁器的摊主大嗓门哼了一声:“啥贵人!我看是恶客!前儿我婆娘娘家兄弟是溪头庄的佃户,偷偷来说,庄里来了几个鼻孔朝天的家伙,说是查账,连陈管事自家院子都敢随便进。陈管事气得病了一场,这两天都没咋露面。”
【陈管事病了?是真病还是被软禁?】
萧衍磕了磕烟杆,起身踱到旁边卖山菌的老汉摊前,蹲下挑拣,随口搭讪:“老伯,这菌子不错。刚听那边说溪头庄……俺们兄妹从北边来,还想打听下去庄上找个短工活计呢,听这意思,是不成了?”
卖菌老汉打量他一下,叹口气:“后生,别去了。那庄子现在邪性。那几个查账的,带着自家凶神恶煞的护院,我看不像好人。前两天还有人在庄子后山看到他们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挖找啥东西。”
【挖找东西?果然是在找什么!和母亲有关?还是沈家旧物?】
萧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唉,白跑一趟。老伯,那这附近还有啥大庄子招工不?或者往南边出去,情况咋样?听说那边庄子更多?”
“南边?”老汉想了想,“南边庄子是多,离这还有两三天路程。不过那边今年也不太平。”
“哦?咋说?”
“闹水啊!”老汉压低声音,“听说南边几个州府,开春雨水就多,最近好像有江河决了口子,淹了不少地方。朝廷正忙着治水呢,据说还派了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下来督工。那边庄子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招工?流民怕是都多了起来。”
【水患?督工大人物?这信息重要!】
这时,集市入口处传来轻微骚动。几个穿着半新不旧短打、腰间挂木牌的汉子走进来,目光审视扫过集市。他们衣服式样颜色与溪头庄庄丁服饰相似,但气质精悍,眼神锐利。
是溪头庄新护院?还是“查账人”手下?
萧衍立刻收回目光,专注挑菌子。沈昭也把头埋得更低。
那几个汉子在集市里转了一圈,似乎在找人,又像例行巡视。他们在一个卖酒摊子前停下问了话,摊主赔笑摇头。随后,他们朝萧衍和沈昭所在区域扫了几眼。
沈昭感觉心跳加快,但强迫自己保持放松疲惫姿态,甚至因“脚疼”轻轻调整了下坐姿,发出细微抽气声。
其中一个汉子目光在沈昭身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旁边憨厚挑菌子的萧衍,似乎没发现异常,移开视线。几人低声交谈,转身离开集市,朝溪头庄方向回去。
直到他们身影消失,集市隐隐的紧绷感才散去。
萧衍付钱买下一小包菌子,走回沈昭身边,低声道:“是庄里的人,但不全是护院。领头那个虎口茧厚,拇指侧有异样老茧,是常用特殊短刃或暗器的手。他们像是在找人或确认有无生面孔打听庄子的事。”
“我们被注意到了吗?”
“暂时没有。伪装和说辞暂时经得起推敲。”萧衍将东西收进背篓,“不过此地不宜久留。走。”
两人起身,背着背篓,顺河滩另一侧小路离开集市,再次进入山林。这次折向西南方向——根据信息综合,这个方向可能绕过溪头庄正面监控较严区域,同时逐渐靠近出山边缘,也离传闻中闹水患的南边更近。
走出数里,确认无人跟踪后,两人才在隐蔽溪谷停下稍作休整。
“汇总一下。”萧衍一边检查物资,一边低声道,“第一,陈管事可能已被实际控制或架空,庄内确有不明势力在搜寻某物。第二,南边水患,朝廷派人督工治水,局势动荡,流民可能增多。这对我们既是风险,也可能有机会——人流复杂便于隐藏,且治水需人,或能找到临时身份掩护。”
沈昭点头,用左手费力拧开水囊喝水。
【治水需人……这倒是个混入的好理由。但水患地区恐怕也很混乱危险。】
“那些人在找的东西,会不会和母亲有关?或者沈家留在南疆旧地的什么?”她问。
“可能性很大。”萧衍目光沉凝,“若真是沈家旧部经营多年的庄子,或许藏有旧物或线索。对方如此大费周章,所图非小。但我们目前力量不足,不宜硬碰。”
“那接下来?”
“按原计划,继续向西南,尽快离开野人岭核心区。”萧衍摊开皮质地图,“避开溪头庄正面和已知的‘山鬼’活动频繁区域。出了这片山,靠近官道或城镇时,我们可能需要新的身份。南边水患督工之事,或可利用。”
他收起地图,看向沈昭:“你的伤需要更好处理和静养。山中条件有限,出山后必须尽快解决。另外,关于你记忆和体质的问题,也需要更安全的环境和可能契机来探究。南边……或许会有线索。”
沈昭明白他指的是南疆血脉和封印之事。
【南边……靠近南疆吗?】
“都听你的。”沈昭道。
萧衍看着她因疲惫伤痛而显得脆弱却平静的侧脸,心中疑团与某种更强烈的情绪交织。
“休息一刻钟,然后继续赶路。趁天黑前,多走一段。”
两人分食杂粮饼,沈昭在萧衍帮助下给右臂换新药。药粉刺激伤口带来刺痛,她微微蹙眉。
【这药粉劲儿真大……希望有效。】
夕阳将山林染上金红时,他们再次启程。身后小集喧哗不闻,前方山路依旧漫长。
只是,无论是溪头庄内寻找某物的不明势力,还是南边动荡的水患局势,都预示着山外的世界,并非坦途。
山林幽邃,前路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