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与粳米、布片的发现，让刚刚燃起希望的两人心头再次蒙上阴影。
萧衍仔细检查了那半个脚印的深浅、方向和周围植被的倒伏情况，低声道：“不超过一个时辰。脚步虚浮，似负重或疲惫，但行进方向明确，是朝着山外去的。” 他捻起一粒粳米，米粒饱满，显然是今年的新米，非山中粗粮。“带着精米和细布深入野人岭……不像是寻常猎户或采药人。”
“会是……‘山鬼’伪装的陷阱吗？”沈昭忍不住猜想。那些追兵诡计多端，难保不会用这种手段诱他们现身。
“不像。”萧衍摇头，“‘山鬼’行事周密，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而且，这脚印主人明显对山林不够熟悉，沿途折断的枝条和留下的痕迹都太‘新’太‘乱’。” 他站起身，望向脚印延伸的方向，“更像是不熟悉山路的人，匆忙赶路时遗落的。”
不熟悉山路，却带着精米细布深入野人岭？这本身就更可疑了。
“跟上去看看。”萧衍做出决定，“保持距离，见机行事。若真是陷阱，也有转圜余地。若是寻常落难之人，或许能打听到些消息。”
两人收敛气息，沿着脚印和零星散落的痕迹，小心翼翼地追踪而去。越往外走，人类活动的痕迹越多——被踩踏出的小径更加明显，偶尔能看到丢弃的果核或简陋的绳结标记。空气中，开始隐隐传来柴火燃烧的气味和……一种食物烹煮的淡淡香气？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豁然开朗。山坡下方，靠近一条更宽阔溪流的地方，竟有几间依山搭建的简陋木屋，屋顶铺着茅草，此刻正升起袅袅炊烟。木屋周围开辟了几块不大的菜畦，用粗糙的竹篱围着，几只土鸡在篱边刨食。俨然是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山居点。
脚印和痕迹，正指向那里。
两人伏在高处的树丛后观察。木屋附近很安静，只有炊烟静静上升，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看不到人影。
“不像有埋伏。”萧衍低语，“但也不可不防。你在此处隐蔽，我靠近查探。”
“小心。”沈昭叮嘱。她知道自己现在右手受伤，气息未复，跟上去可能反成拖累。
萧衍点头，身形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迅速靠近那几间木屋。他在最外侧的木屋后窗下停留片刻，侧耳倾听，随即轻轻敲了敲窗棂。
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似乎有人被惊动，但并未立刻回应。
萧衍改用一种略带口音、显得憨厚朴实的山民腔调开口：“过路的，讨碗水喝，请问主人家在吗？”
过了几息，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警惕的老妇人的脸。她约莫六十上下，头发灰白，用木簪胡乱挽着，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正是靛蓝色。
老妇人上下打量着萧衍（此刻他依旧是易容后的粗犷汉子模样），目光在他左臂包扎处和略显狼狈的衣衫上停留了一下，眼中警惕未消，但也多了几分山民常见的、对落难行人的一丝朴素质疑的同情。
“后生，打哪儿来？咋走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老妇人没开门，隔着门缝问。
“跟妹子从北边来，去黔中投亲，在山里迷了路，转了好几天了。”萧衍赔着笑，语气刻意带上疲惫和焦虑，“妹子脚崴了，实在走不动了，看见您这儿有烟火气，想来讨口水，歇歇脚，问问路。”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山坡上沈昭藏身的大致方向。
老妇人顺着他的方向眯眼看了看，似乎看到了沈昭隐约的身影（沈昭配合地露出一角衣衫）。她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萧衍确实不像歹人（易容和伪装起了作用），终于慢慢拉开了门。
“进来吧，山里头，不容易。”老妇人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萧衍道了谢，却没立刻进去，而是回头朝沈昭招了招手。沈昭会意，也做出一副疲惫不堪、一瘸一拐的样子（这次倒不用装，脚踝本就没好利索），慢慢走下坡来。
老妇人看着沈昭苍白的小脸（易容后的憔悴样）、凌乱的鬓发和微微瘸拐的步子，眼中最后一丝警惕也化为了怜悯。“可怜的闺女，快进来坐。” 她甚至主动上前，虚扶了沈昭一把。
木屋比外面看起来更狭小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屋内家具寥寥，只有一张旧木桌，几条板凳，一个土灶，和角落里一张铺着草席的木床。灶上正用陶罐煮着什么东西，香气正是从那里传来，似乎是野菜混着些糙米。
“山里头没啥好东西，就点野菜粥，两位要是不嫌弃，将就喝点暖暖身子。”老妇人说着，从破旧的碗柜里拿出两个粗糙的陶碗，用清水涮了涮，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粥。
粥很稀，野菜居多，米粒很少，但在此刻的沈昭看来，已是难得的热食。她看了萧衍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才道谢接过，小口喝了起来。温热的粥水下肚，驱散了不少寒意和虚乏。
萧衍也接过粥碗，却没急着喝，而是继续用那憨厚的口音与老妇人攀谈：“多谢阿婆。这深山老林的，就您一个人住？家里没别人了？”
老妇人脸上掠过一丝哀戚，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叹了口气：“老头子前年进山打猎，遇上野猪群，没回来……儿子早年下山去城里谋生，后来听说跟人去了南边跑货，好几年没音信了。就剩我老婆子一个，守着这儿亩薄地和这几间老屋。”
原来是个孤苦的独居老人。沈昭心中微软。
“那阿婆您刚才是从外面回来？我们来的路上，好像看到些新鲜的脚印。”萧衍状似随意地问。
老妇人眼神闪动了一下，压低了些声音：“可不是嘛！今儿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去后山那边捡柴火，结果……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吓散架！” 她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
“怎么了？”沈昭忍不住问。
“我听见动静，以为是野牲口，躲树后一看，好家伙！几个穿着黑乎乎衣裳、脸上画得花花绿绿的人，正在林子那头捣鼓啥呢！动作快得跟鬼影子似的！”老妇人拍着胸口，“我吓得大气不敢出，柴火也不要了，悄悄绕了远路跑回来的！路上慌里慌张的，怕是掉了些刚在集上换的米和准备补衣裳的布头……唉，可惜了了。”
黑衣服、脸上画花绿、动作快如鬼影——是“山鬼”！他们竟然已经活动到离山民聚居点如此近的地方了？是在扩大搜索范围，还是另有图谋？
萧衍和沈昭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阿婆，您说的那些人……后来往哪儿去了？”萧衍问。
“那我可不知道！我跑都来不及，哪还敢看！”老妇人连连摇头，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不过，我听早些年下山回来的猎户说过，这野人岭深处，偶尔会有些邪门的事儿，有些‘山鬼’啊‘精怪’啊出没，专门抓落单的行人……你们俩年轻，又带着女眷，可得小心点！早点离开这山里才是正经！”
这倒与他们的处境不谋而合。
萧衍顺势问道：“阿婆，跟您打听个路。我们想去黔中，听说往南出了野人岭，靠近边境那边，有些庄子，路可能好走些？您知道那边的情况不？”
老妇人想了想：“南边啊……是有几个大庄子，离这儿得走两三天山路呢。听说都是些有钱老爷的田庄，有的好像还是京城里什么大官家的……庄子里规矩严，寻常人不让靠近。不过庄子外面，偶尔有集市，能换点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听说最靠南边那个‘溪头庄’，管事好像姓陈，人倒不算太刻薄，早些年山里闹灾，他还让人运过些粮食进来平价换给山民……不过这都是好多年前的老话了，现在咋样，可说不准。”
溪头庄？姓陈的管事？沈昭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却一片模糊。但“京城大官家的庄子”这个描述，与沈家旧部的可能性倒是吻合。
又闲聊了几句，主要是老妇人絮叨些山中生活的艰难和孤独。一碗热粥下肚，两人体力恢复不少。萧衍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伪装身份用的），硬塞给老妇人作为酬谢。老妇人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下了，又给他们指了条相对好走些的、通往南边山外的小路。
离开木屋，重新走入山林，两人心情都有些沉重。
“山鬼”的活动范围比预想的更广，已经威胁到山民安全。而老妇人口中的“溪头庄”和陈姓管事，是眼下最明确的线索。
“去溪头庄。”萧衍做出决断，“一来打探虚实，若真是沈家旧部，或可设法求助。二来，庄户聚居之地，人多眼杂，反倒可能比荒山野岭更容易隐藏行迹，获取必要物资。但必须万分小心，先在外围观察，不可贸然接触。”
沈昭点头，知道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
两人按照老妇人指点的方向，加快脚步。必须在“山鬼”可能扩大搜索至此地之前，尽量远离这一片区域。
山野的炊烟与善意背后，是依旧严酷的生存现实与无处不在的危机。而前方的溪头庄，是希望的曙光，还是另一个未知的陷阱？
只有走到那里，才能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