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山林最是寒冷。
沈昭被一阵刻意压低的鸟鸣声唤醒——那是萧衍设置的预警机关被触动的信号。她猛地睁眼，篝火早已熄灭，只剩零星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萧衍已起身，正伏在岩壁边缘，透过枝叶缝隙望向下方朦胧的山谷。
她轻轻挪动僵硬的身体，靠过去。顺着萧衍示意的方向，在熹微的晨光中，隐约看到谷底溪流附近，有几个模糊的黑影在缓慢移动。距离尚远，看不清细节，但那种刻意放轻、却又保持着某种搜索队形的姿态，绝非寻常猎户或山民。
“是‘山鬼’。”萧衍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音，目光依旧锁定下方，“三人一组，呈扇形散开，专查水源、兽径和新断的枝叶。动作很专业，比预想的来得快。”
沈昭的心提了起来。他们昨夜才遭遇饿狼，今天就追到了这里？这些人的追踪能力未免太可怕。
“我们怎么办？”她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他们从谷底往上搜，速度不会太快。”萧衍冷静分析，“我们昨夜停留时间短，痕迹处理得还算干净。趁他们尚未搜到这一侧山腰，立刻向更高处转移，翻过前面那座山脊。那边地形更复杂，洞穴多，便于隐藏。”
没有时间犹豫。两人迅速收拾了所剩无几的行李，用泥土掩埋了篝火余烬，并将昨夜狼尸拖拽的痕迹做了简单伪装，然后朝着萧衍指明的方向，再次没入茂密的丛林。
这一次的行进更加艰难。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追踪视线，他们不能走明显的兽径或山脊线，只能在密林、石缝和陡坡间穿行。沈昭必须调动全部精神，才能跟上萧衍的速度，同时还要努力控制自己不留下过于明显的痕迹——折断的枝条要尽量复原，踩松的石头要小心放回，每一步都要落在已有落叶覆盖的地方。
“这简直是在玩现实版潜行游戏……还是地狱难度！” 沈昭心里叫苦，身体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奇怪的是，在这种高度紧张和专注的状态下，她脚踝的疼痛似乎被忽略了，昨日击杀饿狼时那种对身体更精细的掌控感，隐隐约约又浮现出来。虽然无法主动使出什么招式，但攀爬、跳跃、平衡时，身体似乎“记得”更省力、更有效的发力方式。
萧衍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在一处需要借助藤蔓攀越的陡崖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微微喘息的沈昭。
“试着回想昨夜对付饿狼时的感觉。”他忽然道，“不是想招式，是回想那种‘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的状态。然后，把注意力放在呼吸和脚下，把力量从丹田提起，经腰背，贯于四肢，尤其是手腕和脚踝。”
沈昭一愣，依言尝试。她闭上眼，努力回忆昨晚那电光石火间的感觉——恐惧、决绝、然后是一种玄妙的“放手”，任由身体本能接管。接着，她调整呼吸，尝试去感应丹田那团温热的气息，想象着将它“引”向四肢……
起初毫无头绪，气息依旧懒洋洋地蜷缩着。但当她不再刻意“引导”，而是专注于攀爬藤蔓这个具体的动作，想象自己需要手臂更有力、脚步更稳时，那股气息竟真的微微一动，一丝极细微的暖流顺着经脉流向她的手臂和双腿！
她睁开眼，抓住藤蔓，向上攀爬。这一次，手臂似乎真的轻松了一些，脚踝的支撑也更稳了。虽然远谈不上身轻如燕，但比之前笨拙的挣扎显然有效率得多。
萧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记住这种感觉。武艺之本，在于劲力通达，心意相合。你幼年打下的底子仍在，只是被‘伪印’隔绝了意识与身体的联系。如今封印松动，需重新建立这种联系。在赶路、休息时，都可如此尝试，将意念与具体动作结合，调动气息，强化体魄。”
这算是……正式的教学指导？沈昭有点意外，但还是认真点头。她知道，在这危机四伏的山林中，多一分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两人继续向上攀爬。沈昭开始有意识地实践萧衍的话。在跨越沟壑时，她想象气息下沉，稳住重心；在穿过低矮树丛时，她想象气息流转于腰腿，让身法更灵活。虽然十次里可能只有一两次能模糊感觉到气息的响应，效果也微乎其微，但这种专注于自身、与身体对话的感觉，却让她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暂时忘却了身后的追兵。
午时前后，他们成功翻越了第一道山脊，进入一片更为原始、岩石嶙峋、洞穴遍布的区域。这里林木稀疏了许多，但巨大的岩块和深邃的裂隙形成了天然的迷宫。
萧衍选择了一处位置较高、入口隐蔽且内部干燥通风的岩洞作为临时歇脚点。洞不深，但足以容纳两人藏身，洞口有茂密的藤蔓垂挂遮挡。
“在此休息一个时辰。他们搜到这里需要时间。”萧衍将最后一点干粮和水递给沈昭，自己则走到洞口附近，侧耳倾听，并检查了一下沿途撒下的、用来预警的细小枯枝和石子的位置。
沈昭确实累坏了，靠着冰凉的岩壁，小口吞咽着食物。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丝丝天光。安静下来，昨夜的惊魂和今日的疲累一同涌上，让她眼皮沉重。
“不能睡沉，保持警觉。”萧衍的声音传来，“趁此间隙，试着运转你体内那股‘凰血’气息，无需引导它做什么，只是感知它的存在，感受它在经脉中自然流转的路径。这是最基础的‘内视’与‘温养’。”
沈昭强打精神，依言闭目，尝试进入那种“感受”的状态。这一次，不知是疲惫降低了心防，还是白日的练习有了一点效果，她很快便清晰地“看”到了——不，是感知到了体内那团温暖的、跃动的气息，以及它正沿着几条模糊的、似有阻塞的路径缓缓循环，所过之处，带来细微的酥麻与暖意，驱散着肌肉的酸痛。
她沉浸在这种奇妙的体验中，不知不觉，精神竟恢复了不少，身体的疲惫感也减轻了些许。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声音很远，但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沈昭瞬间睁眼，看向萧衍。
萧衍已无声地移到洞口藤蔓后，透过缝隙向外观察，手势示意她噤声，并指向斜下方某个方向。
沈昭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挪到萧衍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大约百步开外，一块巨大的风化石后面，缓缓转出一个人影。同样黑衣，但装束更利于山地活动，脸上涂抹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他动作极其谨慎，每一步都先试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和周围的岩石、树木，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探棍，不时拨开草丛或戳探石缝。
正是“山鬼”小队的一员！而且，看他的搜索路径，正在朝他们藏身的这片岩洞区域靠近！
沈昭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对方只有一人？还是另两人在别处？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是发现了痕迹，还是运气？
萧衍眼神冰冷，左手缓缓按住了匕首柄，右手却对沈昭做了个“稳住，别动”的手势。他微微摇头，示意现在不是动手的时机。一旦交手，无论是否迅速击杀，都可能惊动另外两人，暴露位置。
那“山鬼”越来越近，已进入五十步范围。他显然经验丰富，并未直线前进，而是借助各种掩体，忽左忽右，搜索得极为仔细。有一次，他甚至停在了萧衍布置的一处预警枯枝旁，蹲下身仔细查看，还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浮土。
沈昭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死死盯着那人，身体不自觉微微绷紧，昨日击杀饿狼时那种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再次被触发。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威胁程度，能模糊预判他下一个可能的移动方向……
就在那“山鬼”即将踏入三十步这个危险距离，目光也开始更多地投向那些可能藏人的岩洞时——
“咻——啪！”
远处山林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某种重物落地的闷响！
那“山鬼”动作猛地一顿，警惕地看向哨声传来的方向（与他们藏身之处相反），侧耳倾听片刻。很快，又一声不同的、短促的哨音响起，似乎是什么信号。
“山鬼”脸上油彩下的肌肉似乎动了动，露出一丝不甘，但还是迅速转身，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哨声方向悄无声息地退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乱石之后。
危机暂时解除。
沈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冰凉，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
“是另一组‘山鬼’发现了什么，或者遇到了麻烦，发出了召集或警示信号。”萧衍低声道，但眉头并未舒展，“他们之间的配合很默契，通讯手段也完善。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很可能还会回来扩大搜索范围。”
“那我们现在就走？”沈昭问。
萧衍却摇了摇头：“不，等天黑。白天移动目标太明显。他们刚刚搜过这边，短时间内警惕性反而会降低。我们趁夜色离开，向南，走最难走的‘鹰愁涧’一线。那里地势险恶，野兽罕至，追踪难度极大。”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沈昭，语气放缓了些：“还有半日时间。继续休养，巩固你对气息的感知。晚上，我教你一点实用的东西——如何在黑暗中听风辨位，如何消除行走时的声响。”
沈昭点点头，重新靠回岩壁，努力平复心跳。刚才与“山鬼”近在咫尺的危机，比饿狼更加真实可怖。她也更加明白，萧衍教她的，不仅仅是保命的能力，更是在这绝境中生存下去的资本。
洞外，山林依旧寂静，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但沈昭知道，猎手仍在黑暗中徘徊，而她和萧衍，必须在这猎杀游戏中，学会如何成为更狡猾的猎物，或者……反过来。
日落月升，黑暗如期吞噬山林。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萧衍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
“时候到了。”他站起身，看向已调整好状态、眼中少了些惊惶多了些坚定的沈昭。
“记住，暗夜行走，心要静，耳要聪，脚要轻。跟我来。”
新一轮的逃亡与历练，在浓墨般的夜色中，悄然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