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的余波尚未平息,一封八百里加急便如惊雷般砸向京城。
腊月十八,深夜。
萧衍正与沈昭在书房商议南下江南之事,秦锋连门都未敲便闯了进来,脸色铁青如铁:“王爷,姑娘——东海出事了!”
他呈上的军报还沾着海水的咸腥气。信是镇守东海的水师都督杨烈亲笔,字迹潦草,多处被水渍晕染,可见写时之仓促:
“……腊月十五子时,东海突现异象。天际有青龙虚影显化,长百余丈,鳞甲森然,然龙身遍布裂痕,龙目泣血,血落之处海水沸腾,鱼虾尽死。青龙长吟三昼夜,声震千里,沿岸百姓皆闻,多有跪拜者。”
“十七日晨,青龙虚影骤散,化漫天青光坠落东海深处。与此同时,东海三十六岛同时地震,海啸三丈,临海三县受灾,亡者逾千,房屋倒塌无数。”
“更诡异者,坠龙之处海水呈暗红色,腥臭扑鼻,触之肌肤溃烂。海中生物或死或逃,渔民生计断绝。末将派船探查,然船只近之则舵失灵,指南针乱转,似有邪力干扰。”
“另,三日前有渔民救起一昏迷男子,自称东海遗民,言东海深处有‘墟渊裂隙’将开,青龙泣血乃镇守神兽示警。此人伤势诡异,伤口有黑气缠绕,寻常药物无效,今已奄奄一息。末将不敢擅专,八百里加急禀报,望朝廷速遣能人异士,迟则东海危矣!”
信末,盖着水师都督的虎头大印,鲜红如血。
萧衍放下军报,与沈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青龙泣血……”沈昭轻声重复,“这是镇守四方的神兽之一。若青龙泣血,说明东海地脉已遭严重侵蚀,连神兽都无法镇压了。”
萧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东海的位置:“东海三十六岛……那里有前朝留下的‘镇海大阵’,据说阵眼便是青龙之魂。若青龙泣血,大阵必已受损。”
“不止是受损。”沈昭闭上眼睛,眉心金凤图腾微亮,规则感知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片刻后,她猛然睁眼,眼中金芒流转:“东海方向的规则波动……紊乱得可怕。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正在疯狂吞噬周围的地脉灵气。而且……空洞深处,有与京城地下类似的污秽气息,但更古老、更狂暴。”
她看向萧衍:“东海那个规则裂隙,恐怕比京城的还要大。若彻底打开,不止东海,整个东南沿海都将化为死地。”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人凝重的面容。
秦锋忍不住道:“王爷,是否要立即调兵?杨都督在信中说,已有渔民组织船队,要去‘坠龙处’祭拜,拦都拦不住。若真有邪祟,这些百姓……”
“调兵来不及了。”萧衍摇头,“东海距京城三千里,大军开拔至少半月。而且寻常军队,面对邪祟也无用。”
他看向沈昭:“你我能去吗?”
沈昭沉吟:“以你我如今的速度,日夜兼程,五日可达东海。但江南那边……”
“江南之事暂缓。”萧衍果断道,“东海事急,若真让裂隙打开,江南也保不住。”
他转向秦锋:“你留在京城,协助李崇稳定朝局。太后那边……加派人手监视,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是!”秦锋领命,却又迟疑,“王爷只带姑娘去?东海凶险,是否多带些人手?”
萧衍看向沈昭,沈昭却摇头:“寻常人去无用,反成拖累。就我们两个,速去速回。”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走之前,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玄真子。”沈昭道,“他是玄微子国师的师弟,常年云游,但前日我感应到他已回京。他精通阵法与星象,或许对东海之事有所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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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钦天监后山,观星草庐。
草庐简朴,院中种满药草,一个白发老道正在晾晒药材。他身形瘦削,道袍洗得发白,但一双眼睛却清澈如孩童,正是玄微子的师弟玄真子。
见萧衍与沈昭来访,玄真子并不意外,只淡淡道:“为东海之事而来?”
沈昭躬身:“前辈明察。东海青龙泣血,晚辈想请教,此异象究竟预示什么?”
玄真子放下药筐,指了指院中的石凳:“坐。”
三人落座,老道捋了捋白须,缓缓道:“东海青龙,乃上古神兽青龙的一缕分魂所化,镇守东海地脉已三千年。青龙泣血,只有一个可能——它镇守的东西,要出来了。”
“什么东西?”萧衍问。
玄真子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名字:“归墟。”
归墟。
传说中万水汇聚之地,天地尽头,也是……墟渊与此世连接的几个古老通道之一。
“三百年前,古凰陨落之战,归墟通道曾被前朝大能以青龙之魂强行封印。”玄真子道,“但封印需每百年加固一次。百年前,天下大乱,加固仪式中断。如今百年之期又至,封印早已松动。”
他看向沈昭:“姑娘既为规则守护者,当知‘四方镇守’之秘。”
沈昭点头:“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四神兽分魂镇守四方,维持此世规则平衡。”
“不错。”玄真子叹息,“如今青龙泣血,说明归墟封印已到崩溃边缘。若归墟通道打开,墟渊污秽将直接从东海涌入,届时……半个中原都将被淹没。”
萧衍脸色骤变:“可有补救之法?”
“有,但极难。”玄真子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摊在石桌上,“这是师兄临终前托我保管的《四方镇守图》。图中记载,要加固归墟封印,需三样东西:一是青龙之血——如今青龙泣血,血落东海,可收集;二是‘定海神铁’,乃上古遗留,据传藏在东海深处某座仙岛;三是……凤凰涅盘之火。”
他看向沈昭:“前两者虽难寻,尚有机会。唯独这凤凰涅盘之火……”
“我有。”沈昭平静道。
玄真子眼睛一亮:“姑娘已掌握涅盘真炎?”
“涅盘九转,第四转‘净火’便是涅盘真炎。”沈昭点头,“虽然我如今修为尚浅,真炎威力不足全盛时万一,但用于加固封印,应可一试。”
玄真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起身,从草庐内取出一只玉盒。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巴掌大小、形如龙鳞的碧玉令牌。
“此乃‘青龙令’,是当年封印归墟时留下的信物。”玄真子将令牌递给沈昭,“持此令,可感应青龙之血所在,也可在关键时刻,唤青龙残魂相助一次。”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但老朽必须提醒二位——归墟之地,凶险异常。那里空间紊乱,时间扭曲,更有墟渊污秽凝聚而成的‘归墟魔物’。纵是规则守护者,踏入其中,也是九死一生。”
沈昭接过青龙令,令牌触手温润,内里隐约有龙吟之声。她与萧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
“九死一生,也要去。”萧衍起身,“前辈,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玄真子点头:“老朽会在此处布下‘周天星斗阵’为二位祈福。另外……东海那位被救起的‘遗民’,或许知道些什么。二位到东海后,可先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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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东海之滨,临海县。
时值腊月二十三,小年,这本该是沿海百姓祭灶神、备年货的喜庆日子。但此刻的临海县,却一片死寂。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那是海水变质后的味道,混杂着某种更深层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县衙内,水师都督杨烈亲自接待了萧衍与沈昭。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头发花白,脸上带着连日未眠的疲惫,眼中满是血丝。
“末将参见摄政王,沈姑娘。”杨烈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东海局势……已失控了。”
他引二人登上县衙最高的望海楼。
推开窗户,眼前景象令人窒息——
原本湛蓝的大海,此刻近岸处已变成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海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死鱼死虾,有的已腐烂,有的则呈现诡异的扭曲形态。更远处,海水如沸腾般翻滚,黑色的雾气从海面升起,直冲云霄。
而在海天交界处,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若隐若现的青色龙影。但那龙影已残破不堪,龙身上布满裂痕,龙首低垂,龙目中不断滴落金色的血液,落入海中便激起阵阵黑烟。
青龙泣血,仍在继续。
“自腊月十五至今,青龙虚影已泣血八日。”杨烈声音发颤,“血落之处,海水皆腐。渔民不敢出海,沿海三县已断盐断渔。更可怕的是……最近两日,海边开始出现‘怪物’。”
“怪物?”萧衍蹙眉。
“是。”杨烈指向海岸线,“一些被腐化的海中生物,体型暴涨,形态扭曲,具有极强的攻击性。昨夜有十几只爬上码头,守军以弩箭射之,箭入其身如中败革,需连中数十箭方死。弟兄们伤亡了二十余人,才将那些怪物赶回海中。”
沈昭凝视着海面,眉心金凤图腾微亮。片刻后,她轻声道:“海水中的污秽浓度,比京城地下裂隙高出十倍不止。那些怪物……是被污秽侵蚀后变异的生灵。”
她转头看向杨烈:“都督,信中提到的那位东海遗民,现在何处?”
“在县衙后院,由军医照料。”杨烈道,“但他伤势诡异,伤口不断溃烂,军医束手无策。而且……他时常昏迷,醒来时便胡言乱语,说什么‘龙宫将倾’、‘归墟之门’、‘祭司献祭’……”
“带我们去见他。”萧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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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院,厢房。
推开房门,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腐臭扑面而来。榻上躺着一名男子,约莫三十许,皮肤黝黑,手脚粗大,是典型的渔民模样。但他身上缠满绷带,绷带下不断渗出黑血,将床单染得污浊不堪。
军医在一旁摇头:“伤口不愈合,敷什么药都没用。而且……他体内有种阴寒之气,不断侵蚀生机。若非他体魄强健,早该死了。”
沈昭走近床边,伸手虚按在男子额前。
规则感知渗入。
下一刻,她脸色微变。
这男子体内,竟有一缕极淡的、但纯净无比的青龙之力!那力量护住了他的心脉,才让他能在如此重伤下苟延残喘。但同时,他伤口中缠绕的黑气,也与青龙之力激烈对抗,不断侵蚀他的生机。
“他是青龙守护者一脉的后裔。”沈昭收回手,语气肯定,“体内有青龙血脉,虽然稀薄,但确实存在。”
她指尖泛起金芒,轻轻点在男子眉心。
涅盘真炎的一丝力量渗入,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黑气如雪消融。男子浑身剧颤,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瞳孔呈竖线状,隐约有青色流光。
“你……你们是……”男子声音虚弱,但神智已清醒。
“我们是朝廷派来的人。”萧衍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东海深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子挣扎着想坐起,沈昭按住他:“别动,你伤势未愈。”
“不……没时间了……”男子急促喘息,“我叫敖青,是东海遗民‘龙血部’最后的后裔……我们世代守护归墟封印,但、但三个月前……”
他眼中闪过痛苦与恐惧:“三个月前,一群黑袍人闯入龙宫遗址。他们手持邪器,破了外围封印,抓走了大祭司……逼问‘定海神铁’的下落。大祭司宁死不屈,被他们……活祭了。”
敖青的声音开始颤抖:“大祭司死后,封印核心无人主持,开始松动。族长带领族中勇士试图修复,但那些黑袍人太强,他们、他们用一种黑色的火焰,烧死了大半族人……族长临死前,用最后的力量将我送出龙宫,让我……来中原求援。”
他抓住沈昭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姑娘……你身上有让我熟悉的气息……你、你是不是……”
“我是规则守护者,凤凰转世。”沈昭轻声回答。
敖青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太晚了……归墟封印已裂,青龙大人泣血示警……七日内,若不能修复,归墟之门将开……届时,东海将成死域,墟渊魔物将涌入人间……”
“定海神铁在何处?”萧衍问。
“在……在归墟之眼的最深处。”敖青艰难地道,“但那里已被黑袍人占据……他们用邪术污染了神铁,想用它……打开更大的通道……”
他忽然剧烈咳嗽,喷出一口黑血:“还有……青龙之血……必须收集齐七滴……滴入归墟之眼,才能暂时稳定封印……但青龙大人泣血之地,有归墟魔物守护……”
话未说完,敖青再次昏死过去。
沈昭以涅盘真炎为他稳住伤势,转头看向萧衍:“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黑袍人不仅破坏了封印,还想利用定海神铁,扩大通道。”
萧衍眼中寒光闪烁:“又是‘窃运’。”
“而且这次,他们的目标更明确。”沈昭望向窗外血色的大海,“归墟是连通墟渊的古老通道之一,若被彻底打开,污秽涌入的速度和规模,将远超京城那次。”
杨烈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王爷,姑娘,那我们……”
“调集所有能调动的船只。”萧衍果断下令,“三日内,我要一支敢死队,随我们出海,前往归墟之眼。”
“可是……”杨烈迟疑,“海上现在……”
“没有可是。”萧衍打断他,“这是唯一的机会。若失败,不止东海,整个中原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沈昭走到窗边,望着海天交界处那残破的青龙虚影,轻声道:“青龙大人,请再坚持几日。我们……一定会守住这里。”
仿佛是回应,远方的青龙虚影忽然发出一声低沉龙吟。
龙吟声中,有悲怆,有决绝,更有……一丝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