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南疆边境。
萧衍勒马于十万大山入口处,身后二十名龙骧卫精锐齐齐停驻。
眼前景象,与三年前他护送沈昭归来时截然不同。
那时虽是冬日,南疆依旧草木葱茏,灵气氤氲。如今却是满目萧索:山间古木大片枯死,原本翠绿的藤蔓化作焦黑的枯藤,蜿蜒如垂死巨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不是寻常的草木腐败,而是带着某种更深层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更诡异的是寂静——偌大的山峦,听不见鸟鸣兽吼,唯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如同万千鬼魂低语。
“王爷,此地……”副统领陈锋驱马上前,压低声音,“煞气很重。”
陈锋是秦锋的堂弟,三年前血月之夜随萧衍出生入死,后调入龙骧卫,如今已是副统领。此次南下,秦锋特意安排他带队护卫。
萧衍眉心微蹙,规则感知悄然延伸。
果然,整片山脉的地脉都被一层极淡的黑色雾气侵蚀。那雾气如蛛网般蔓延,正缓慢抽取着山体深处的生机。而雾气最浓郁处,正是凰栖族圣地的方向。
“圣树……”萧衍心中一沉。
他想起凤栖梧传讯中所述:圣树枯萎,凤凰泉干涸,朱雀圣像开裂。
看来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下马,步行。”萧衍翻身下马,“陈锋,你带十人在此留守,建立营地,随时接应。其余十人随我入山。”
“王爷,还是多带些人……”
“人多无用。”萧衍摇头,望向深山,“此地规则已乱,寻常武者进入,反易被煞气侵蚀。你们十人皆服过‘清心丹’,跟紧我,莫要离开我周身三丈。”
“是!”
十一人弃马步行,踏入深山。
越往深处,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路旁溪流已呈暗红色,水面漂浮着腐烂的鱼虾。曾经遍布山野的灵草灵花,如今只剩焦黑的残骸。偶见动物尸骨,皆是七窍流血,眉心一点黑斑——与凤栖梧描述的长老死状如出一辙。
行至半山腰,前方密林中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十名龙骧卫瞬间拔刀,结成防御阵型。
萧衍抬手示意稍安,凝目望去。
只见密林深处,缓缓走出三道身影。
那是三名凰栖族人,皆着彩衣,但衣袍破烂,面色枯槁。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口中喃喃念着什么。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眉心一点黑斑已扩散至半张脸,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纹路如蚯蚓般蠕动。
“是族中护卫队长凤七。”萧衍认出那人——三年前护送沈昭回南疆时,正是此人引路。
“凤七队长?”萧衍上前一步。
凤七缓缓抬头,空洞的眼珠转动,聚焦在萧衍脸上。片刻后,他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摄政王……你终于来了……圣女在等你……一直在等你……”
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圣女何在?”萧衍沉声问。
“在圣树下……”凤七指向深山,“但你不能去……那里有诅咒……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身后的两名族人忽然同时抬头,眉心黑斑骤然扩大!两人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四肢扭曲变形,竟如野兽般扑向龙骧卫!
“退后!”萧衍厉喝,同时一掌拍出!
掌风挟裹着真龙之气,正中两人胸口。两人倒飞出去,撞断数根枯木,瘫软在地,再不动弹。
凤七却笑了,笑声凄厉:“没用的……诅咒已深入血脉……我们都逃不掉……你也逃不掉……”
他忽然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自己眉心!
“拦住他!”萧衍疾冲上前,但已迟了。
凤七的手贯穿了自己的头颅,黑血喷涌。他保持着诡异的笑容,缓缓倒地,气绝身亡。
临死前,他嘴唇微动,吐出最后几个字:
“小心……时间……”
时间?
萧衍俯身检查尸体。凤七眉心处的黑斑正在迅速扩散,不过几个呼吸,整张脸便化作焦黑,随即尸体开始液化,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地下。
与凤栖梧描述的如出一辙。
“蚀魂咒……”萧衍站直身,眼中寒光闪烁,“前朝余孽,果然已渗透至此。”
“王爷,这些族人……”一名龙骧卫声音发颤。
“他们早已死去多时。”萧衍望向深山,“尸体被蚀魂咒操控,成了行尸走肉。真正的凤七,或许在数日前便已遇害。”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有人提高警惕,此地邪术诡异,莫要触碰任何尸体、血水。”
队伍继续前行。
越靠近凰栖族圣地,煞气越浓。到后来,空气中黑雾已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难辨人影。龙骧卫们不得不点燃特制的“驱煞火把”,火光在浓雾中映出一圈昏黄光晕。
“王爷,前面有光。”陈锋忽然道。
萧衍凝目望去。
透过浓雾,隐约可见前方山谷中,有微弱金光闪烁。那金光温暖纯净,与周遭的污秽煞气格格不入。
是圣树!
“加快速度。”萧衍率先提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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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栖族圣地,圣树山谷。
三年前,萧衍曾在此送别沈昭。
那时圣树高达百丈,枝叶如金玉,树冠笼罩半个山谷。树下凤凰泉清澈见底,泉眼喷涌淡金色泉水,滋养着整片圣地。
如今,圣树已凋零大半。
树干上布满蛛网般的黑色裂纹,树皮剥落,露出内里焦黑的木质。枝叶枯黄,唯剩树顶几簇新芽还在顽强生长,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凤凰泉几乎干涸,泉眼处只剩一洼浑浊的泥水,水面漂浮着黑色油状物。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圣树根部,竟缠绕着无数黑色锁链!锁链一端没入地下,另一端缠绕树干,每一条锁链都在缓缓蠕动,如同活物,正不断抽取圣树的本源生机。
泉眼旁,盘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正是凰栖族长,凤栖梧。
此刻的老族长形容枯槁,比三年前苍老了十岁不止。他双手按在泉眼边缘,周身散发着微弱的青光,正以自身修为勉强维持着圣树最后一丝生机。
听见脚步声,凤栖梧缓缓睁眼。
“摄政王……你终于来了。”
声音虚弱,却带着如释重负。
萧衍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老族长:“族长,沈昭的残魂何在?”
凤栖梧指向圣树根部,泉眼正下方:“在那里……规则夹缝之中。”
萧衍凝目望去。
圣树根部的土壤,竟有一道细微的空间裂隙。裂隙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内里一片混沌,隐约可见灰色乱流翻涌。而在裂隙深处,一点微弱的金光时隐时现——正是沈昭残魂的气息!
“三日前,圣女残魂突然在此显化。”凤栖梧喘息道,“她似乎感应到你将到来,主动从规则夹缝中浮现。但残魂太虚弱,无法脱离裂隙,只能勉强传递讯息。”
萧衍从怀中取出玉佩。
玉佩触碰到裂隙边缘,骤然炽热!金光大盛,竟与裂隙深处的金光产生共鸣!
“昭昭!”萧衍唤道。
裂隙深处,金光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
“但老朽必须提醒王爷。”凤栖梧神色凝重,“规则夹缝凶险异常。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尽的规则乱流。残魂在其中尚可苟延,但活人进入,轻则神魂受损,重则被乱流撕碎,永世迷失。”
“我必须进去。”萧衍毫不犹豫。
“进去之前,还有一关。”凤栖梧缓缓起身,指向圣树树冠,“你看见树顶那几簇新芽了吗?”
萧衍抬头。
树顶最高处,几簇嫩绿的新芽在枯枝间倔强生长,芽尖泛着淡金色光晕。
“那是圣女三年前涅盘时,留在圣树中的一缕‘涅盘本源’。”凤栖梧道,“圣树虽被污秽侵蚀,但这缕本源仍在守护最后一片净土。你要进入规则夹缝,需得到这缕本源的认可。”
“如何认可?”
凤栖梧摇头:“老朽不知。但三日前圣女残魂显化时曾传讯:欲入夹缝,需过‘问心’。”
问心。
萧衍望向树顶新芽,深吸一口气。
就在他准备攀树而上时,异变突生!
圣树周围的空间,突然开始扭曲!
原本弥漫山谷的黑雾,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纯净的空白。不是白色,而是虚无——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气味,连时间都仿佛静止了。
十名龙骧卫、凤栖梧、乃至整座山谷,都在瞬间消失。
萧衍发现自己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
面前,缓缓浮现出一张巨大的、由光纹构成的面孔。面孔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如同天道般冰冷的审视。
一个缥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天道七考,第一考——问心。”
“试炼者萧衍,答三问。”
“若有虚妄,神魂俱灭。”
“若得认可,可入夹缝。”
萧衍定了定神,躬身行礼:“请考。”
第一问:
“若救一人需弃天下,汝当何为?”
问题如惊雷炸响。
萧衍沉默。
他知道这个问题背后是什么——三年前,沈昭在嵩山选择了天下,以身为祭,补全规则。如今,若救她需要放弃这天下,他该如何抉择?
良久,他缓缓开口:
“吾乃大渊摄政王,受先帝托孤,承万民所望,当护天下安宁。”
“吾亦为萧衍,与沈昭有生死之契、夫妻之诺,当救吾妻。”
“若必择其一……”
他抬起头,眼中决然:
“吾愿以己身代劫。以摄政王之位换天下太平,以萧衍之命换沈昭归来。如此,不负天下,亦不负她。”
虚无空间微微震动。
缥缈之音再次响起:
“痴念。然,可。”
第二问:
“若她归来已非故人,汝可还认?”
萧衍心中一痛。
他想起了许多可能:或许残魂受损,记忆尽失;或许被污秽侵蚀,心性大变;或许历经磨难,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挡剑、会对他微笑的沈昭。
但他只沉默了一息,便答道:
“纵使她忘尽前尘、面目全非,只要魂魄仍是沈昭,吾便认。”
“若她魂魄亦变?”
“那便重新相识。”萧衍声音平静,“从姓名开始,一点一滴,重新认识。若她不愿认我……那便默默守护,直至她想起,或直至吾死。”
空间再次震动。
这次震动更剧烈,那张光纹面孔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澜。
第三问:
“若救她需汝永堕墟渊,可愿?”
墟渊。
万恶之源,污秽之根。永堕其中,意味着神魂永世受污秽侵蚀,不得超生,不得解脱。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恒折磨。
萧衍笑了。
那笑容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释然。
“愿。”
只有一个字。
却重如千钧。
虚无空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光纹面孔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从树顶新芽处垂落的金色光梯。
缥缈之音留下四个字,在空间中回荡:
“痴儿可入。”
话音落下,虚无退去。
山谷重现,龙骧卫与凤栖梧仍在原处,似乎刚才的一切只发生在刹那之间。
但萧衍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看向树顶,金色光梯已延伸至面前。
“王爷,你……”凤栖梧眼中闪过震撼,“你通过了?”
萧衍点头,踏上光梯。
“陈锋,你们在此守护族长,莫要让任何人靠近圣树。”
“是!”
光梯自动上升,带着萧衍来到树顶。
那几簇新芽近在眼前,金光温润。萧衍伸手,轻轻触碰其中一簇。
新芽骤然绽放!
无数金色光点从中涌出,汇聚成一枚巴掌大小的金色符印。符印形如展翅凤凰,轻轻落在萧衍掌心。
与此同时,树根处的空间裂隙骤然扩大!
从原本的细微裂缝,扩张成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入口。入口内灰蒙蒙一片,隐约可见乱流翻涌。
而裂隙深处,那点金光越来越亮。
沈昭残魂,正在呼唤他。
萧衍将金色符印贴身收好,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的山谷、龙骧卫、以及满脸担忧的凤栖梧。
然后转身,纵身跃入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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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夹缝。
踏入的瞬间,萧衍便明白了“夹缝”二字的含义。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无穷无尽的灰色虚空,以及虚空中漂浮的、如同雪花般的记忆碎片。
碎片中映照着无数画面:
有三百年前古凰陨落的悲壮——那是一只翼展千丈的金色凤凰,在污秽狂潮中奋力搏杀,最终燃烧本源,化作漫天规则锁链,封印墟渊通道。
有前朝周天子献祭百万生灵的疯狂——玄黑冕服的天子立于血池中央,手中托着扭曲的“墟渊之心”,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尸骸。
有沈昭前世作为规则守护者的孤独——她独自漫步在荒芜的世界边缘,修补着被污秽侵蚀的规则裂隙,身后是渐行渐远的万家灯火。
也有……他们这一世的点滴。
初遇时,她为他挡下致命一剑,血染白衣。
北境雪原,两人并肩作战,真龙与凤凰共鸣。
西域白龙堆,她在他怀中沉睡,眉头紧蹙。
嵩山之巅,她以身补图,最后那一抹温柔的笑。
每一个画面,都如利刃刺心。
萧衍稳住心神,以金色符印为引,感应沈昭残魂的方向。
符印微微发烫,指向虚空深处。
他开始前行。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虚空中充斥着混乱的规则乱流,时而加速时间,时而扭曲空间。有时一步踏出,周围景色已变换数次;有时明明在前进,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
更可怕的是那些记忆碎片。
它们不仅映照过去,更会主动扑向闯入者,试图将人拖入记忆幻境。萧衍已三次被拖入幻境:一次是古凰陨落之战,他亲身感受了被污秽侵蚀的剧痛;一次是前朝血祭,百万怨魂的嘶嚎几乎撕裂他的神魂;还有一次……是嵩山诀别。
在诀别幻境中,他再一次看着沈昭消散,再一次伸手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每一次挣脱幻境,都让他神魂受损,脸色苍白一分。
但他没有停下。
金色符印的感应越来越强。
终于,在不知行进了多久后,他看到了。
虚空深处,一团微弱的金光静静悬浮。金光中,隐约可见一道虚幻的身影——正是沈昭的残魂。
她双目紧闭,身形透明如琉璃,仿佛随时会消散。
“昭昭……”萧衍冲上前,伸手欲触。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金光时,异变突生!
周围的灰色虚空,骤然翻涌起黑色浪潮!
那浪潮不是水,而是粘稠如墨的污秽之气!浪潮中,无数扭曲的怨魂探出头颅,发出无声的尖啸,直扑萧衍!
更可怕的是,浪潮深处,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
玄黑冕服,十二旒平天冠。
面容隐在冠冕之后,唯有一双赤红的眼睛透过珠帘,冷冷注视着他。
一个沙哑而威严的声音,响彻虚空:
“萧衍,你果然来了。”
“朕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