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平四年正月，京城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太庙前的汉白玉广场已洒扫得纤尘不染。
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文武百官已按品阶肃立。紫袍朱衣的文官，甲胄森然的武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太庙正殿那扇缓缓开启的朱红大门。
门内，幼帝萧珏牵着萧衍的手，一步步踏上丹陛。
七岁的孩子穿着特制的小号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头戴垂珠冕旒，稚嫩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小手，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萧衍一身玄色摄政王蟒袍，腰悬天子剑，落后半步，稳稳托着小皇帝的臂弯。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百官，最后落在太庙正殿中央那幅悬浮半空、散发着温润光华的图卷上。
山河社稷图。
图卷长九尺，宽三尺，材质非帛非纸，似玉似光。图中山河脉络清晰可见，江河如带蜿蜒，城池如星罗布。更神异的是，图卷中央有一道贯穿南北的凤凰印记，印记旁真龙盘绕，四象虚影各镇一方——青龙在东，白虎在西，玄武在北，朱雀在南。只是南方朱雀的虚影，比之其他三象，略显黯淡模糊。
“吉时已到——”礼部尚书高声唱喏。
萧衍松开手，萧珏独自上前三步，面向山河社稷图，深深一揖。
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
“朕，大渊天子萧珏，谨告皇天后土、列祖列宗：自今日起，山河社稷图供奉太庙，永为镇国神器。朕年幼，政事悉委皇叔摄政王萧衍，尊为亚父。望天地鉴之，山河证之——”
话音落下，山河社稷图骤然光华大盛！
图中凤凰印记亮起温暖金光，真龙虚影长吟清越，四象同辉。一道温和而浩瀚的规则波动以图卷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整座太庙，进而蔓延至整个京城。
百官感应到这股力量，纷纷跪拜：“陛下圣明！摄政王千岁！”
萧衍立于丹陛，目光却越过匍匐的人群，望向南方天际。
昭昭，你看见了吗？
山河社稷图已成，天下初定。
而你，何时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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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萧衍并未回摄政王府，而是径自来到太庙偏殿。
这里是供奉山河社稷图的静室。室中无窗，唯有一盏长明灯，灯油是以东海龙涎香、西域菩提子、北境雪莲蕊、南疆凤凰花混合炼制，可安神定魂，温养神器。
图卷悬浮于室中央，在长明灯光下缓缓旋转，散发柔和光晕。
萧衍屏退侍从，独自走入静室。
他在图前三尺处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双手结印。体内真龙之气缓缓流转，化作金色光流，从掌心涌出，注入图中那道凤凰印记。
这是三年来，他每夜必做的功课。
自嵩山一别，沈昭以身补图，魂魄未散却不知所踪。玄真子曾说，她的残魂可能散落诸界，也可能被困在规则夹缝。唯一能感应到她存在的，只有这山河社稷图中她留下的凤凰本源印记。
于是三年来，无论朝政多么繁忙，边境战事多么紧急，萧衍从未间断过一夜——每夜子时，必来太庙，以自身龙气温养印记。
起初，印记黯淡无光，几近消散。
三月后，印记开始稳定。
半年后，印记偶有微光流转。
一年后，某夜子时，印记忽然亮了一瞬。虽然短暂，却让萧衍枯坐一夜，泪流满面。
他知道，她还活着。
哪怕只剩一缕残魂，哪怕散落天涯。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今夜的真龙之气格外温润。或许是今日大典，万民愿力汇聚，山河社稷图吸收了磅礴的国运，图中凤凰印记比往日明亮三分。
萧衍能感觉到，印记深处，有一缕微弱却坚韧的意识，正在缓缓苏醒。
“昭昭……”他在心中轻唤。
印记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秦锋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东海、西域、北境、南疆——四方急报，同时抵达！”
萧衍猛然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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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书房，灯火通明。
四份军报摊在紫檀木大案上，墨迹犹新。
东海敖青的奏报以特制的防水鲛绡书写，还带着海水的咸腥：
“腊月十五，归墟深处异动加剧。封印裂隙虽未破裂，但每隔七日，便有黑色潮汐自深处涌出，潮汐中夹杂墟渊魔物残骸。龙血部勇士死守阵眼，伤亡日增。末将疑有外力在归墟之外试图撬动封印。”
西域程咬铁的军报字迹狂放，力透纸背：
“拜火教残部与‘窃运’流窜分子于昆仑山深处会合，建立祭坛。末将三次派兵清剿，皆被诡异黑沙暴所阻。三日前，哨探冒死潜入，见祭坛中央供奉一尊三头六臂魔神像，像前血池沸腾，似在进行大规模血祭。”
北境沈晏的密函最简练，却最触目惊心：
“寒潭封印稳固，然边境三县出现‘冰尸’——人形怪物，通体覆冰，力大无穷，不惧刀箭。已捕杀十七具，然数量日增。疑与‘墟渊之寒’侵蚀有关。另，寒潭底部检测到微弱空间波动，似有通道将开。”
而最后一份，来自南疆凰栖族长凤栖梧的翎羽传讯，让萧衍的眉头紧锁：
“十万大山深处，朱雀圣像三日前突然开裂。裂缝中渗出黑色血泪，触之即腐。圣树枯萎加速，凤凰泉几近干涸。更诡异者，族中七位长老相继暴毙，死状皆为七窍流血，眉心一点黑斑。尸体一夜化水，渗入地下。老朽疑……前朝邪术‘蚀魂咒’重现。”
书房内一片死寂。
秦锋立在案前，脸色铁青：“王爷，四方同时异动，绝非巧合。”
萧衍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目光却落在南疆那份奏报上。
蚀魂咒……
前朝皇室秘传禁术，以怨魂为引，侵蚀生灵神魂，最终将其化为施术者的傀儡。三百年前，周幽帝曾以此术控制三万禁军，制造“血月之变”。
若此术重现，说明前朝余孽不仅未绝，反而已渗透至南疆腹地。
而朱雀圣像开裂……
“南方朱雀镇守之力，恐怕已遭侵蚀。”萧衍缓缓道，“四方镇守，青龙泣血，白虎被困，玄武沉沦——如今轮到朱雀了。”
秦锋急道：“王爷，是否立即调兵？南疆乃沈姑娘族地，若被前朝余孽掌控……”
话音未落，萧衍怀中突然传来灼热之感！
他下意识伸手入怀，取出那枚贴身佩戴三年的玉佩——正是沈昭留下的那枚心玉所化。
此刻，玉佩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炽热金光！光芒中，一道极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意念，跨越无尽时空，传入萧衍识海：
“萧衍……我在南疆……圣树下……好冷……”
“有人……在抽取圣树本源……想打开……墟渊通道……”
“救我……”
讯息断断续续，只持续了三息，便戛然而止。
但萧衍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的手在颤抖。
三年了。
整整三年，他终于再次听到了她的声音。
哪怕只是残魂的呼救，哪怕微弱如风中残烛。
她还活着。
她在南疆。
她在等他。
“秦锋。”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备马。本王要即刻入宫。”
“王爷？现在已近子时——”
“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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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养心殿。
七岁的萧珏已经睡下，却被内侍轻声唤醒。
揉着惺忪睡眼的小皇帝，看见皇叔深夜入宫，立刻清醒了：“皇叔，出什么事了？”
萧衍单膝跪地——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向萧珏行此大礼。
“陛下，臣请离京，亲赴南疆。”
萧珏愣住：“皇叔要去南疆？为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为救沈昭，也为解南疆之危。”萧衍抬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归期……未定。”
小皇帝从龙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萧衍面前，拽着他的衣袖：“皇叔，能不能不去？朕……朕害怕。”
萧衍心中一软，伸手摸摸他的头：“陛下已是大渊天子，当有天子之勇。况且，皇叔此去，正是为了陛下能安安稳稳地坐这江山。”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仍在微微发烫的玉佩，轻声道：“你沈姑姑在等着皇叔去救她。就像三年前，她在嵩山救了天下苍生一样。”
萧珏咬紧嘴唇，半晌，重重点头：“朕明白了。皇叔去吧，朕会好好上朝，好好批奏章，等皇叔和沈姑姑回来。”
孩子眼中含泪，却努力不让它落下。
萧衍心中酸楚，却知此刻不是感伤之时。
他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那是他早已拟好的“摄政王离京期间朝政安排”。
“臣离京后，朝政暂由丞相李崇、镇北将军沈晏、龙骧卫统领秦锋三人共理。大事不决，可用八百里加急送至南疆。”
他顿了顿，又取出一枚金色符印：“此乃‘护国印’，以山河社稷图本源炼制。若京城有变，陛下可持此印入太庙，唤醒图中真龙虚影，可保京城三月无恙。”
萧珏郑重接过符印，小手紧紧握住：“朕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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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太庙。
萧衍最后一次来到静室。
山河社稷图悬浮如常，凤凰印记在长明灯下流转微光。
他伸手，指尖轻触印记。
“昭昭，等我。”
印记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说：好。
他转身离开，却在门口停下，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三年了。
每夜来此，对着这幅图说话，仿佛她就在图中，能听见他的每一句思念，每一分愧疚。
如今终于有了确切的线索。
哪怕南疆是龙潭虎穴，哪怕前朝余孽布下天罗地网。
他必须去。
不仅为救她，也为这天下苍生——若朱雀镇守被破，南疆化为死地，墟渊通道将再开，届时生灵涂炭，三年前嵩山那场牺牲，便成了笑话。
走出太庙时，天色已大亮。
丞相李崇率六部尚书候在阶下。
“王爷。”李崇深深一躬，“此去凶险，万望珍重。朝中有老臣在，必不负所托。”
萧衍扶起他：“有劳丞相。”
沈晏与秦锋并肩而立。
“兄长。”萧衍看向沈晏，“北境就交给你了。冰尸之患，务必查明根源。”
沈晏抱拳：“末将领命。”
他又看向秦锋：“京城安危，系于你一身。”
秦锋单膝跪地：“王爷放心，只要秦锋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宵小作乱。”
最后，萧衍的目光投向南方。
那里，万里之遥的南疆，有他等了三年的人。
有他必须守护的规则。
有他必须终结的阴谋。
他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二十名龙骧卫精锐已整装待发。
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有二十一人，二十匹马。
“出发。”
马蹄踏碎晨霜，向南而去。
身后，京城渐渐远去。
身前，是茫茫未知的征途。
而怀中那枚玉佩，始终温热。
仿佛她的心跳，一直与他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