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更深露重。
晋王府书房内的烛火已换过三茬,灯花在寂静中偶尔“噼啪”爆开细碎的声响。萧衍放下最后一份奏折——是刑部呈上的魏王一案初拟处置名单,七十三名涉案官员,从三品大员到不入流的小吏,触目惊心。
他揉了揉酸涩的眉心,目光落在案角的紫檀木盒上。鸣玉和凝神玉髓并排放置,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辉光。玉石内,沈昭的神魂光点平稳搏动,如同熟睡的婴儿。
(她的心声在深度沉睡中无意识流淌,像梦呓)
“……阿娘……桂花糕……要甜的……”
萧衍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他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玉石的表面,没有触碰,只是感受那份温热的暖意。
就在这时——
“王爷!”
秦锋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带着压抑的急促。
萧衍收回手:“进。”
秦锋推门而入,一身夜行衣还沾着露水,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凝重:“城东、城南、城北三处据点同时动手,抓了十七人。但在户部郎中陈平府上……出了点状况。”
“说。”
“陈平的书房暗室里,发现了一个正在运转的邪阵。”秦锋的声音压得很低,“七盏油灯,灯油是人油,灯芯是浸过尸血的棉线。阵法中央摆着一滩暗红色的血,血里泡着一块黑色玉牌,玉牌在……吸东西。”
萧衍眼神一凛:“玄微子国师看过了?”
“看过了。”秦锋点头,“国师说,那是‘窃运噬魂阵’,以特定八字者的鲜血为引,窃取与其有血脉或因果关联者的气运和生命力。陈平供认,他三个月前‘突发心疾’暴毙的岳父,还有上个月‘坠马身亡’的连襟,都是……被这个阵法吸干的。”
烛火跳动了一下。
萧衍站起身:“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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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府邸位于京城东南的安仁坊,是个三进的小院。此刻已被龙骧卫团团围住,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下人们被集中看管在前院,个个面如土色。
书房暗室入口在书架后,推开是一道向下的石阶。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和某种腐朽的甜香。
玄微子已经在室内。这位须发皆白的国师站在阵法边缘,手中托着一枚青铜罗盘,罗盘指针正疯狂旋转。他听见脚步声,回头,脸色在跳动的幽绿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殿下。”玄微子声音沙哑,“此阵已运转至少三月。被窃运者共九人——两位兵部主事,一位工部侍郎,一位皇子少师,还有五位与陈平有姻亲或故旧关系的官员。九人中,七人已死,两人缠绵病榻,命不久矣。”
萧衍的目光落在那七盏油灯上。灯焰幽绿,在无风的暗室中笔直向上,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灯油浑浊,表面浮着一层油脂状的物质,仔细看,那油脂里竟有细小的、人脸般的纹路在蠕动。
阵法中央那滩暗红色的血液,还在微微冒着气泡。泡在血中的黑色玉牌约莫巴掌大小,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此刻正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黑光。
“能追踪到被窃取的气运流向何处吗?”萧衍问。
玄微子摇头:“阵法设置得很精巧,气运被抽取后,通过某种媒介转移走了。老朽只能确定……接收者不在京城,至少不在百里之内。”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老朽可以确定一点——布设此阵者,对‘窃运’邪术的理解,远在云无涯之上。这个阵法……更像某种‘试验’。”
“试验?”秦锋皱眉。
“对。”玄微子指着阵法边缘几个不起眼的符文,“这些符文是后来添加的,作用不是增强阵法效果,而是……记录。记录被窃运者的死亡过程、气运流失速度、以及生命力转化的效率。布阵者似乎在优化某种‘公式’。”
萧衍沉默了。
他想起沈昭之前通过心玉感应到的,京城东南方向那股异常的“窃运”波动,还有那股夹杂着血腥气和怨念的气息。
“摧毁它。”他最后说。
玄微子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朱砂绘制的符箓,口中念诵咒文。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道金色火焰,落入阵法中央。
“嗤——!”
如同冷水泼进滚油的声音。
七盏油灯同时熄灭,灯油瞬间干涸、龟裂。那滩暗红色的血液剧烈沸腾,冒出大量黑烟。黑烟中,隐约可见数张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嘶吼,随即在金色火焰中化为乌有。
黑色玉牌“咔嚓”一声裂成数片。
阵法破了。
但室内的阴冷气息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郁。
(就在阵法破碎的瞬间,萧衍怀中的鸣玉骤然发烫!)
(沈昭的心声在深度沉睡中被强行惊醒,带着痛苦和惊悸)
“萧衍……东南……地下……有水的地方……有东西……在惨叫……”
萧衍脸色一变,立刻按住心口:“具体位置?”
(沈昭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忍受某种折磨)
“很深……在流动……像是……暗河……怨气……好重……至少……上百个……”
她的话未说完,声音就弱了下去,鸣玉的温度也开始下降——刚才强行感知消耗太大了。
“秦锋!”萧衍厉声道,“立刻调集人手,搜查京城东南方向所有与地下暗河有关的区域!废弃的井、地窖、排水沟——一处都不能放过!”
“是!”秦锋转身飞奔而去。
玄微子看着萧衍难看的脸色,沉声道:“殿下,沈姑娘她……”
“她感应到了更深处的东西。”萧衍闭了闭眼,“国师,你可知道京城地下,有没有大型的、废弃的暗河通道?”
玄微子思索片刻,脸色忽然变了:“有……前朝修建的‘龙潜渠’,原本是为了引西山之水入皇城,后来前朝覆灭,渠道废弃,入口也被封死了。如果老朽没记错……其中一条支流的走向,正好经过东南安仁坊一带。”
他顿了顿,声音发紧:“而且传说,前朝末代皇帝曾在龙潜渠深处修建‘炼魂殿’,以活人炼制长生药……后来工程未完,王朝就亡了。”
萧衍与玄微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
如果“窃运”一脉的残余势力,找到了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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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丞相府。
李崇在书房里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扭曲晃动。这位三朝老臣此刻面色灰败,眼神涣散,完全没了白日朝堂上的镇定。
桌上摊开着萧衍白天给他的那份奏折副本。上面一个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尤其是“张维”——他的得意门生,现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奏折上记录着张维与魏王往来的三封密信,时间跨度两年,内容涉及卖官、包庇、甚至……协助魏王在江南安插人手。
每一桩,都足够抄家灭族。
李崇的手在颤抖。他想起张维那张总是带着恭敬笑容的脸,想起他每次来府上拜见时,总会带来一些“不值钱”的土特产——辽东的人参,江南的丝绸,西域的玉石。
现在想来,那些“土特产”,恐怕价值连城。
“老爷……”老管家在门外低声唤道,“亥时三刻了,您该歇息了。”
李崇没有回应。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晋王府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而更远的东南方向,隐约有马蹄声和呼喊声传来。
他知道,那是龙骧卫在行动。
萧衍在清洗,用最血腥、最彻底的方式。而他李崇,这个自诩为“朝堂定海神针”的丞相,此刻却像砧板上的鱼,只能等待刀落下的那一刻。
不。
他猛地关上窗。
不能这样。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颤抖着,一滴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他盯着那团污迹,看了很久。
最后,他将笔放下,将那信笺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火焰腾起,将纸团吞噬。
“备车。”他对门外说,“去晋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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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书房。
萧衍看着不请自来的李崇,没有意外。
“丞相深夜造访,有何要事?”他示意李崇坐下,自己依旧站在窗边,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里,秦锋已经带人出发半个时辰了,还没有消息传回。
李崇没有坐。他站在书房中央,烛火映亮他沟壑纵横的脸。这位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老臣李崇……有罪。”
萧衍转身,看着他:“丞相何罪之有?”
“纵容门生,结党营私;明哲保身,姑息养奸;对魏王之事……知情不报。”李崇的声音干涩,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张维之事,老臣三年前便有所察觉,却因顾念师生情谊,未加严查。江南盐税案,老臣亦收到过匿名举报,却……压下了。”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老臣不敢说自己参与其中,但……沉默,即是帮凶。”
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的“哔剥”声,和窗外遥远的犬吠。
许久,萧衍开口:“丞相今日在朝会上保持沉默,本王承情。但这份情,抵不了你这些年纵容出的祸患。”
“老臣明白。”李崇叩首,“老臣今日前来,非为求饶。只求殿下……给老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萧衍走到书案后坐下:“说。”
“老臣知道‘窃运’一脉在朝中还有三条暗线。”李崇直起身,声音压低,“一条在户部,负责钱粮流转,为他们的活动提供资金。一条在兵部,负责军械调度和边境情报。还有一条……在宫中。”
“宫中?”萧衍眼神一厉。
“是。”李崇点头,“具体是谁,老臣不知。但三年前,宸妃娘娘病重时,老臣曾无意中看见,一位国师府的道士深夜出入……婉嫔的寝宫。”
婉嫔。
萧衍想起苏落落提供的名单上,确实有这个名号。先帝的嫔妃,出身不高,一直默默无闻。
“还有,”李崇继续道,“老臣的门客中,有一人精通堪舆风水。他三年前曾酒后失言,说京城地底有‘龙潜之脉’,若能以秘法激活,可改一朝气运。当时老臣只当是醉话,如今想来……”
“龙潜渠。”萧衍接话。
李崇愣住:“殿下知道?”
萧衍没有回答,而是问:“那门客现在何处?”
“三个月前……暴毙了。”李崇苦笑,“说是突发心疾。现在想来,恐怕是……被灭口了。”
线索又断了。
但至少,方向明确了。
萧衍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崇,许久,缓缓道:“丞相起来吧。”
李崇没有动:“殿下……”
“本王说过,若丞相能大义灭亲,可保晚节无损。”萧衍站起身,“从现在起,丞相需配合龙骧卫,清查户部、兵部所有可疑账目和人事调动。至于宫中那条线……本王亲自处理。”
李崇重重叩首:“老臣……谢殿下。”
他站起身,身形有些踉跄。老管家连忙上前搀扶,主仆二人缓缓退出书房。
(就在李崇离开后不久,鸣玉再次微微发烫)
(沈昭的心声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些,但依旧虚弱)
“萧衍……那个婉嫔……我有点印象……”
萧衍立刻握住鸣玉:“什么印象?”
(沈昭似乎在努力回忆)
“三年前,姨母病重时……我去宫里探望,在萦华宫外遇见过一个嫔妃。她很年轻,穿着素净,一个人在御花园的角落里……烧纸钱。我路过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怪,像同情,又像……愧疚。”
她顿了顿:“后来我问姨母身边的宫女,宫女说那是婉嫔,入宫三年,一直不得宠,性格孤僻。但那天之后没过几天,姨母就……”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宸妃的死,很可能与婉嫔有关——或者说,与婉嫔背后的人有关。
萧衍眼神冰冷如刀。
他唤来秦锋留下的副手:“调一队人,暗中监视婉嫔寝宫。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是!”
副手刚退下,书房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苏落落。
她依旧一身素白,但气色比上次好了许多,眼中有了真实的光彩。见到萧衍,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殿下。”她开门见山,“落落有新线索。”
萧衍示意她坐下说。
苏落落没有坐,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这是‘黑袍使’三人小组中,‘邪术研究’首领可能藏身的几个地点。落落是根据过去几年国师……云无涯的一些只言片语拼凑出来的,不一定准确,但可供参考。”
萧衍展开纸张。上面列出了五个地点:三个在京城周边,两个在江南。
“还有,”苏落落犹豫了一下,“落落回忆起一件事……大约一年前,云无涯曾带我去过一个地方‘接受赐福’。那地方很冷,很潮湿,有水流的声音。我在半梦半醒中,隐约听到他和另一个声音在交谈……”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个声音说……‘血月凌空,墟渊门开。届时,以此为祭坛,接引尊主降临。’云无涯问还需要什么,那个声音说……‘九十九个纯阴命格的童女,九百九十九个怨魂,还有……一枚完整的凤凰心玉。’”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衍握紧了拳。
(鸣玉在他怀中剧烈发烫)
(沈昭的心声带着压抑的愤怒)
“他们……一直没放弃……”
苏落落继续道:“落落当时吓坏了,不敢睁眼。后来云无涯带我离开,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但那个声音……落落记得很清楚,很苍老,很嘶哑,像砂纸摩擦石头。”
她看向萧衍:“殿下,如果落落没猜错,那个地方……就在京城地下。”
时间线全部对上了。
龙潜渠,炼魂殿,童女,怨魂,凤凰心玉。
还有——半个月后的血月凌空。
萧衍深吸一口气:“苏姑娘,你先回去。这些日子不要出门,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苏落落点头,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萧衍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夜色浓稠如墨,那个方向依旧没有消息传回。
但他知道,秦锋一定找到了什么。
因为怀中的鸣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微微颤动,像在为什么事情感到不安。
(沈昭的声音很轻)
“萧衍……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那些孩子……怕那些怨魂……怕血月真的来临那天,我们……挡不住。”
萧衍将鸣玉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份温热的搏动。
“挡不住也要挡。”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因为身后,是我们要守护的人。”
窗外,夜色更深了。
而东南方向的地底深处,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