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宪之从发病的状态里恢复过来,一睁眼就和趴在他身边睡觉的少年来了个眼对眼。
被惊得浑身僵硬,血液倒流,没忍住一巴掌就扇了出去。
万幸巴掌没到少年脸上,一旁写信的谢偕眼疾手快地擒住他的手腕,将人推开。
脑袋撞到车壁上,他捂着头先问少年“打到你没?”
少年摇头,把他手抓下来去看伤,“肿了个包,睡觉都费劲。谢偕!有药吗?”
陈宪之接过谢偕递来的药说了声谢谢,得了谢偕疑惑的视线。
趁着他下去将信交给手下人的功夫,他拽着少年袖口说,“谢偕好像被你传染了。”
少年怔愣,“什么?我没病啊?”
陈宪之,“口音!他现在听谢谢会以为是在叫他。”
“……哎呀,这点小事没关系啦。”他摆手笑得乐不可支,“谢偕很喜欢我这么叫他。”
喜欢吗?陈宪之看向外面神色冷淡的男人,看不出他有表达喜欢的倾向。
实话来说,除了对待少年,多数时候谢偕从不主动显露存在,只是个人气场太强总叫人忽略不得,实际上他说话都很少。
这是个孤僻的人。
上完药,谢偕回来,少年管他要了份地图指给陈宪之看,“在你睡着的时候我们已经入境了,还有一天就要到我们分别的时候了。”
陈宪之一愣,“我没跟你说过我要在哪离开吧?”
少年羞涩一笑,“你忘了,我是道士啊。”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示意谢偕快把东西拿上来。
谢偕递来一个盒子,见陈宪之不拿就主动把他打开,是个戒指,镶着橙色的宝石。
他的视线挪到少年颈间的玉坠上,还是那块太阳,更亮了。
少年说,“这是谢偕的信物,和北境打交道的那些人都认识,你带着有什么事也好找……他救命。”
陈宪之听出他本来想说的是“找我救命”,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谢偕也听出来了,他的视线看向少年,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默许了他这样的许诺。
陈宪之不要,“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他想着温钰的疯样补充说,“很大的麻烦。”
少年拍着谢偕的肩膀跟他作保,“我算过了,我们谢偕命硬的很,能长命百岁。”
言下之意是你放心用。
陈宪之眨眨眼,没悟到他的言下之意反倒有了别的想法,“那我呢?”
那眼睛圆的像两颗玻璃球,湿漉漉的,让少年回忆起某个人,面部线条柔和下去伸手想去揉他的脑袋,又在动手前被理智遏制。
“你不归我管。”他露出整齐的牙齿,语气温柔像在哄孩子,“你是秩序之外的存在。”
陈宪之眨眨眼,知道少年在透过他望向谁,他不介意并且很想利用这一点,而少年在他再度开口前就捂住了他的嘴。
“放过我吧。你想问的那人不能算。”他指指外边的天,诚恳询问“你不会想我遭雷劈的对吧?”
他的脸很小,浑身又瘦的可怜,手盖上去就只露出那双眼,可怜巴巴的样看的少年心软。
只是他一张嘴他的心就又硬了回去,“那能接别的业务吗?比如……诅咒什么的。”
少年脸垮了,“谢偕你看他啊!”
陈宪之被扔出去放风了,随同的还有他不愿意收的那个戒指。
他蹲在溪边盯着盒子里的戒指,苦大仇深的脸像在看仇人。
他不想害少年……和谢偕,主要是少年。他对他太好了,那种莫名其妙的善意像平地而起的风,路过他,眷顾他,不带一丝企图。
不像程宋的惜才,刘璟的有利可图。那就是一阵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风。
他托着腮,戒指被戴到无名指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真好看啊,尺寸也合适。
风是自由的,不会被任何人抓到,少年的善意能留在他身上……他希望是这样。
他攥着戒指,心中祈祷自己的霉运不要沾到他身上。
如果谢偕会长命百岁,那我希望你也长命百岁。
车里,少年拉着谢偕的衣角碎碎念,“你说他会不会收啊,那宝石可是我珍藏的好货。要不是手头没玉我说什么也得给他雕一个耳坠挂着,还有手上,他喜欢戴手镯我都没见着,过的这么苦真是可怜见的……”
谢偕说,“会收的。”
少年抬头盯着他,“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他。”
谢偕,“因为他喜欢你。”
喜欢一个人不会想看到他失望的脸。
少年脸一红,很快理所当然道,“他当然喜欢我,他当年最喜欢我了。”
他有秘密,谢偕知道。秘密装了一箩筐,都攒在他心里,可这人又不是能藏住事的,于是就不时说漏嘴。
谢偕都知道,但他一次都没问过。
他总觉得和少年这么些年都是求来的,他总畏惧他的离开,忧虑未来的离分。
他知道他们终会面临离别。
谢偕问他,“那你呢?当年最喜欢谁?”
少年一愣,张开的嘴又合上,半晌甩开他的袖摆,“当然最爱自己了。”
【你看你又急。】
“这辈子这张嘴怎么还这么欠!烦死人了。”
【得了吧你,都接私活了就别计较有的没的了。你假期快结束了,抓紧时间啊。新主顾还等你呢。】
“……这么快,我舍不得我心肝,好容易才见这一面,我难受……”
【戒指都戴上了,他死你还能不知道,再乱嚎吵我看电影我就给你穿小鞋……】
“你看你又急……”
谢偕看着他又和空气说话,识时务的闭了嘴不再追问。
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至于其他的,不必在意。
陈宪之把戒指戴回来在少年跟前儿一晃,把人乐的找不着北了,朝着跟谢偕说要摆两桌庆贺。
谢偕看着他跟在陈宪之身边打转的样子,想起家里的姑母对那个儿子也是如此,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恨不得将一颗心捧过去给他。
他有点忮忌陈宪之,阴沉的目光尚未落过去就收到少年一瞪。
在让陈宪之挑菜之余,少年拽着谢偕衣领把人薅出去,“你再吓他我就翻脸了!”
他戳着谢偕膨胀的前胸,企图唤醒他泯灭的良心,“他那么可怜,你怎么好意思和他计较的!”
可怜?没看出来。
陈宪之身上能在外看出来的除了那张无论何时都像在发光的脸,只剩下犹如三月阴雨的气质,阴郁中藏着毒蛇,会死人。
可怜极有可能是少年为他加的滤镜,非常厚重一层。
谢偕盯着少年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低低嗯了一声。
陈宪之见他回来把挑好的菜单递过去,佯装没见到谢偕脸上对称的巴掌印,问他“我还没问过你名字。”
少年一口白牙笑得眉不见眼,“你听不到的。”
他指谢偕,“他也听不到。”
陈宪之,“那我想你了怎么给你写信?”
少年被他哄得晕头转向,笑得像喝了两斤二锅头,迷迷瞪瞪的,“在信封上画个太阳寄给谢偕,我会看到给你回信。”
盯着谢偕的死亡凝视,他又问,“如果有一天你和他分开,我又如何寻到你。”
少年想也不想,“那就望向太阳。你所历经的所有我都见证,你度过的每一分秒都在我眼中。”
谢偕吃醋了。
证据就是他宁可顶着被打的脸出去和手下人待着都不愿意再看陈宪之一眼。
陈宪之看少年有数的样子也没多嘴,转而问其他的事,“宋家的人入境是为了宋家两兄弟,你们为什么来?”
看少年迟疑他抿唇,“抱歉,我不知道这不能问。”
“也没什么,不过这算谢偕的家事,我不太好直接说。”他眨眨眼暗示道,“毕竟这种家事……外人知道也不好。”
陈宪之明悟,看来是丑闻了。
谢家是宋家的姻亲,上一个管事死了,能闹到谢偕过来镇场子,宋家两兄弟信上说的可见不是小事。
他问,“宋稚和宋毓哪个死了吗?”
少年捂着额头,“才多大年纪,别把死啊死的挂嘴边。”
猜错了,他低头又想了想语出惊人,“他俩谁在外边乱搞了?”
少年咳了一声,颇为心虚的往外瞅,见谢偕不在,才凑在陈宪之耳边一阵嘀咕。
陈宪之越听脸色越怪,“荀宁浅?”
少年手指飞快的掐算,“对,你认识?”
“……一面之缘。”如果不是荀宁浅他也不会和查尔斯纠缠上,随后沪上被占这位市长不知去向,没想到再听到消息竟然是在少年口中。
“一面之缘也是缘分。已经死了,但气运却比生前更重……你安置下来后给他上柱香,看能不能借到气运。”
他说完又不放心看他一眼,他气运这么浓把东西招过来后万一被缠上咋整。
“算了,今晚我看着你上。”
陈宪之,“我觉得没必要。”
荀宁浅是温钰的人,他背后捅了温钰一刀,他还能借运给他也就神了。
少年拧眉教育他,“气运是很重要的东西,而且这种气运如果遇上是一定要争取的。”
“哪种?”
少年嘴唇动动,吐出几个字。
陈宪之像突然耳鸣,他捂住刺痛的耳朵,脸上难掩痛苦之色。
雾气在少年肩上气得跳脚【你这张嘴缝上算了!】
“你别急,我有,有办法。”
陈宪之在剧痛中听到他嚎的这一嗓子,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办法,后颈一痛,熟悉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少年的力道把控的很好,他只昏睡了一会儿等再睁眼已经恢复了正常。
车队在一个小镇停下,外面很热闹欢笑声不断。
他一偏头就看到在桌边写写画画的少年。很奇怪,好像遇到他后,他永远在自己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醒啦,还疼吗?”
他搁下笔拿了杯水递给他,“今晚摆了两桌给你饯行,我叫谢偕拿了酒,跟我喝一杯?”
陈宪之没有不应的道理,只是少年又用那种眼神看他,让他感觉有点不适,提醒道“我还没死呢。”
少年一愣,又笑。那笑容很甜,像他最爱吃的蜂蜜。
刚巧这时候谢偕推门进来,见到少年的笑容脸色又一沉,砰的一声关上门,走了。
陈宪之和少年出去时,谢偕的眼神往这瞥,脸色依旧阴沉,很明显在等人哄。
宋邂也在往这边看,陈宪之感觉到她是想找自己聊,于是把少年劝过去找谢偕,扶了下斗笠主动往她那边去。
宋邂看着他欲言又止,“叔叔问我你的身份,我说我也不知道。”
陈宪之理解谢偕,对此也没说什么,“谢谢你,带我一路。”
宋邂说,“你好点就好,节哀顺变。”
她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这是你帮我翻译信件的报酬,我们有缘再见。”
他接过,将多出的那些还回去,看着面容清秀的妹妹由衷的祝福她,“不要和我再见。”
入夜吃过饯行宴后少年带他进了个屋子,里边摆着他醒时少年伏案写画的东西,陈宪之看不懂,但依旧从中读出了些玄妙的感觉。
在少年的示意下,他拿了四支香,点燃,插上。
看着香燃起丝丝缕缕的白烟盘旋汇聚,逐渐形成一团灰色的云雾,落到他眼前。
少年眉头紧蹙,守在离他半步的距离片刻不敢松懈。
荀宁浅睁开血红的眼睛看到面前戴着斗笠的人,没说话,半晌后抬起手对着他吹了口气。
斗笠被平地而起的阴风吹开,露出陈宪之冷漠的脸。
“是小少爷啊。”它飘到他面前微微躬身算行礼了,“家长还在找您呢。”
它这话一出口陈宪之的脸更冷了,浑身都在散发冷气。
它恍然未觉继续说,“船沉了。”
陈宪之掀开半边眼皮,“祸害遗千年,他没死。”
它摇摇头依旧说,“船沉了。”
这是神经病手底下的鬼,也有病。
陈宪之不想它说话了,回头对少年卖可怜,“我害怕。”
荀宁浅看他眼,据它之前听到的一些事,他并不是这样的脾气,于是又去看少年,想知道是何方神圣能办到温钰求而不得的事。
看完它就笑,温润儒雅的脸鬼气森森的,像话本里的书生鬼,“小少爷,我没找到大人。”
少年听出它话中的潜意思,手上不知从哪拔出把桃木剑塞陈宪之手上,“打它。”
荀宁浅挨完揍,身上的鬼气都淡不少,像清晨的一阵薄雾,风一吹就会散掉。
陈宪之握着那把剑,想打散算了,又看少年鼓励的眼神,沉默半晌把剑扔了。
“我想要你身上的气运。”
少年在一边善解鬼意的补充,“一丝就好。”
荀宁浅骨头硬,想也不想就摇头,探花脸实在貌美,哪怕如此狼狈,摇头是也有种宁死不屈的美感。
少年在欣赏美鬼,“那点气运又不是你的,分他点你也不亏什么。”
荀宁浅,“死人哪儿管得着活人的事。”
少年一听这有戏啊,拍了拍陈宪之肩膀示意他抓住机会。
陈宪之张嘴就来,“你要宋稚的命吗?”
荀宁浅眯眼看着他,不知道这不知在哪儿的小少爷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什么腌臜东西也配入我的眼?”
他不要。
陈宪之又问,“那让你去见温钰?”
荀宁浅见他又去摸那把剑,雾气往后躲了躲,“你拿它做什么!”
陈宪之被少年瞪了,无辜辩解,“他不是说船沉了温钰死了吗?”
所以你就要把它打散是吧。
少年把剑收了,跟荀宁浅说,“趁早说吧,香要烧完了。”
荀宁浅阖上眼不说话。
香一寸寸燃烧断裂,屋内气氛沉静。
“宋稚欠我一样东西。”
在最后一段香断裂之前,荀宁浅飘到他面前,手指点在他额前,“帮我讨回它。”
从少年的视角看,一抹紫光从它手中钻入陈宪之额头,他眼睛一亮,按着陈宪之脑袋点了个头。
荀宁浅唇边漾起抹笑,终于说了句好听的,“祝您自由。”
陈宪之看雾气消散跟少年感慨,“它突然煽情我都有点愧疚打它了。”
少年,“不用愧疚,当时它是真想缠着你。”
陈宪之,“……”
拿到东西陈宪之就犯困,少年把他背到背上,一步步背回屋子。
“我们又要说再见了。”
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已经睡过去了。
凭他现在的身高背陈宪之很费劲,但他乐意。他拖着他的腿把人往背上掂掂,背稳。
仰头看月亮,很圆,和分别那晚一样圆。
我们的分别在冬季,重逢却在盛夏来临前平平无奇的一个夜晚。
你早就不再是你,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你。
我还记得你。
哪怕所有人都遗忘了你,我还记得你。
【我也记得。】
总有不识时务的在这种煽情时刻煞风景。
他说,“滚。”
肩膀上的小人骂骂咧咧气得跳脚,后来觉得骂的不解气,就蹦到了陈宪之的脑袋上,居高临下地骂。
少年背着一人一鬼进屋,把陈宪之放在床上,顺手把鬼抓回来。
摸了摸那张脸,他说,“哪辈子都这么可爱。”
【脸上带俩灯泡,光亮不顶用。】
他翻了个白眼,扯了个被子给他盖上,转身走了。
“轮到我抛下他不声不响跑路了,报复回来还挺出气。”
【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把眼泪憋回去,忒丢人你知道吗?】
少年拿胳膊往眼睛上抹了一把,“我舍不得啊,他还那么小吃那多苦……”
【别哭了孩子他爹,再不走来不及了。】
门终于合上,脚步声远去。
那阵短暂眷顾过他的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