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最高处接受朝拜时,最该小心的不是脚下的台阶,而是身后那些恭敬垂首的目光。
腊月初八,天还未亮,整个皇宫就已苏醒。沈妙身着繁复贵重的贵妃礼服,头戴九翚四凤冠,在司礼官的高唱和宫人的簇拥下,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铺就的台阶,走向太庙前那座最高的祭台。礼乐庄严,旌旗蔽日,文武百官、宗室命妇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山呼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
【我的妈呀……这阵仗比国庆阅兵还夸张!腿好软,这冠好重,能不能申请中场休息啊!】沈妙内心疯狂刷着弹幕,面上却保持着完美的雍容浅笑,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端庄,宽大的袖摆和裙裾纹丝不乱。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羡慕、嫉妒、审视、算计……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扎得她脊背生疼。
祭天,告祖,受册,接印……一系列繁琐到令人发指的流程走下来,沈妙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脸上的肌肉也因维持笑容而僵硬。但当礼官将那方沉甸甸、刻着协理六宫之宝的金印正式奉到她手中时,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实感压下了所有疲惫与惶恐。
【这就是……权力在手的感觉?】她微微收拢手指,金印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典礼的最后,是接受内外命妇及有功朝臣的朝贺。当轮到以镇国公周勃为首的武将勋贵时,气氛明显变得不同。周勃一身国公朝服,身姿挺拔,虽已年过四旬,但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看起来依旧威猛彪悍,眼神锐利如鹰。他携夫人上前,依制行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臣(臣妇)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沈妙端坐凤座,微微抬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镇国公、夫人平身。国公为国浴血,立下不世之功,皇上与本宫,皆感念于心。
她目光平静地迎向周勃审视的视线,不闪不避。她能感觉到这位功勋卓着的老将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收敛的杀伐之气,以及那恭敬姿态下隐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与试探。
为国尽忠,乃臣之本分,不敢居功。周勃声音洪亮,回话滴水不漏,但他身后几位同样刚从前线回来的将领,脸上却或多或少带着些不平之色。
【看来萧彻的预感没错,这功高震主的戏码,终究是免不了。】沈妙内心了然,面上笑容依旧温和,又对周勃夫人关怀了几句,赏下早已备好的厚礼,姿态做得十足,既全了礼数,也彰显了皇家对功臣的恩宠与……掌控。
周勃夫妇谢恩退下。转身的刹那,沈妙清晰地看到周勃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册封大典终于在日落时分圆满结束。沈妙回到修缮一新、更名为宸熹宫的寝殿,几乎瘫软在榻上,感觉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娘娘,您今日真是威仪万千!玲珑一边帮她卸下沉重的冠冕,一边兴奋地道,您没瞧见,连周大将军在您面前都恭恭敬敬的!
沈妙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苦笑:威仪是给别人看的,累可是实打实自己受的。 她挥退其他宫人,只留玲珑伺候,低声问:今日典礼,各处可还安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玲珑想了想:回娘娘,一切顺利。就是……就是慈宁宫那边,始终没有动静,连个出来观礼的宫人都没有。
沈妙眸光微闪。太后这是打定主意,要将进行到底,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她的不满和抗衡了。
知道了。她淡淡道,明日按制,本宫该去慈宁宫向太后娘娘谢恩。你去准备一下。
娘娘,太后娘娘不是还吗?而且她之前……玲珑有些担忧。
正因为她,本宫才更要去。沈妙打断她,眼神冷静,礼数不可废。否则,便是授人以柄。
她不仅要让太后无话可说,也要让朝臣天下看看,她这位新晋贵妃,并非仗着圣宠就忘乎所以之人。
然而,还没等她去慈宁宫,前朝就先掀起了波澜。
就在册封典礼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上,萧彻颁布了对北境将士的封赏以及对周勃的安置旨意——加封镇国公,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但其麾下大军需重新整编,北境军务由副将赵勇接手。
圣旨宣读完毕,金殿之上一片寂静,随即便是暗流汹涌。周勃面色不变,出列叩谢天恩,声音沉稳,看不出喜怒。但他麾下几名心腹将领,脸上却明显露出了愤懑之色。更有几位御史言官,出列表示反对,认为此举恐寒了将士之心,言语间虽未明指,却暗讽皇帝鸟尽弓藏。
萧彻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众人争论稍歇,才冷冷开口:北狄虽退,边患未绝。整编军队,是为提升战力,稳固边防。赵勇亦是百战老将,由他接掌北境,朕放心。至于寒心之说——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几名将领,朕对周爱卿及北境将士的封赏,可曾有一丝亏待?还是说,在诸位将军眼中,朕的江山安危,比不上尔等手中的兵权?!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论!带着帝王的雷霆之威!
那几名将领顿时脸色煞白,噗通跪地,连称不敢。
周勃也再次出列,沉声道:皇上圣明!臣等一切听从皇上安排!绝无二心!他回头,严厉地瞪了那几名下属一眼。
朝堂之上的风波,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根刺,已经埋下了。
消息传到后宫,沈妙正在核查内务府重新呈上来的、关于年后各地皇庄贡品分配的章程。听到玲珑的汇报,她执笔的手顿了顿。
【果然还是闹起来了。】她内心叹息,【萧彻这一步,走得险啊。周勃现在隐忍,不代表他会一直忍下去。】
娘娘,听说周大将军下朝后,直接去了京郊大营,连着两日都未曾回府。玲珑压低声音补充道。
沈妙眉头微蹙。周勃去京郊大营?是去安抚旧部,还是……别有深意?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山雨欲来风满楼。前朝与后宫,从来都是一体。周勃若生异心,第一个被波及的,恐怕就是她这个圣眷正浓的贵妃。
玲珑,去把本宫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找出来,再备些上好的血燕。沈妙忽然吩咐道。
娘娘,您这是……
明日去慈宁宫谢恩,总不好空着手去。沈妙语气平淡,太后娘娘凤体违和,正需这些滋补之物。
玲珑恍然大悟,连忙去准备。
沈妙看着窗外,目光深沉。太后,周勃,内务府……明里暗里的对手太多了。她不能只依靠萧彻那莫测的,必须有自己的判断和布局。
次日,沈妙带着厚礼,来到了慈宁宫。宫门依旧紧闭,只有李嬷嬷守在门外,皮笑肉不笑地行礼:贵妃娘娘金安。太后娘娘今日精神不济,实在无法见客,娘娘的心意,老奴定会转达。
沈妙也不坚持,依制在宫门外行了大礼,声音清晰地表达了谢恩和关切之意,姿态做得无可指摘。
有劳嬷嬷好生照顾太后娘娘。她温和地说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李嬷嬷那张布满褶皱的脸,若娘娘有任何需要,尽管来宸熹宫寻本宫。
李嬷嬷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脊背微微一僵,低下头:老奴遵命。
离开慈宁宫,沈妙的心情并未放松。太后避而不见,反而更让她觉得,这潭水下隐藏的暗流,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加汹涌。
刚回到宸熹宫,还没来得及换下正式的宫装,萧彻竟毫无预兆地来了。他脸色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戾气,显然是刚处理完前朝的糟心事。
臣妾参见皇上。沈妙连忙行礼。
萧彻挥挥手,径自走到榻边坐下,揉了揉眉心:今日去慈宁宫了?
是。按制向太后娘娘谢恩,只是娘娘凤体未愈,未能得见。沈妙如实回答,并示意玲珑将带来的礼单呈上,臣妾备了些滋补之物,已交由李嬷嬷了。
萧彻扫了一眼礼单,不置可否,忽然问道:你觉得,周勃此人如何?
沈妙心中微凛,知道他仍在为朝堂上的事烦心,也在试探她的看法。她斟酌着词语:镇国公战功赫赫,对皇上……表面自是恭敬的。
表面恭敬……萧彻嗤笑一声,目光幽深地看着她,是啊,表面恭敬。那你说,朕该如何让他,里子也恭敬起来?
沈妙沉默片刻,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雷霆之后,也需雨露润泽。皇上已施雷霆,或许……该让镇国公感受到,只要他安分守己,皇上依旧是他,乃至周家最大的倚仗和……雨露。
她顿了顿,补充道:比如,对其子女的恩赏,或是对其旧部中安分者的妥善安置,或许比单纯的威慑,更有效。
萧彻盯着她,眸中神色变幻,良久,才缓缓道:贵妃如今,倒是越发懂得为朕分忧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但沈妙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似乎淡了些许。
臣妾只是尽本分。她垂下眼眸。
萧彻没再说什么,只是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沈妙看着他眉宇间的倦色,想起他方才那句表面恭敬,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个男人,坐拥天下,却也时刻活在算计、猜疑和风险之中。他给予她权势地位,又何尝不是将她拉入了这无尽的漩涡?
她轻轻拿起一旁的外袍,小心地替他盖上。
萧彻没有睁眼,只是在袍子落下时,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窗外,暮色渐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模糊了界限,仿佛在这冰冷的宫阙之中,暂时寻得了一丝诡异的安宁与……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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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欲来,暗夜杀机!周勃闭门称病,是真恙还是另有图谋?沈妙整顿内务府,竟牵扯出前朝秘辛!帝妃携手,能否化解这场潜伏的危机?《第33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