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暴君面前，正确的答案不重要，让他满意的答案才重要——而更可怕的是，你永远不知道什么答案能让他满意。”
沈妙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我觉得你处置得如何？！我觉得？！我敢觉得吗？！这不是送命题吗？！说好，显得我妄议朝政；说不好，直接就是藐视君威！苍天啊，我就是个研墨的，为什么要回答这种问题？！】
内心已是惊涛骇浪，山崩地裂，表面上，沈妙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弱游丝，带着十二万分的惶恐：“皇上英明神武，乾纲独断，妾身愚钝，岂敢……岂敢妄加评议……”
萧彻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再听着她内心那无比精准的“送命题”吐槽，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了一下。这女人，倒是看得清楚。
“朕恕你无罪。”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说。”
【恕我无罪？帝王的话能信吗？现在说无罪，等我话说出口，立马就能变成十恶不赦！历史上这种套路还少吗？！】沈妙内心疯狂呐喊，嘴上却不得不挣扎着组织语言，“皇上……皇上洞察秋毫，那李尚书言辞闪烁，定然心中有鬼……皇上命他核查账目，正是……正是直击要害……”
她挑着最安全、最恭维的话说，只求能蒙混过关。
【唉，其实要查账，哪用等三天？搞个突击审计小组，直接封了户部的账房，打他个措手不及，才能找到真东西。等三天？黄花菜都凉了，够他们做八百份假账了！】一个基于现代思维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闪过。
萧彻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突击审计？这词新鲜，但意思却精准得可怕。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沈妙一眼，并未就查账之法再问，而是换了个角度：“那你觉得，朕令富户借款之策如何？”
【又来？！还没完了！】沈妙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她小心翼翼地斟酌：“此策……此策新颖，能解燃眉之急，足见皇上爱民如子，智慧超群……”
【超群个屁！这法子漏洞百出好吧！朝廷作保，利息多少？还款期限多久？万一到时候国库还是没钱还怎么办？信誉破产下次谁还借？而且怎么确保这笔钱能真的到灾民手里，而不是又被层层盘剥？光靠那些官员自觉？母猪都能上树了！得有监督机制啊！比如让灾民代表参与，或者公开款项明细……】她一边说着冠冕堂皇的废话，内心早已将这套政策的潜在风险扒了个底朝天。
萧彻的眸色深了深。监督机制？公开明细？这些想法，大胆而……有效。这真的只是一个偏远小县县令之女能想到的？
她看似懵懂无知，甚至有些蠢笨怯懦，但这颗脑袋里装的东西，却时常能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有趣。实在有趣。
他不再逼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奏折上，淡淡道：“墨研得尚可，退到一旁候着吧。”
沈妙如蒙大赦，几乎要喜极而泣：“是，谢皇上！”
【终于结束了！吓死我了！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这御前侍墨的差事，简直折寿十年！】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柱子旁的阴影里，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内心发誓以后除非萧彻点名，否则绝对不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要放轻。
萧彻虽然看着奏折，但一部分注意力却始终留在那个角落里。听着她内心各种“劫后余生”的碎碎念，以及对自己“职业生涯”的规划，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乾清宫，似乎……没那么沉闷了。
然而，沈妙以为的“劫后余生”，在别人眼里，却是“圣眷正浓”。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后宫。
“听说了吗？皇上把那个沈美人调到御前侍墨了！”
“就是那个住在听竹小筑，半年都没挪过窝的沈才人？她怎么就入了皇上的眼了？”
“谁知道呢！听说今儿个皇上还当着几位大臣的面，问她对朝政的看法呢！”
“什么？！这……这简直是前所未有啊！”
栖鸾宫内，瓷器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御前侍墨？！问答朝政？！”柳如烟一把将桌上的茶具扫落在地，美艳的脸庞因为嫉妒而扭曲，“那个贱人！她凭什么！”
她身边的赵嬷嬷赶紧安抚：“娘娘息怒！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侥幸得了皇上两分青眼罢了，哪能跟娘娘您比？皇上只是一时新鲜……”
“一时新鲜？”柳如烟咬牙切齿，“皇上何时对哪个女人‘一时新鲜’到可以议论朝政了？！本宫入宫三年，都从未有过这等殊荣！”她越想越气，“去！给本宫查！那个沈妙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是，娘娘。”赵嬷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老奴定把她查个底朝天！不过娘娘，眼下倒是有个现成的机会……”
“什么机会？”
赵嬷嬷压低声音：“三日后，太后要在御花园举办赏荷宴，后宫妃嫔皆要出席。那沈妙如今升了美人，又在御前露了脸，必定也会去。到时候……”
柳如烟闻言，慢慢冷静下来，脸上露出一抹怨毒的笑容：“不错……赏荷宴……本宫倒要看看，这个沈美人，能得意到几时！”
乾清宫侧殿，被临时拨给沈妙暂住的地方，比她的听竹小筑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但沈妙却坐立难安。
“玲珑，你说……皇上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抓着玲珑的手，眉头紧锁，“他干嘛非要问我那种问题？是不是在试探我？看我有没有干政的野心？”
玲珑被她问得一头雾水：“才人……啊不，美人，您想多了吧？皇上可能就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沈妙摇头，“你不懂！暴君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有八百个心眼子！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难道是我偷偷在院子里种小葱的事被他知道了？他不至于这么小气吧？还是我上次内心吐槽他暴君被他察觉了？不可能啊，我心里想想他怎么会知道……】
她百思不得其解，这种命运被掌控在别人手中，自己却毫无头绪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对了美人，”玲珑想起一事，“刚收到的消息，三日后太后在御花园办赏荷宴，各宫娘娘都要去，您如今是美人，也在名单上呢。”
“赏荷宴？”沈妙一愣，随即头皮发麻，“后宫团建？！那不是更危险？！”
【完了完了，我刚在御前露了脸，肯定成了后宫女人的眼中钉！这赏荷宴分明就是鸿门宴啊！那个柳贵妃，一看就不是善茬！我能不能请假？就说我得了马上风……不对，这个借口不行……】
她这边正焦虑着，德安带着两个小太监过来了。
“沈美人，这是皇上赏赐的。”德安一摆手，小太监端上托盘，里面是几匹颜色雅致的绸缎和一套点翠头面。
沈妙赶紧谢恩：“谢皇上赏赐。”
【又赏？先是升职，后是赏赐……暴君这糖衣炮弹打得我心慌啊！他到底想干嘛？不会是真的看上我了吧？！不要啊！我只想平安活到二十五岁！】
德安看着她那副诚惶诚恐、仿佛接的不是赏赐而是催命符的样子，心里也是纳闷，面上却丝毫不显：“三日后太后娘娘的赏荷宴，沈美人可用这些裁制新衣，不失体面。皇上说了，让美人您好生准备。”
最后那句话，德安加重了语气。
沈妙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好生准备？这是什么意思？是让我打扮漂亮点别给他丢人？还是暗示我宴会上有情况？天啊，圣心难测，太折磨人了！】
“是，妾身遵旨。”她垂首应下，心里已经把“赏荷宴”的危险等级提到了最高。
送走德安，沈妙看着那华丽的绸缎和头面，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玲珑，”她哭丧着脸，“你说我现在装病还来得及吗？”
玲珑：“……美人，欺君之罪，要杀头的。”
沈妙哀叹一声，瘫在椅子上：“前有暴君心思难测，后有虎狼环伺的赏荷宴……我的咸鱼人生，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不知道的是，乾清宫内，萧彻听完德安关于沈妙接到赏赐后反应的汇报，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怕他？怕后宫？
很好。
他倒要看看，这只内心张牙舞爪，表面却怂得要命的小咸鱼，在即将到来的风波里，会如何应对。
而那个赏荷宴……或许，会很有趣。
---
御花园赏荷宴，风平浪静下的暗流汹涌！柳贵妃精心设局，咸鱼沈妙如何接招？而高座上的暴君萧彻，又会如何“旁观”这场好戏？《第4章 荷宴风波，池鱼之殃》敬请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