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之下,岂有完卵。当风暴来临,站队本身就是一种赌博,而赌注,是身家性命。”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连宫墙内的虫鸣都仿佛被无形的压力扼住了喉咙。宸熹宫内烛火通明,沈妙和衣靠在软榻上,毫无睡意。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梦蝶香”的甜腻气息,混合着萧彻离去时留下的冰冷威压,让她心口发紧。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却密集如鼓点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宫人巡夜那种慵懒的节奏,而是带着金属甲叶摩擦的铿锵与急促!
【来了!】沈妙猛地坐直身体,心脏骤然缩紧。
几乎在同一时间,殿外传来玲珑带着哭腔的惊呼:“娘娘!不好了!外面……外面好多火光!把宫门围住了!”
沈妙疾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宸熹宫高大的宫墙之外,火光映天,将黑夜染成一片不祥的橘红。无数黑影在火光中晃动,甲胄森然,刀光刺目!虽然没有喊杀声,但那沉默的包围,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
“可知是哪部兵马?”沈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看……看甲胄样式,像是……像是巡防营的人!”玲珑吓得脸色惨白,“带头的是个副将,凶神恶煞的,说……说奉旨保护贵妃娘娘安全!”
“奉旨?”沈妙冷笑一声,“皇上的旨意,是让本宫禁足,还是让他们把宸熹宫围成铁桶?”这分明是软禁!是切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巡防营……周勃的旧部果然动了!
就在此时,宫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想要强行闯入,与守卫的宫廷侍卫发生了冲突。刀剑碰撞的声音短暂而激烈地响起,随即是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便是一片死寂。
沈妙的心沉到了谷底。外面的宫廷侍卫,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娘娘,我们怎么办?”玲珑抓住沈妙的手臂,浑身发抖。
沈妙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扫过殿内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心腹宫女太监。“慌什么?”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天,塌不下来。都给本宫稳住!玲珑,你去守着殿门,除非皇上亲至,否则任何人不得放入!其他人,各司其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能乱。她若乱了,这满殿的人心就散了。萧彻既然早有预料,就不可能没有后手。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他承诺的“自有用途”显现效果!
时间在极度压抑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宫墙外的火光依旧,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个时辰,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突然,东北方向——大约是皇宫正门承天门的方位,传来了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巨响!轰——!
紧接着,杀声震天!那声音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刀剑碰撞声、呐喊声、惨叫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清晰地穿透宫墙,传入宸熹宫每一个人的耳中!
“打……打起来了!”一个小太监瘫软在地。
沈妙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承天门是宫禁门户,那里爆发如此激烈的战斗,意味着周勃已经不再满足于控制后宫,他要直接攻打皇城!兵变,正式开始了!
宫墙外包围宸熹宫的巡防营兵马似乎也躁动起来,火光晃动,隐约传来军官呵斥约束部队的声音。他们的注意力,显然被承天门方向的主战场吸引了过去。
**机会!**
沈妙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低声对身边一个身材瘦小、眼神机灵的太监小栗子吩咐:“小栗子,你熟悉宫中小路,趁现在外面混乱,想办法溜出去,不必走远,只需去探听一下庆禧宫那边的动静!看看周小公子那边情况如何,速去速回,千万小心!”
“奴才遵命!”小栗子没有丝毫犹豫,猫着腰,迅速消失在殿后的阴影里。
等待变得更加焦灼。承天门方向的厮杀声时起时伏,时而激烈,时而微弱,仿佛战局在不断拉锯。沈妙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着她内心的波澜。
【萧彻,你可一定要赢啊……】她内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为他祈祷。这不仅关乎他的皇位,更关乎她,以及这宸熹宫上下所有人的性命!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承天门方向的喊杀声似乎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的、如同潮水退去般的喧嚣。是胜负已分?还是……
突然,宸熹宫外包围的火光剧烈地晃动起来,一阵不同于之前的、更加整齐划一、带着碾碎一切气势的脚步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如同虎啸的怒吼:“天子亲军在此!逆贼周勃已伏诛!尔等巡防营叛军,还不弃械投降!”
是禁军大统领,蒙挚的声音!
宫墙外瞬间陷入极大的混乱!巡防营的士兵显然没料到局势逆转得如此之快,惊呼声、兵器落地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降者不杀!”蒙挚再次怒吼。
紧接着,宸熹宫的宫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一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禁军精锐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了庭院,将原先那些巡防营的士兵缴械看押。为首一员年轻将领,正是萧彻的心腹副将,他浑身浴血,快步走到殿门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禁军副统领赵闯,奉皇上之命,前来护卫宸妃娘娘!逆乱已平,娘娘受惊了!”
殿门打开,沈妙在玲珑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夜风带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她微微蹙眉。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闯,以及他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锐利的禁军士兵,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皇上……可安好?”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回娘娘,皇上圣体安康,正在承天门指挥善后!”赵闯抬头,眼中满是崇敬,“皇上神机妙算,早已在宫中布下天罗地网,周勃老贼刚攻破承天门,便落入陷阱,被蒙大统领亲手斩于马下!其党羽或死或降,大局已定!”
周勃……死了?那个权倾朝野、盘踞军中数十年的镇国公,就这样死了?沈妙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就是皇权斗争,失败者,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
“庆禧宫那边……”沈妙想起被派出去的小栗子,也想起那个被卷入漩涡的孩子。
赵闯神色微黯,低声道:“庆禧宫暂无恙。只是……动乱时,有部分叛军欲劫持周小公子为人质,被留守的侍卫击退,双方皆有伤亡。”
正说着,小栗子连滚带爬地从侧面回廊跑了回来,衣衫被挂破了几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娘娘!娘娘!庆禧宫……庆禧宫那边死了好多人!周小公子他……他被吓坏了,一直哭,谁的话也不听……”
沈妙默然。那个天真烂漫,喊着“仙女姐姐”的孩子,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这场权力的游戏,吞噬起人来,从来不分老幼。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内侍尖锐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所有人立刻跪伏在地。沈妙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垂首恭迎。
萧彻大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只是外面罩了一件暗纹龙袍,袍角沾染了些许暗红色的血迹,如同盛开的墨梅。他脸上带着一丝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出鞘的利剑,扫视之间,带着平定天下后的睥睨与冷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沈妙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她无恙后,那眼底的冰冷才稍稍融化了一丝。
“平身。”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威严不减。
众人谢恩起身。萧彻走到沈妙面前,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吓着了?”他问。
沈妙抬起头,看着他染血的袍角和眼底深处的关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轻声道:“有一点。但臣妾相信,皇上必能克定祸乱。”
萧彻深深地看着她,没有错过她微微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惫。他知道,她这一夜并不好过。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他的手心温热,甚至有些滚烫,带着刚刚掌握生杀大权后的绝对力量感。
“一切都结束了。”他说道,语气是陈述,也是承诺。
他牵着沈妙,走到殿前台阶的最高处,俯瞰着下方肃立的禁军和跪满一地的俘虏、宫人。火光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和沈妙纤细却挺直的身影。
“传朕旨意。”萧彻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传遍整个庭院,也即将传遍整个京城,“镇国公周勃,勾结巡防营指挥使王莽等,密谋弑君,发动宫变,罪证确凿,现已伏诛!其罪十恶不赦,着,褫夺一切封诰,查抄家产,夷其三族!”
“王氏(周勃夫人),以妖香谋害君上,罪加一等,凌迟处死!”
“其余附逆作乱之叛军将领,一律就地处斩!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巡防营参与叛乱之兵士,念其受上官蒙蔽,暂押大牢,待甄别后,充入苦役营!”
一条条冰冷残酷的旨意下达,决定着成千上万人的命运。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仿佛更加浓郁了。这就是胜利者的权力,也是失败者必须付出的代价。
沈妙站在萧彻身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不容置疑的权威,心中百感交集。爽吗?看着曾经试图谋害自己的人灰飞烟灭,确实有片刻的快意。但看着这满地狼藉和即将流淌成河的鲜血,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冰凉。
“至于周勃幼子,周景轩……”*萧彻的话锋到了这里,微微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抬起,等待着对这个孩子最终的裁决。斩草除根?还是……
萧彻侧过头,目光落在沈妙沉静的侧脸上,忽然问道:“宸妃,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沈妙心中一震,没想到他会在这个问题上询问自己。她抬眸,对上他深邃的、带着一丝探究的目光。她明白,这不仅仅是在问周景轩,更是在试探她的心性,是仁懦,还是……
她沉默了片刻,迎着萧彻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说道:“周勃谋逆,罪在不赦。然稚子何辜?周景轩年幼,且其母献香之事,他未必知晓。臣妾听闻,动乱时他曾受惊吓。皇上既已明正典刑,威加海内,何不示天下以仁德?留此子一命,圈禁宗人府,令其终老,既可显皇上宽仁,亦可绝后患。”
她既没有妇人之仁地求情,也没有落井下石。她给出了一个最符合政治利益,也保留了一丝底线的答案。
萧彻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沈妙几乎以为他要否定这个提议。终于,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转回头,沉声道:“准奏。周景轩,削除宗籍,改名换姓,送入宗人府圈禁,非死不得出。”
旨意已下,乾坤定鼎。
萧彻紧了紧握着沈妙的手,牵着她,转身走向内殿。将身后的血腥、杀戮与即将到来的清算,都隔绝在那扇缓缓关闭的殿门之外。
殿内烛火温暖,仿佛另一个世界。
这一夜,雷霆一击,胜负已分。
旧的时代随着周勃的死亡而彻底终结,新的时代,将由他身边这个女子,与他共同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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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暂息,余波未平。朝堂清洗,人心惶惶。那个在风暴中心的孩子将何去何从?而经此一役,帝妃之间微妙的关系,又将迎来怎样的转变?《第37章 余波荡漾,稚子何归》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