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真正开始理解一种力量时,它就不再是负担,而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第三天傍晚,沈妙盘膝坐在水潭边,黑玉笔横放在膝上,闭着眼,呼吸悠长得几乎听不见。
石窟里安静得能听到水珠从钟乳石上滴落的声响。萧彻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她的侧影。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休息,除了必要的进食和短暂睡眠,其余时间都在参悟石壁上的阵图和母亲书中的法门。
起初并不顺利。
“净源大阵”太复杂了。那些能量线路的交错,符文节点的呼应,引动时精神与灵印之力的微妙配合,每一样都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控制力。沈妙试了十几次,最好的情况也只能在掌心聚起一团拳头大小的、颤巍巍的青色光晕,别说引动本源能量了,连维持稳定都困难。
她急得嘴角起泡,眼底发青。
萧彻没说什么,只是在她又一次失败后,递给她最后一片金莲花瓣:“歇会儿。”
沈妙没接,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我太笨了……母亲留下的东西,我连皮毛都摸不到……”
“你母亲用了二十年领悟,你用三天就急成这样?”萧彻把花瓣塞进她手里,“吃了,闭眼,什么都别想。”
沈妙拗不过他,吞了花瓣。温热的能量散开,烦躁的心绪慢慢平复。
(是啊,急有什么用……得静下来……)
她重新沉下心,不再想着“必须成功”,而是仔仔细细地,把阵图每一个细节,书里每一句口诀,掰开揉碎了去琢磨。她发现,自己之前总想着一口气画出整个阵图,就像小孩子想一步跨过一条河。但实际上,阵图是由无数基础的能量单元组成的,就像河是由水滴汇成的。
她开始从最简单的单元练起。如何让灵印之力在笔尖凝聚成一个稳定的点,如何让这个点沿着预设的线路匀速移动,如何在节点处短暂停留并注入特定的意念……
一点一点,像蚂蚁搬家。
第二天深夜,她终于能在空中,用笔尖拖出一道持续三息不散发的、筷子粗细的青色光线。
第三天清晨,她能画出三个互相连接的基础符文单元。
第三天午后,她成功构建了一个由九个基础单元组成的微型阵眼。当最后一个节点落成时,阵眼自动吸取了一丝潭水的乳白荧光,发出柔和的共鸣。
那一刻,她睁开眼睛,眼底有青华流转。
萧彻知道,她成了。
不是完全掌握,但至少,摸到了门道,有了引动大阵基础的资格。
此刻,就是检验成果的时候。
沈妙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沉静。她拿起膝上的黑玉笔,起身,走到水潭边。
龙七、玄微子、巫老,还有所有能走动的人都聚在不远处,屏息看着。这三天,他们见证了沈妙近乎自虐的苦修,也见识了她惊人的进步。现在,是看看这进步能否真正派上用场的时候。
“我要开始了。”沈妙轻声说,更像是在告诉自己。
她抬起笔,笔尖虚点水面。
没有念咒,没有复杂的动作。她只是将心神完全沉入与笔、与潭水、与那株玉质植物的感应中。
笔尖亮起一点青芒。
紧接着,她手腕轻转,笔尖在水面之上尺许的虚空中,开始移动。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凝重,但异常稳定。青色光痕随着笔尖的轨迹在空中留下痕迹——那是一个简化了无数倍的、只有真正“净源大阵”核心十分之一大小的微型阵图。
每一笔落下,石窟内的空气似乎都微微震颤一下。潭中那株玉质植物顶端的一颗光球,光芒随之明暗交替,仿佛在呼应。
沈妙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眼神专注,手稳得像磐石。她感觉到笔中的灵印之力正被有序地抽出,按照阵图的轨迹流淌、构建。她也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深处,那股浩瀚而温和的本源力量,正被自己笔下的阵图隐隐牵动,如同沉睡的巨兽被轻柔的呼唤唤醒了一丝。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动接受滋养,也不是强行催发力量。而是像找到了一个正确的“接口”,通过这个“接口”,她可以用自己微小的力量,去引导、去请求那庞大得无法想象的本源之力,做一件特定的事——净化。
微型阵图逐渐成形。九个主要节点亮起,中心处一个更加复杂的复合符文正在勾勒。
沈妙能感觉到,阵图对灵印之力的抽取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她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这是接近极限的信号。但她咬着牙,笔尖没有丝毫停滞。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嗡——!”
完整的微型阵图在空中大放光明!不再是单一的青色,而是融入了潭水乳白荧光和玉质植物光球的金色光点,呈现出一种绚烂而神圣的三色光辉!
阵图缓缓旋转,中心处投射下一道柔和的光柱,笼罩了水潭边缘一小片大约桌面大小的、特意放置的、从外面山谷取来的、被污染成暗红色的泥土。
光柱笼罩下,那暗红色的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颜色从暗红褪为黑褐,表面那层令人不适的油亮光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普通土壤的质感。甚至,在光柱边缘,有一两粒不知何时掉落的草籽,竟然奇迹般地抽出了一丝极其细弱的绿芽!
净化!真的有效!
虽然范围很小,虽然沈妙此刻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虽然那微型阵图在完成净化后闪烁了几下便悄然溃散……但,成功了!
“成了!”玄微子第一个忍不住低呼出声,满脸激动。
巫老更是直接跪了下来,对着水潭和玉质植物叩拜,老泪纵横:“山神庇佑!灵印者天成!土地有救了!有救了!”
龙七和禁军们虽然不太懂其中奥妙,但看到那被净化的泥土和嫩芽,也明白这是了不得的神迹,看向沈妙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萧彻快步上前,在沈妙脱力软倒之前扶住了她。
“我……我做到了……”沈妙靠在他怀里,气若游丝,但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带着如释重负的、孩子气的笑。
“嗯,你做到了。”萧彻的声音有些低哑,将她紧紧搂住。这三天,他看着她拼命,看着她失败,看着她一次次爬起来。现在,她终于做到了。
(太好了……这样,回去之后,就算没有完全掌握,至少有了初步净化祭坛的办法……母亲的心血没有白费……)*沈妙心里想着,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开始模糊。
萧彻将她打横抱起,走到石室内的石床边,轻轻放下。沈妙几乎沾床就睡着了,呼吸绵长,嘴角还带着那丝笑。
萧彻替她掖好被子,守在床边,看了她许久。
直到龙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陛下,按照计划,明日天亮,我们就该出发了。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是……”他看了一眼外面水潭的方向,“那株神物……怎么办?”
这是个难题。玉质植物显然无法移动,它与这里的本源之地是一体的。但留在这里,难保不会再有像岩拓那样、甚至更贪婪的人发现。
萧彻沉吟片刻:“今夜我守在这里。明日临走前,看看它……是否有回应。”
深夜,石窟内一片寂静。只有水潭的荧光柔和地照亮着。
沈妙在沉睡,其他人也在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息。
萧彻独自一人坐在水潭边,看着那株静静伫立的玉质植物。九颗光球缓缓旋转,洒下静谧的光辉。他心中思绪纷杂。这次南疆之行,变故迭生,险死还生。最大的收获,除了铲除玉玅子这个祸患,解除了自身“梅髓”之毒,就是沈妙身份的确认和力量的觉醒。
但接下来的路,并不会更轻松。京城的“梅影”余党,流散在外的“梅魂引”仿制品,北方可能存在的其他邪术传承……还有,沈妙这突然获得的力量,和她与梅祖本源的特殊联系,一旦传开,会给她带来多少觊觎和危险?
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重整朝纲,建立起足够强大的保护网。
就在他沉思时,潭中的玉质植物,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光球闪烁,而是它那半透明的枝干,轻轻摇曳起来。紧接着,九颗光球中的三颗,光芒逐渐增强,脱离枝头,缓缓飘浮起来,朝着萧彻的方向飞来。
萧彻警觉地站起身。
三颗光球停在他面前尺许处,静静悬浮。然后,其中两颗光球的光芒逐渐内敛,形态开始改变——它们慢慢凝结、固化,最终变成了两枚拇指大小、温润剔透、形状宛如水滴的青色玉坠。玉坠中心,各有一点极其微小的乳白色光晕流转。
而第三颗光球,则直接飘向了石室方向,没入了沉睡的沈妙眉心。
萧彻愣了一下,伸手接住那两枚自动落下的青色玉坠。入手温润,带着与本源之地同源的、令人心安的生命气息。他能感觉到,这玉坠中蕴含着一股温和而坚韧的守护能量。
这是……饯别礼?
他看向玉质植物,发现它顶端少了三颗光球,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但依旧稳固。剩下的六颗光球缓缓旋转,仿佛在默默注视着。
萧彻握紧玉坠,对着玉质植物,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无论它是什么,是梅祖化身,是本源守护灵,还是别的什么存在,这份馈赠,他承情了。
他将一枚玉坠小心地戴在自己颈间,另一枚准备留给沈妙。
后半夜平静过去。
天快亮时,沈妙醒了。她感觉精神恢复了大半,虽然灵印之力依旧空虚,但那种透支的虚弱感消失了。更让她惊讶的是,她发现自己的感知似乎敏锐了一些,对周围能量流动的感应更加清晰了。
“醒了?”萧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妙坐起身,看到萧彻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妙活动了一下手脚,“好像……还有点不一样了。”她摸了摸眉心,那里似乎残留着一点温温的感觉。
萧彻将其中一枚青色玉坠递给她:“潭中那株神物给的。戴好,贴身放着,不要离身。”
沈妙惊讶地接过玉坠。玉坠青翠欲滴,中心一点乳白温润,触手生温,一股令人安心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她立刻明白,这绝非凡物。
“这……它怎么会……”沈妙看向水潭方向。
“或许,是认可,也是寄托。”萧彻将昨夜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戴上吧。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有此物护身,多一分保障。”
沈妙依言将玉坠戴好,藏在衣襟内。玉坠贴上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周身气息都仿佛更圆融了一些,与手中黑玉笔的呼应也更加顺畅。
“它……少了三颗光球,会不会……”沈妙有些担心。
“它既然给出,自有分寸。”萧彻起身,“收拾一下,该出发了。”
众人早已准备妥当。最后看了一眼这给予他们庇护、疗伤和传承的地下石窟,看了一眼那株静静散发着光辉的玉质植物和清澈的水潭,所有人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走进了来时的通道。
回去的路比来时顺畅一些。爆炸造成的坍塌已被部分清理,加上本源之地能量滋养后众人状态恢复,速度更快。中午时分,他们便回到了祭坛所在的盆地。
盆地依旧是一片爆炸后的狼藉,但空气中残留的邪气确实淡薄了许多。巫老留下的族人看到他们安全返回,激动不已。
按照计划,他们只在此稍作停留。沈妙需要尝试用初步掌握的阵法知识,结合七叶金莲剩余的力量,对祭坛周边被污染最严重的区域,进行一次小规模的净化稳固,防止他们离开后污染反弹或扩散。
沈妙休息了一个时辰,待灵印之力恢复少许后,在巫老和玄微子的协助下,以祭坛七根石柱残存的阵法基座为依托,以黑玉笔为引,以金莲剩余的一朵完整莲花和两片花瓣为能量核心,布置了一个简易的净化结界。
过程比在地下石窟尝试时艰难得多。外界的邪气虽然减弱,但依旧会干扰阵法的稳定,石柱基座也受损严重。沈妙全神贯注,额头冷汗涔涔,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勉强将结界激发。
一个淡金色的、笼罩祭坛中心十丈范围的光罩缓缓升起,光罩内残存的邪气被迅速驱散净化,地面焦黑的颜色也淡去了一些。虽然范围小,效果也远不如完整的“净源大阵”,但至少能保证这个核心区域不再恶化,为日后彻底净化留下一个干净的“起点”。
做完这一切,沈妙几乎虚脱,被萧彻扶着才站稳。
“可以了。”巫老看着那淡金光罩,激动道,“有这个结界在,山灵祭坛就算保住了!灵印者大恩,部族永世不忘!”
沈妙虚弱地摇摇头:“只是暂时……等我力量足够,一定会回来,完成母亲和各位先祖的遗志,彻底净化这里。”
萧彻下令立刻启程。他们带走了大部分禁军和部族战士,只留下少量人手配合巫老看守祭坛和结界。
走出黑云岭,来到相对安全的丘陵地带时,已是傍晚。队伍扎营休息。
沈妙靠坐在一棵树下,望着南疆层层叠叠的、在暮色中显出墨绿色的山峦,心中感慨万千。短短不到一个月的南疆之行,却像过了很久很久。
萧彻走过来,递给她水囊。
“想什么?”他在她身边坐下。
“想这一路……像做梦一样。”沈妙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差点死了好几次,但也……知道了自己是谁,得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力量,还……”她顿了顿,没说完。
还……遇到了你。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萧彻看着远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回去之后,朕会下旨,重修宸熹宫。”
沈妙一愣:“啊?为什么?”
“那里……”萧彻转过头看她,暮色中他的眼神有些看不清,“你住着习惯。而且,离朕的乾元殿近。”
沈妙心脏莫名跳快了一拍。
(这算……什么意思?给我换个好点的宿舍?还是……)
她不敢深想,胡乱应道:“哦……谢陛下。”
萧彻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看着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山后。南疆的夜空中,星辰格外明亮。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遥远的北方,京城。
一间门窗紧闭的密室内,几个人影正在低声交谈。
“南边传来的最后消息,玉玅子大师……失败了。目标人物和皇帝都已离开南疆,正在返程途中。”一个声音阴郁地说。
“废物!”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怒意,“谋划这么多年,耗费多少心血!竟然功亏一篑!那个‘灵印者’呢?确定是她?”
“基本确定。我们安插在黑石峒的眼线回报,岩拓那个蠢货轻举妄动,试探时亲眼见到那女人使用一支发光的笔,施展了类似震慑心神的术法,与玉玅子大师描述的‘灵印者’特征吻合。而且,皇帝身上的‘梅髓’之毒,似乎也被解了。”
密室内一阵沉默。
“灵印者觉醒,圣骨归正……”苍老的声音喃喃道,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和贪婪的复杂情绪,“玉玅子这个蠢货!他以为掌控了‘腐髓’就能为所欲为,却不知真正的钥匙一直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大人,现在怎么办?他们就要回京了。皇帝这次南巡,必然更加警惕,我们的人很多都暴露了……”
“慌什么。”苍老的声音冷静下来,“皇帝中毒虽解,但身体必定虚弱。朝中还有我们的人。至于那个灵印者……她刚刚觉醒,力量能有多强?而且,她总有在乎的人,总有弱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冷:“传令下去,启动‘乙字计划’。重点不在朝堂,而在……江湖。另外,给北边递个消息,就说……他们一直找的‘钥匙’,回京了。”
“是!”
密室内烛火摇曳,映出几张模糊而阴鸷的脸。
回京的路,注定不会太平。
而此刻的南疆营地,篝火噼啪作响,沈妙靠着树干,已经沉沉睡去。萧彻将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看着她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眼神深邃。
他颈间的青色玉坠,在篝火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前路未卜,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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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遇袭!神秘江湖杀手组织“影月楼”出动,目标直指沈妙!杀手手段诡异,竟似对灵印之力有所了解?萧彻旧伤牵动,沈妙被迫首次独立迎战强敌!《第144章 归途杀机,影月初现》新的风暴,在路上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