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场大火被扑灭,最需要警惕的不是残存的火苗,而是那些被火焰照亮的、原本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沈妙是被疼醒的。
不是伤口疼——太医来看过,背上的伤被萧彻的“玉肌生肌膏”养得已经好了大半,昨夜那番折腾也没再撕裂。是脑袋疼,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熟悉的帐幔绣纹,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把破碎的记忆拼凑起来——风雪,撞门,血腥,赵昆阴鸷的脸,萧彻染血的剑,玄微子诡异的酒葫芦,了尘和尚悲悯的眼神……还有,最后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脸莫名有些发烫。她抬手想揉揉额角,却发现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
“娘娘,您醒了?”玲珑一直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见她醒来,又是欢喜又是后怕,“您可吓死奴婢了!太医说您是惊惧过度,心神损耗,加上吸入了些……不好的香气,需要静养。陛下守了您半宿,天快亮时才被德安公公请去处理政务了。”
萧彻守了她半宿?沈妙心头微微一颤,面上却只“嗯”了一声,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外面……怎么样了?”
“快午时了。”玲珑扶她坐起来,垫好软枕,“外面……听说乱了一夜,现在好些了。宫里的尸体都清理干净了,血迹也冲洗了,就是……宸熹宫的大门暂时不能用了,得重修。陛下增派了三倍的侍卫守着咱们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沈妙点点头,又想起关键:“太和殿那边?柳文轩抓到了吗?地火油呢?”
玲珑摇头:“这些……奴婢就不清楚了。只听说太和殿昨夜确实出了乱子,有些大臣和命妇举止失常,但很快被控制住了,没出人命。柳文轩……好像还没抓到,九门还关着呢,全城都在搜。地火油……今早看到有工部的人和侍卫往西边去了,还跟着个和尚,就是昨晚那个……”
了尘和尚在,地火油应该能有办法。沈妙稍稍安心,但柳文轩和那支诡异的“钥匙”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陛下有留下什么话吗?”她问。
“有!”玲珑忙道,“陛下说,让您好好休息,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许再……再擅自行动。等外头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再来看您。陛下还赏了好多东西,压惊的、补身的,堆了半屋子。”
沈妙听着,心里滋味复杂。有被他关心的暖意,也有被他“关”在这里的憋闷,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对未知的茫然。
赵昆死了,陆清雪死了,“梅影”似乎被连根拔起了。可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赵昆最后喊的那些话,柳文轩带走的“钥匙”,还有墨痕那未尽的遗言……背后似乎还有更深的阴影。
“对了,”玲珑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娘娘,咱们宫里的墨香……就是陆昭仪身边那个,昨晚上……也没了。”
“怎么没的?”沈妙心头一紧。
“说是……在静怡轩(思过斋)的柴房里发现的,吞金自尽。身边还留了张字条,承认所有事都是她受赵昆指使做的,与陆昭仪无关,陆昭仪也是被她蒙蔽利用……呸,谁信啊!”玲珑愤愤道。
沈妙沉默。墨香这是为主子尽忠,也是被灭口。赵昆这一死,许多线索就真的断了。那张字条,恐怕也是赵昆或“梅影”早就准备好的,为了在必要时保全或洗脱陆清雪?可惜,陆清雪自己也咬舌了。
“还有贤妃娘娘那边……”玲珑声音更低了,“太医说,怕是……醒不过来了,就算醒了,神智也难恢复。瑞王殿下被接到太后宫里暂时照看,小小的人儿,看着怪可怜的。”
贤妃……沈妙叹了口气。这个女人愚蠢、冲动,害人害己,可落到这般田地,也着实可悲。瑞王更是无辜。
正说着,外间传来请安声,是德安来了。
“静皇贵妃娘娘,陛下让奴才来问安,顺便……禀报几件事。”德安隔着屏风,语气恭敬。
“公公请讲。”沈妙示意玲珑扶自己坐得更端正些。
“第一件,地火油之事。了尘大师已按古图所示,找到三处关键节点,工部正配合大师注入特制药液,进展顺利,预计明日即可全部化解,永绝后患。陛下让娘娘放心。”
“第二件,柳文轩及‘钥匙’追查。龙七大人根据墨痕生前暗示及赵昆身上搜出的线索,已锁定几个柳文轩可能藏匿的区域,正在逐一排查。那‘钥匙’……据玄微道长辨认,可能是一件能催发或控制特定香料效力的法器,若落入精通此道之人手中,危害极大,必须追回。”
“第三件,”德安顿了顿,“昨夜擒获的几名活口,经过连夜审讯,已供出部分朝中与赵昆及北境暗通款曲的官员名单,陛下已下密旨,着有司暗中监控,待时机成熟,一并收网。”
沈妙听得仔细,心中稍定。萧彻动作很快,处理得有条不紊。
“另外,”德安又道,“陛下说,娘娘此次受惊不小,又……又立下大功。”他斟酌着用词,“若非娘娘警觉,发现西墙痕迹,并放出信号,后果不堪设想。陛下已命宗人府和内务府拟议封赏,不日将有旨意。只是眼下局势未靖,为防有心人再生事端,还请娘娘暂且安心休养,少问外事。”
这是在告诉她,会有封赏,但也暗示她暂时低调,别再多管闲事。沈妙听懂了,点点头:“本宫明白,有劳公公回禀陛下,臣妾一切安好,让陛下不必挂心,以国事为重。”
德安应下,又说了几句关怀的话,便退下了。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沈妙靠在那里,消化着德安带来的信息。地火油在解决,柳文轩在搜捕,内奸在监控……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为什么,她心里那股不安,还是没有散去?
“玲珑,”她忽然问,“玄微道长……和了尘大师,现在何处?”
“听说玄微道长被陛下请去乾清宫说话了,了尘大师还在工部那边忙地火油的事。”玲珑道。
玄微子……那个神秘又厉害的道士。他怎么会恰好在京城?又恰好救了她?他说的“还人情”,是还萧彻的人情?他们之前就认识?
还有了尘和尚,大护国寺的高僧,似乎对二十年前的旧案了如指掌……
这两个世外高人的出现,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说,这京城的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
乾清宫西暖阁里,气氛与外界的紧张肃杀截然不同,甚至有些……随意。
玄微子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捧着德安刚给他斟满的御酒,美滋滋地咂了一口:“嗯,好酒!比山里的猴儿酿强多了!”
萧彻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清明:“道长此次援手,朕感激不尽。不知道长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玄微子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热闹看完了,人情还了,自然是回山里睡觉啊。京城这地方,规矩多,人精更多,待着憋屈。”
“道长走之前,可否为朕解惑一二?”萧彻看着他,“道长是如何得知赵昆等人阴谋,又恰好在那时出现在宸熹宫?”
玄微子嘿嘿一笑,又灌了口酒:“我说是算出来的,陛下信吗?”
萧彻不语,只是看着他。
玄微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摆摆手:“好吧好吧,其实是我家那老不死的师父,前些日子夜观星象,说紫微星旁有阴秽之气缠绕,帝星不稳,京城恐有焚城之祸。他老人家懒得动,就一脚把我踹下山,说‘去,把欠皇帝小子的那个人情还了,顺便看看热闹’。我呢,到了京城,瞎转悠几天,就闻到一股子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梅花蚀心香’的味道,循着味儿就摸到那客栈,正好看见你家那位胆大包天的小妃子被人盯上,顺手就救了。后来嘛,跟着那香味和煞气,自然就找到皇宫里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萧彻知道,这其中需要的本事和机缘,绝非寻常。
“梅花蚀心香?便是赵昆所用之香?”
“不错。”玄微子放下酒壶,难得正经了些,“此香脱胎于古方‘醉仙萝’,但被李忘生那老毒物改良过,加入了北境几种罕见的毒花精髓,香气更隐,效力更霸,长期嗅闻或与特定引子结合,能蚀人心智,引人癫狂。赵昆最后摔碎的那枚玉梅,便是浓缩的香引。幸好昨夜风雪大,散得快,加上那了尘小和尚的静心咒有点用处,不然你那小妃子和那几个侍卫,怕是要多受些罪。”
萧彻心中一凛,后怕更甚。“此香可有解法?”
“有啊。”玄微子掏了掏耳朵,“远离香源,静心调养,辅以清心解毒的药材,时日久了,余毒自清。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那‘钥匙’——就是那支‘铭文黑玉笔’,是个麻烦。那东西似乎是李忘生不知从哪个古墓里刨出来的邪物,上面的符文能汇聚和放大特定频率的香气波动。如果柳文轩带着它,再找到懂得催动法门的人,就算没有赵昆的香引,也能在较小范围内制造类似的混乱。”
萧彻脸色沉了下来。必须尽快找到柳文轩和那支笔!
“道长可知,柳文轩可能藏身何处?或者,谁会懂得催动那‘钥匙’的法门?”
玄微子摸着下巴:“藏身之处嘛……贫道对京城不熟,不好说。但懂得催动法门的人……李忘生死了,他的嫡传弟子洛云庭也死了,剩下的,要么是北境那边他早年教过的几个记名弟子,要么……”他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就是当年从李忘生那里偷学过一点皮毛,又心怀叵测之人。”
“谁?”萧彻追问。
玄微子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陛下可知道,二十年前废太子萧钰身边,除了‘鬼手毒医’李忘生,还有一位颇受他信赖的方外之人,号称能炼丹求长生,最擅长的就是调配各种奇香异药,助太子笼络人心、控制下属?”
萧彻眸光一凝:“道长指的是……‘香道人’玉玑子?他不是在废太子事败后,被朝廷通缉,早已伏诛了吗?”
“官方文书上是这么说。”玄微子撇撇嘴,“可我们岐山一脉,对天下修行有点本事的人,多少都有些记录。据我师父说,那玉玑子狡猾得很,当年金蝉脱壳,假死脱身,后来似乎潜回中原,改头换面,但具体藏在何处,就不知道了。此人精通香道,若他与赵昆、柳文轩是一伙的,或者被他们找到,那‘钥匙’在他手里,能发挥的威力,可就不止让人发疯那么简单了。”
香道人玉玑子!竟然可能还活着!萧彻感到事情的棘手程度再次升级。
“多谢道长提醒。”萧彻郑重道,“还请道长在京城多留几日,助朕一臂之力。所需之物,朕必尽力满足。”
玄微子伸了个懒腰:“留几日也行,酒管够就成。不过陛下,贫道有言在先,打架杀人我不在行,找东西破阵看风水还行。那柳文轩和玉玑子,还得靠您自己的人去抓。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您宫里那位静皇贵妃……身上似乎有点意思。昨夜她吸入香引不多,但反应比常人快,心神也稳。贫道观其面相,隐有异数,非池中之物。陛下还是……看紧点的好,免得下次又捅出什么篓子,您来不及救。”
萧彻闻言,眼神复杂地望向宸熹宫方向。沈妙……他当然知道她不一般。从她能“预言”天灾,到后来一次次敏锐地触及阴谋核心,甚至昨夜临危不惧,以死相胁……她身上藏着太多谜团。读心术听到的那些“心声”,更是匪夷所思。
看紧?他何尝不想把她牢牢锁在身边,护在羽翼之下。可她也像只不安分的鸟儿,总想往外飞。
“朕知道了。”萧彻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送走玄微子,萧彻立刻召见龙七和几名心腹重臣,一方面加紧全城搜捕柳文轩,另一方面,开始秘密调查“香道人”玉玑子的下落,以及朝中是否还有人与此人有牵连。
而宸熹宫里的沈妙,在喝了安神汤,又睡了几个时辰后,精神恢复了不少。她让玲珑找来纸笔,开始梳理从洛云庭出现到昨夜惊变的所有事件、人物和线索。
她画了一张复杂的关系图,中心是“废太子余孽复仇”,连接出李忘生、洛云庭、赵昆(梅影)、陆清雪(周雪儿)、柳文轩,以及北境势力。旁边标注了“梅花蚀心香”、“钥匙”(黑玉笔)、“冬寂计划”、“地火油”。
然后,她又列出了几个未解的疑点:哑巴太监想传递的具体信息是什么?墨痕的真实身份和动机?雅香斋苏寡妇与柳文轩的确切关系?除了已死的,朝中是否还有他们的内应?“香道人”玉玑子是否真的存在并参与其中?
看着这张图,沈妙眉头紧锁。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个能将所有散落线索串联起来的关键点。
是什么呢?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之前萧彻赏赐、被她放在多宝格上的那方端砚。砚台底下,压着萧彻写有“字尚可,点心尚可”的纸条。她走过去,拿起砚台,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石质。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
笔!砚台!写字!
柳文轩是读书人,是翰林院编修!他擅长诗文,写得一笔好字!那支“钥匙”是笔的形状!
而赵昆伪装太监多年,陆清雪表面温婉抄经,他们都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理由来接触笔墨纸砚,甚至是特殊的墨水、印泥!
墨痕临死前喊的是“藏经阁”!
大护国寺藏经阁!那里不仅有佛经,还有无数古籍、字画、碑拓!是文人墨客、甚至是皇室成员都可能去观摩学习的地方!
一个模糊的猜想逐渐成形——会不会,他们的联络方式,不仅仅是通过香料和暗格,还通过……某种特殊的文字或图案?比如,用那支“钥匙”笔,蘸取特殊的墨水,在普通的书信、经文、甚至书籍批注上,写下只有他们自己人才能看懂的密文?而解读密文的方法,或者配制特殊墨水的方法,就藏在藏经阁的某处?或者,掌握在“香道人”玉玑子手中?
所以柳文轩要去翰林院书库找“钥匙”,所以赵昆要去大护国寺藏经阁!所以他们要除掉可能知道这种联络方式的哑巴太监!所以墨痕拼死也要说出“藏经阁”!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即便赵昆、陆清雪死了,只要柳文轩带着“钥匙”找到会解读密文的人(比如玉玑子),或者找到藏在藏经阁的密码本,他们很可能还有一套备用的联络网络,甚至可能启动新的计划!
沈妙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必须立刻把这个猜想告诉萧彻!
“玲珑!更衣!我要去见陛下!”她急声道。
“娘娘,陛下不是说让您静养吗?而且德安公公刚走……”玲珑为难。
“事关重大,必须立刻禀报!”沈妙态度坚决,“你不去,我自己去!”
玲珑无奈,只得帮她更衣。沈妙不顾身体虚弱,匆匆梳洗,便朝乾清宫方向赶去。宫门守卫见是她,不敢硬拦,一面派人飞快通传,一面客客气气地请她稍候。
很快,德安亲自出来,将她迎了进去。
萧彻正在批阅奏折,见她进来,眉头微蹙:“不是让你好好休息?怎么又跑来了?”语气带着责备,但目光已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见她气色尚可,才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沈妙顾不上礼仪,快步上前,将自己的猜想快速说了一遍。
萧彻听着,神色逐渐凝重。等她说完,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你的猜测……很有道理。朕之前也疑惑,他们如此庞大的网络,仅靠香料和少数死士传递消息,未免效率太低,风险太大。若辅以密文……就说得通了。”
他立刻唤来龙七,吩咐道:“立刻带人去大护国寺藏经阁,会同了尘大师,仔细搜查所有可能与笔墨、符文、密码相关的古籍、字画、碑拓,甚至是看似普通的僧人笔记、香客留言。重点查找有无特殊药水涂抹或火烤方能显字的痕迹。另外,将赵昆、陆清雪、柳文轩所有经手过的书籍、文稿、信件,全部重新检查一遍,用各种方法试一遍!”
“是!”龙七领命而去。
萧彻又看向沈妙,眼神复杂:“你总是能给朕带来……惊喜。”或者说,惊吓。这次是好的。
沈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臣妾只是胡乱猜想,未必准确……”
“你的‘胡乱猜想’,往往比很多人深思熟虑的结果更接近真相。”萧彻打断她,忽然伸手,轻轻拂过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自然得让沈妙僵在原地。
“这次,你立了大功。”萧彻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回去好好歇着,等朕消息。放心,柳文轩和那支笔,还有可能存在的密文网络,朕一定会揪出来。”
沈妙脸颊微热,低低应了一声,行礼告退。
走出乾清宫,被冷风一吹,她才觉得脸上的热度降了些。回望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殿,沈妙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
揪出柳文轩和笔,破解密文网络,就能结束一切吗?
赵昆临死前那疯狂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废太子一脉二十年的执念和仇恨,北境蛮族的虎视眈眈,朝中可能还隐藏着的、未被发现的暗桩……
余烬未冷,暗涌再起。
真正的平静,似乎还远未到来。
而她,已经被彻底卷入了这场漩涡的中心,再也无法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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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七在藏经阁会有何发现?柳文轩究竟藏身何处?神秘的“香道人”玉玑子是否会现身?沈妙的密文猜想能否得到验证?朝中新一轮的暗流清洗将如何展开?而沈妙与萧彻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又会被这接踵而至的风波推向何方?《第126章 密文现世,暗箭难防》新的危机已然潜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