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开始崩塌的。”
长春宫里那个被贤妃“看起来”的小宫女叫穗儿,才十四岁,瘦瘦小小,被带到萧彻面前时,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头都不敢抬。
“别怕。”萧彻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把你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朕。若属实,朕不会为难你,还会赏你。”
穗儿趴在地上,声音细若蚊蚋:“奴、奴婢……是去年冬天调到长春宫负责洒扫庭院的……大概、大概一个多月前,有天下午,奴婢去御花园倒花土,路过竹林那边……看、看到墨香姐姐和那个扫地的哑巴公公,在第三棵歪脖子竹子下面说话……”
“说话?哑巴太监不是又聋又哑吗?”德安在一旁问道。
“是、是墨香姐姐在说,哑巴公公在听,还、还比划手势。”穗儿努力回忆,“奴婢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但看到墨香姐姐好像……好像哭了,还把一个用帕子包着的小东西,塞给了哑巴公公。哑巴公公收下了,对着墨香姐姐拜了拜,样子……样子很伤心。然后墨香姐姐就匆匆走了。”
“你确定是墨香?陆昭仪身边的墨香?”萧彻问。
“确定,奴婢认得墨香姐姐,她常陪陆昭仪娘娘来御花园散步,那天她穿的就是那件深蓝色的比甲。”穗儿肯定道,“奴婢当时觉得奇怪,但不敢多问,就赶紧走了。后来……后来没过两天,就听说哑巴公公出意外死了,奴婢……奴婢心里害怕,更不敢说了。”
时间对得上,哑巴太监确实是在见过“某人”之后不久遇害的。墨香给的“帕子包着的小东西”,很可能就是后来引发哑巴太监传递信息、最终招来杀身之祸的源头。
“除了这些,你还看到或听到过墨香,或者陆昭仪宫里其他人,有什么异常吗?”萧彻继续问。
穗儿想了想,摇摇头:“没、没有了……陆昭仪娘娘宫里的人,平时都挺安静的,很少出来走动。”
萧彻示意德安将穗儿带下去,暂时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陛下,看来贤妃娘娘这次,倒不是完全胡说。”德安低声道。
“巧合罢了。”萧彻不置可否。贤妃那种蠢人,歪打正着也有可能。关键是墨香和哑巴太监的这次接触,证实了陆昭仪一系与哑巴太监有联系。哑巴太监死前拼命想传递出去的信息,很可能就与陆昭仪有关。
“陆昭仪身世核查,有进展了吗?”萧彻更关心这个。
“宗人府和内务府正在秘密调阅旧档。陆昭仪入宫时的记录显示,她父亲是江南清江县令陆明远,母亲周氏,出身……苏州一小商贾之家,因病早逝。陆明远后来续弦,陆昭仪是由继母抚养长大。表面看来,并无不妥。”德安禀报,“但奴才让人暗中去清江县查访,回报说,陆明远原配周氏确有其人,也确是病故,但邻里对周氏的印象很模糊,只说是外地嫁过来的,深居简出,且……在陆昭仪出生后不到一年就去世了。时间上,有些仓促。”
“仓促?”
“是。按常理,官员正妻亡故,至少会停灵一段时日,但周氏从病故到下葬,不过三五日,且未曾大办,陆家对此的解释是周氏娘家无人,且当时陆明远官职低微,一切从简。”德安道,“更奇怪的是,周氏的坟墓,在陆家祖坟边缘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墓碑简陋,多年无人祭扫,几乎荒废。而陆明远对这位原配,似乎也讳莫如深。”
一个县令的原配夫人,死后如此潦草?这不合常理,除非……这个周氏的身份有问题,陆家急于掩盖。
“周氏的娘家,所谓苏州小商贾,查到什么了吗?”
“查无此人。”德安声音更低,“苏州府那边并无符合周氏父亲姓名和行业的商户记录。这个身份,很可能是伪造的。”
萧彻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身世伪造……教坊司罪奴之女……陆明远一个地方官,为何要冒如此风险,收留并伪装一个罪奴之女的身份,还将其送入宫中?
除非,这个“周氏”和她的女儿陆清雪,对他有极大的价值,或者……他受到了无法抗拒的胁迫或诱惑。
联想到废太子一案,当年被牵连的官员女眷没入教坊司者众多。这个周氏,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而陆清雪,如果真是周氏之女,那么她身上就流着罪臣之后,甚至可能是与废太子密切相关之人的血脉!
这样一来,她对皇室、对萧彻的仇恨,以及她与北境、与废太子余孽的勾结,就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去教坊司,调阅二十年前,所有因废太子案没入的官员女眷名册,尤其是那些年轻、可能生下孩子的。”萧彻下令,“重点查一个可能姓周,或者名字中带‘清’、‘雪’、‘梅’等字的女子。还有,查陆明远在二十年前,与京城,特别是与东宫,有无任何交集。”
“奴才明白。”
德安领命退下。萧彻独自坐在御案后,将已知的线索在脑中串联。
柳文轩(废太子遗孤,耳后红痣,左手畏寒,可能也有某种特征)——被“鬼手毒医”李忘生培养——意图复仇,接近权力中枢。
陆清雪(身世存疑,可能与罪臣之后有关)——“梅影”,潜伏宫中多年,利用香料和人心操控,辅助柳文轩,目标直指皇室。
洛云庭(李忘生弟子)——入宫用毒香控制皇子,制造混乱,被沈妙撞破。
哑巴太监(东宫旧人)——可能知道部分真相,试图传递信息,被灭口。
贤妃(蠢货)——被利用的棋子,无意中提供了部分线索。
沈妙……萧彻想到她,眉头微蹙。这个女人,总是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却又总能误打误撞地触及关键。她昨夜受伤了……严不严重?
他按下心中那点烦躁。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柳文轩去了“雅香斋”,那是一个新的线索节点,必须盯紧。
“龙七。”萧彻对着空处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如同从阴影中析出,龙七单膝跪地:“陛下。”
“雅香斋,查得如何?”
“那香料铺的东家确实是个南边来的寡妇,自称姓苏,三十五六岁年纪,相貌普通,左手有残疾,不太灵便。铺子开了快十年,生意平平,与街坊邻居交往不多,深居简出。”龙七汇报,“柳文轩进去后,直接去了后堂,大约一盏茶后出来,手里没拿东西。我们的人暗中检查了他离开后的路径和衣物,未发现新增物品。但在他走后不久,有个挑着柴火的货郎从雅香斋后门离开,我们的人跟了一段,那货郎在城中绕了几圈,最后进了……进了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赵昆家的后巷。”
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一个从五品的武官?萧彻眼神一凝。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巡防,职位不高,但能接触到的信息和人脉却不少。
“这个赵昆,底细?”
“正在查。表面看来,是凭军功累积升上来的普通武官,家世清白,与朝中各方都无深交。”
“盯紧他,还有那个货郎,以及雅香斋的所有进出人员。”萧彻道,“另外,想办法,取一些雅香斋售卖的香料样品,尤其是……与梅花相关的。”
“是。”
龙七领命消失。
萧彻走到窗边,望向宸熹宫的方向。沈妙现在在做什么?养伤?还是又在琢磨什么冒险的主意?
他想了想,对侍立一旁的小太监吩咐:“去库房,取那盒暹罗进贡的‘玉肌生肌膏’,还有上好的血燕、人参,送去宸熹宫,就说是朕赏给静皇贵妃……安神补身之用。”
“是。”小太监应声去了。
萧彻捻了捻手指。他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些。稳住她,让她安心养伤,别再生事。
然而,沈妙从来就不是个能“安心”的主儿。
宸熹宫里,她手臂和后背的伤口已经上了药,包扎妥当,虽然还疼,但精神好了不少。玲珑正在给她喂药,一边喂一边唠叨:“娘娘,您下次可千万别这样了,吓死奴婢了!这要是被抓住,或者伤得更重……”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沈妙皱着眉喝下苦药,脑子里却飞快转着。
贤妃被萧彻叫去问话了,结果如何?穗儿的证词有用吗?陆昭仪的身世调查启动,能查出什么?还有柳文轩……雅香斋……
她总觉得,雅香斋是个关键。柳文轩不会无缘无故去一个普通的香料铺。
“玲珑,咱们在宫外的人,能想办法接近那个雅香斋吗?不需要进去,就在附近观察,看看都有些什么人进出,特别是……有没有看起来不像普通顾客的人。”
“娘娘,您的伤还没好,就别操心这些了……”玲珑苦着脸。
“快去。”沈妙语气坚持。
玲珑无奈,只得去安排。
没过多久,萧彻的赏赐到了。看到那盒据说有奇效的“玉肌生肌膏”和名贵的补品,沈妙愣了一下,心里那点因为受伤和被他“冷处理”而产生的委屈和不安,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了不少。
【算你还有点良心。】她摸着那冰凉温润的玉肌膏盒子,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陛下还是很关心娘娘的。”玲珑趁机道,“娘娘就好好养着,等伤好了……”
“知道了。”沈妙打断她,但语气柔和了许多。她将玉肌膏交给玲珑收好,自己则看着那些补品,若有所思。
萧彻在这个时候给她送这些东西,是单纯的关心,还是……一种暗示?暗示她稍安勿躁,好好养伤,外面的事有他?
或许,她应该更信任他一些?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会考虑“信任”萧彻了?
甩甩头,抛开这些纷乱思绪。信任归信任,该查的还是要查。她让玲珑取来纸笔,忍着背疼,将自己对雅香斋、对柳文轩、对陆昭仪身世的所有疑点和猜测,详细写了下来,然后封好。
“想办法,把这个送到德安公公手里,不要经他人之手。”沈妙将密信交给玲珑。这是她目前能做的,将信息传递给萧彻,或许能帮上忙。
玲珑郑重接过。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沈妙在宸熹宫“静养”,伤口在御赐良药和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萧彻再未来过,但每日都有赏赐或问候送到,体贴得不像他平日的风格。
陆昭仪被变相软禁在静怡轩,没有任何动静传出,安静得可怕。
贤妃被送回长春宫后,似乎也消停了,没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柳文轩在翰林院如常当值,除了偶尔去书库查找香料古籍,并无异动。
但沈妙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第三天下午,玲珑带着一脸震惊回来了,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对沈妙道:“娘娘,宫外……宫外传来消息,雅香斋那个姓苏的寡妇……昨夜暴毙了!”
“什么?!”沈妙惊得差点站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气。
“说是突发心疾,发现时人已经凉了。官府已经介入,初步断定为意外。”玲珑声音发颤,“可是咱们的人说,看到昨天傍晚,有个挑柴的货郎进了雅香斋后门,没多久就出来了。然后今天一早,就发现苏寡妇死了。而且……而且雅香斋里,所有与梅花相关的香料、配方记录,全都不见了!像是被人特意清理过!”
灭口!清理痕迹!
柳文轩前脚去,后脚关键的线索人物就死了,相关证据也被销毁!对方反应太快,太狠了!
“那个货郎呢?”沈妙急问。
“不见了。咱们的人跟丢了。”玲珑懊恼道,“西城兵马司那边,那个赵昆副指挥使,今日也告了病假,闭门不出。”
所有线索,似乎一下子全断了。雅香斋这条线,刚有点眉目,就被干净利落地斩断。
沈妙心头一阵发凉。对手的果断和狠辣,超出想象。他们到底有多深的势力,多严密的组织?
“陛下那边……知道了吗?”沈妙问。
“应该知道了。德安公公刚才来过,没进来,只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好像……好像深深看了咱们宫门一眼,就走了。”玲珑道。
萧彻肯定知道了。他现在是什么心情?愤怒?还是……一切尽在掌控?
沈妙猜不透。她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禀报:“娘娘!不好了!长春宫……长春宫出事了!”
“又怎么了?”沈妙心头一跳。
“贤妃娘娘……贤妃娘娘悬梁自尽了!”
“什么?!”沈妙和玲珑同时惊呼。
“发现得早,人救下来了,但……但气息微弱,昏迷不醒!太医正在抢救!”小太监气喘吁吁,“而且……而且贤妃娘娘留下了一封血书!上面写着……写着‘陆氏害我,死不瞑目’!”
血书!陆氏!
沈妙倒吸一口凉气。贤妃自尽?还留下指认陆昭仪的血书?这太突然了!是畏罪?是绝望?还是……被人逼的?
她猛地想起贤妃之前那种偏执疯狂的状态。难道真是绝望之下走了极端?还是说,这又是陆昭仪,或者说“梅影”的毒计?用贤妃的死和血书,来搅乱视线,甚至……反将一军?
毕竟,一个“被逼自尽”的妃嫔留下的血书,指控力可比活着的贤妃胡言乱语要大得多!尤其是在陆昭仪身世被秘密调查的这个当口!
好一招以退为进,死中求活!
沈妙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陆清雪的手笔,那这个女人,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陛下……陛下知道了吗?”沈妙声音干涩。
“德安公公已经赶去长春宫了,陛下……陛下应该也知道了。”
沈妙坐在那里,久久不语。贤妃的血书,无疑会将陆昭仪再次推到风口浪尖,但这次,是以一种更惨烈、更扑朔迷离的方式。
萧彻会如何应对?是顺势严查陆昭仪,还是……看穿这可能是苦肉计或嫁祸?
而她自己,在这场愈发诡谲凶险的暗战中,又该如何自处?
她摸了摸手臂上已经结痂的伤口,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无论对手多狠,棋局多险,她既然已经入局,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萧彻在明处执棋,她或许,可以在暗处,为他扫清一些障碍,或者……成为他意料之外的那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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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血书引发轩然大波,陆昭仪是凶手还是受害者?萧彻将如何处置这烫手山芋?雅香斋线索中断,柳文轩是否会因此警觉并改变计划?沈妙伤势渐愈,决定不再被动等待,她将采取怎样出人意料的行动?《第120章 血书惊魂,将计就计》高潮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