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能烧毁证据，也能照亮隐藏在最暗处的影子。”
沈妙几乎是爬回宸熹宫的。
后背和手臂火辣辣地疼，被碎裂窗棂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混合着冷汗，黏腻地贴在夜行衣上。她绕到宸熹宫后角一处隐蔽的侧门——这是她早先让玲珑悄悄留好的退路——用尽最后力气，在门板上急促地敲了三长两短。
门几乎立刻被拉开一条缝，玲珑惨白着脸将她拽了进去，迅速关门落栓。
“娘娘！”玲珑看着沈妙狼狈染血的模样，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您受伤了！怎么……怎么会这样？”
“别声张！”沈妙喘着粗气，靠在她身上，“快，扶我进去，把这些衣服处理掉……烧了，一点灰都不能留。”
玲珑强忍着惊惧，扶着沈妙迅速回到寝殿最里间。早有准备的热水、伤药、干净的布条都放在隐秘处。她抖着手帮沈妙脱下染血的夜行衣，看到手臂和后背几道不算深但皮肉翻卷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皮外伤。”沈妙咬着牙，额头冷汗涔涔，“听着，静怡轩走水了，现在外面肯定已经乱了。天亮之前，绝不会有人来查我们这里。你帮我处理好伤口，把这些东西……”她指了指那团血衣，“还有我翻墙时可能蹭到的泥土草屑，全部清理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能有。然后，你像平时一样，该守夜守夜，不管谁问起，就说我今夜早早睡下，一直没醒过，明白吗？”
“明白，明白！”玲珑用力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可是娘娘，您的伤……”
“死不了。”沈妙抓过干净的布条，塞进嘴里咬住，“快点！”
玲珑不敢再耽搁，含着泪，手脚麻利地开始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是沈妙从家里带来的，虽不是医女，但基本的包扎清理还算熟练。沈妙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有偶尔从喉咙里溢出的闷哼。
处理完伤口，换上干净寝衣，玲珑迅速将血衣、染血的布条、水盆等物收拾到一个大布袋里，又仔细检查了沈妙进来的路径，擦拭掉可能的血迹和泥土。
“娘娘，您先躺着，奴婢去把东西处理了。”玲珑压低声音。
“小心。”沈妙虚弱地点头，强撑着的精神一旦松懈，剧痛和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
玲珑提着布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外。
沈妙躺在床上，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嘈杂人声——那是静怡轩方向。火应该被扑灭了吧？那个帮她挡住追兵的黑衣人……是谁？萧彻派去暗中保护她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陶罐丢了，但里面的异香她闻到了，那膏状物的样子也记住了。那是关键证据！陆昭仪……不，陆清雪，这次看你如何抵赖！
只是，对方显然早有防备，甚至可能设了陷阱等她。墨香的反应，还有那个埋伏在窗外的蒙面人……他们难道猜到自己会去？
思绪纷乱，伤口阵阵抽痛，沈妙在极度的疲惫和紧绷中，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语。沈妙猛地惊醒，侧耳倾听。
是玲珑在和什么人说话。
“……娘娘确实一直安睡，未曾醒来。可是出了什么事？”玲珑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被惊扰的不满。
“静怡轩走水，惊扰六宫，德安公公奉陛下之命，巡查各宫，查看有无异常或受损，以确保各位主子安全。”一个太监的声音传来，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还请姑娘通禀静皇贵妃娘娘。”
沈妙心头一紧。来了！萧彻的人，或者说，明面上“巡查”的人来了。
她迅速躺好，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沉睡着。
玲珑走了进来，轻轻唤道：“娘娘？娘娘？”
沈妙“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怎么了？外面怎么这么吵？”
“娘娘，是静怡轩走了水，德安公公奉旨巡查各宫，来问安。”玲珑禀报道。
“走水？”沈妙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眉头微蹙，似乎牵动了哪里，轻轻“嘶”了一声。
玲珑连忙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上软枕。
德安此时已经走了进来，隔着垂下的纱帐，恭敬行礼：“奴才惊扰娘娘安寝，罪该万死。只是静怡轩突发火情，陛下担忧各位主子，特命奴才等巡查。娘娘宫中一切可好？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
沈妙靠在软枕上，隔着纱帐，声音带着倦意：“本宫睡得沉，未曾听到什么异常。倒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静怡轩……陆昭仪可安好？火势大吗？”她的关切听起来十分自然。
“回娘娘，火势已扑灭，只烧了侧殿一间厢房和相连的回廊，陆昭仪安好，只是受了些惊吓。”德安答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寝殿各处，“娘娘既安好，奴才便放心了。奴才还要去别处巡查，告退。”
“有劳公公。”沈妙淡淡道。
德安又行一礼，退了出去。玲珑送他到殿门口。
沈妙听着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松了口气。德安刚才那一眼……是在观察什么？他会不会看出什么破绽？
不会。她自信处理得干净，伤口也藏在寝衣下。只是……萧彻现在，知道多少？
她相信那个黑衣人是萧彻的人。那么，萧彻很可能已经知道她夜探静怡轩，甚至知道她受伤。但他派德安来“巡查”，是公事公办，还是……在帮她掩饰？
沈妙猜不透那个男人的心思。
乾清宫，西暖阁。
萧彻坐在御案后，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明暗不定。他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刚刚回来的德安。
另一个，则是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还带着轻微擦伤和烟熏痕迹的高大男子——正是昨夜在静怡轩帮沈妙挡住追兵的那个黑衣人。他此刻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目光锐利的脸，正是萧彻麾下暗卫统领之一，龙七。
“如何？”萧彻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德安先回话：“回陛下，奴才去了宸熹宫，静皇贵妃娘娘称一直安睡，被吵醒，看起来无异样。寝殿内也……未见明显异常。”他顿了顿，“只是，奴才离开时，闻到宸熹宫侧门附近，有极淡的……新鲜泥土和一种混合药草的气息，虽被檀香遮掩，但仔细分辨，尚有残留。”
萧彻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龙七接着禀报：“陛下，昨夜属下按您吩咐，在静怡轩外围暗中监视。亥时三刻左右，发现一黑衣女子潜入，身手尚可，但似乎对静怡轩内部布局不熟。她潜入宫女墨香房中，不久便被发现，发生打斗。对方有埋伏，至少两人，身手不弱，像受过专门训练。属下见她危急，便出手阻拦追兵，助其脱身。那女子……左臂和后背受伤，但逃脱成功。属下与对方一人交手数招，其刀法路数……似有北境军中‘破锋刀’的影子，但刻意隐藏，夹杂了中原套路。静怡轩火起后，对方迅速撤离，未再纠缠。”
“北境军中路数？”萧彻眸色一寒，“看来，这位陆昭仪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
“陛下，静皇贵妃娘娘她……”龙七犹豫了一下。
“她没事。”萧彻打断他，语气笃定，却又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烦躁，“胆子倒是越来越大。”竟然敢孤身夜探，还受了伤！当他派去暗中保护她的人是摆设吗？若非他多了个心眼，让龙七在静怡轩外围盯着，昨夜她恐怕就……
一股后怕夹杂着怒意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
【这女人！就不能安分点！】他心底咬牙。
“陛下，那静怡轩那边……”德安请示，“陆昭仪一早便递了牌子，哭诉受惊，请求陛下降旨严查纵火凶徒，还她清白。言下之意，似乎暗指……昨夜之事乃有人蓄意陷害，甚至可能与她之前被贤妃娘娘无端指控有关联。”
“她倒会借题发挥。”萧彻冷笑，“火是怎么起的？”
龙七道：“据救火的宫人说，是墨香房内油灯被打翻，引燃床幔。但墨香声称，是那潜入的黑衣女子故意打翻油灯，意图烧毁证据并害她性命。她还说，那黑衣女子抢走了一个她存放私人物品的陶罐，里面是她家乡带来的、用来防虫的草药膏。”
草药膏？萧彻想起沈妙让德安带回来的锦囊里，那张匆匆写就的纸条上提到的“甜腻梅香”和“膏状物”。看来沈妙找到了东西，但没带出来。
“那陶罐呢？”
“混战中似乎被打碎，里面的膏体泼洒在救火的水渍中，已无法辨认。现场气味混杂，难以分辨是否有特殊香气。”龙七答道。
处理得真干净。萧彻眼中寒光更盛。这陆清雪，反应快，手段狠，心思缜密，绝非寻常后宫女子。
“陛下，是否要传静皇贵妃娘娘来问话？”德安小心地问。毕竟，昨夜潜入的黑衣女子，特征与沈妙颇为吻合，陆昭仪那边虽未明指，但暗示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不必。”萧彻起身，走到窗边，“让她好好‘养伤’。传朕口谕，静怡轩走水，陆昭仪受惊，赏赐压惊药物、绸缎，令其好生休养，无事不必出宫。另外，增派一队侍卫‘保护’静怡轩安全，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里面的人……也一样。”
这是要将陆清雪暂时软禁监视起来。
“那贤妃娘娘那边……”德安想起长春宫。
“贤妃？”萧彻想起那个蠢而不自知的女人，“她不是一直想见朕，想告状吗？让她来。朕倒要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
顿了顿，他又道：“柳文轩今日在翰林院，有何动静？”
龙七回道：“一切如常，读书，抄录，与同僚讨论学问。只是……今日午间，他‘偶然’问起宫中藏书是否有关于前朝宫廷香料记载的孤本，说是学术考据所需。”
香料？萧彻眼神微眯。看来，柳文轩也在试探，或者，在确认什么。
“给他找几本无关紧要的。另外，他接触过的所有书籍、物品，接触过的所有人，都给朕盯紧了。”
“是。”
德安和龙七领命退下。
萧彻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晨曦微露的天空。沈妙受伤了……严不严重？那女人肯定又在那里硬撑。
他想去看看她，亲自确认她的伤势。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时候。陆清雪刚出事，他若立刻去宸熹宫，等于将沈妙推到了风口浪尖。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等收拾了这些魑魅魍魉，再……】
他攥紧了拳，将心底那股陌生的焦灼和冲动强行压下。
另一边，沈妙在宸熹宫也是心绪不宁。伤口疼，心里更乱。萧彻那边毫无动静，既没有召见她问话，也没有其他表示。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她不安。
他知道了多少？是信她，还是……更信陆昭仪那边的说辞？
玲珑端着药进来，看她愁眉不展，小声劝道：“娘娘，您别多想，先养好伤要紧。陛下……陛下心里肯定是有数的。”
沈妙苦笑。有数？帝王的心里，装的可是天下，是权衡，她这点小伤和冒险，又算得了什么？
“对了，娘娘，”玲珑想起一事，“早上咱们的人悄悄递话，说看到柳文轩下朝后，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道去了……去了皇城西市一家叫‘雅香斋’的香料铺子，逗留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才出来，手里好像没拿什么东西。”
雅香斋？香料铺子？沈妙心头一动。柳文轩去那里做什么？是去买香料？还是……去传递或接收消息？
“那家铺子，底细清楚吗？”
“正在查，好像开了有些年头了，东家是个南边来的寡妇，生意不大，主要卖些南方的特色香粉和药材。”
南边来的寡妇？沈妙总觉得这描述有点耳熟。柳文轩的籍贯也是江南……
“想办法查查那个寡妇的来历，越详细越好。还有，柳文轩从雅香斋出来后，又去了哪里？”
“是。”
沈妙觉得，柳文轩这条线，或许能有新的突破。陆昭仪那边被萧彻暂时看住，但柳文轩还在外面活动。他才是连接宫内宫外、甚至连接北境的关键。
只是，她现在被困在宫里，还受了伤，行动不便……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在门外禀报：“娘娘，长春宫的贤妃娘娘……往乾清宫去了，说是求见陛下。”
贤妃？她不是被严令禁足了吗？怎么出来的？还敢去乾清宫？
沈妙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贤妃这个时候去见萧彻，肯定和昨夜静怡轩走水、以及陆昭仪有关。以贤妃现在近乎偏执的状态，不知道会说出什么，做出什么。
她挣扎着想下床：“更衣，本宫也去……”
“娘娘！您的伤！”玲珑急忙拦住她，“陛下没传召，您去不合适啊！而且贤妃娘娘她……她现在就是个疯子，您去了，万一她攀咬您……”
沈妙顿住。玲珑说得对。她现在去，非但帮不上忙，还可能让局面更复杂，甚至把自己也卷进贤妃的疯癫指控里。
她重新靠回床上，疲惫地闭上眼。只能等。
乾清宫外，贤妃果然不顾侍卫阻拦，硬是闯到了殿前，扑通跪下，高声哭喊：“陛下！臣妾有要事禀报！关乎江山社稷，关乎皇子安危！求陛下见臣妾一面！”
她头发散乱，眼睛赤红，状若疯妇，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荷包——里面的梅花簪早已被萧彻的人“收走”了。
殿内，萧彻听着外面的哭嚎，面无表情。
德安低声道：“陛下，是否……”
“让她进来。”萧彻冷冷道，“朕倒要看看，她还能演什么戏。”
贤妃被带了进来，一进殿就匍匐在地，涕泪横流：“陛下！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昨夜静怡轩走水，定是陆清雪那个毒妇自己放的！她是为了毁灭证据！是为了掩盖她和逆党勾结的罪行！她害了瑞儿不够，现在还想害臣妾，害静皇贵妃，甚至想害陛下您啊！”
萧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证据呢？你上次拿一枚簪子，这次又说她纵火。贤妃，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臣妾有证据！臣妾有人证！”贤妃猛地抬头，眼神狂热，“臣妾宫中有一个小宫女，她曾亲眼看见……看见墨香在御花园竹林，和那个死了的哑巴太监偷偷见面！还递了东西！就在哑巴太监死的前一天！陛下，您若不信，可以传她来对质！”
竹林？哑巴太监？萧彻眸光一凝。这倒是条新线索，虽然来自贤妃之口，可信度待商榷，但方向值得一查。
“还有！”贤妃像是豁出去了，语速极快，“臣妾还知道，陆清雪她根本不是什么江南小官之女！她的生母，原是……原是二十年前，因罪被没入教坊司的一个犯官之女！后来不知怎的脱了籍，嫁给了陆家一个远房旁支！她的身世，绝对有问题！陛下，您细查，一定能查出来！”
身世？萧彻眼底掠过一丝锐光。这倒是他之前未曾深挖的方向。如果陆清雪的身世真有蹊跷，那么她与废太子一案的关联，可能比想象的更深。
“你说的那个小宫女，现在何处？”萧彻问。
“就在长春宫！臣妾已经让人看起来了，陛下随时可以传唤！”贤妃急切道。
萧彻沉默了片刻，对德安道：“去长春宫，把那个小宫女带来。另外，传朕旨意，着宗人府与内务府，秘密核查陆昭仪入宫前所有身世文书、保结凭证，以及其生母来历。记住，秘密进行。”
“奴才遵旨。”
贤妃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快意和疯狂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陆清雪被撕碎的下场。
萧彻看着她那扭曲的表情，心中只有厌烦和冰冷。这个女人，愚蠢、冲动、自私，被人利用而不自知，但此刻，她提供的线索，或许真能撬开一道缝隙。
只是，代价呢？
他挥挥手：“带贤妃下去，好生‘照看’，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她再见任何人，也不许任何人见她。”
贤妃被带走了，殿内恢复了寂静。
萧彻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北境方向，又缓缓移到江南。柳文轩，陆清雪，北境戎狄，二十年前的旧案……这些散落的点，似乎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而沈妙……她莽撞的夜探，虽然冒险，却阴差阳错地逼得对方动了手，放了火，反而可能留下更多破绽。
那个总是想偷懒，却一次次被卷入漩涡，又一次次爆发出惊人勇气和智慧的女人……
萧彻按了按眉心，压下心头那丝陌生的柔软和牵挂。
现在，还不是时候。
收网的时刻，快要到了。但在这之前，他必须确保，那条不小心游进网中的小鱼，不会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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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供出的小宫女会说出什么秘密？陆昭仪身世调查会有何惊人发现？柳文轩与“雅香斋”寡妇的真实关系是什么？沈妙养伤期间，如何与萧彻默契配合，推进调查？暗处，“梅影”得知贤妃反水和身世被查，又将如何应对？《第119章 抽丝剥茧，身世之谜》将揭开陆昭仪隐藏最深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