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演员都登上了舞台,最精彩的戏码,往往发生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贤妃把玩着那枚冰冷的梅花簪,三天了。簪尾的尖刺在她指尖留下深深的红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胸腔里翻腾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恨意。她不再流泪,眼神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只有偶尔闪过的厉光,显示着里面酝酿的疯狂风暴。
冬至宫宴,就在明日。
那是她唯一的机会。陛下会出席,宗室重臣都会在,陆清雪那个毒妇一定也会去。她要当众,把簪子砸到陆清雪脸上,撕开她那张伪善的皮!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看似不争不抢的昭仪,背地里是怎样一条毒蛇!
至于后果?贤妃不在乎了。瑞儿被那毒香害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太医院说心智受损,可能永远无法像正常孩子一样。她的人生已经毁了,还怕什么?大不了……一起下地狱!
“娘娘,”嬷嬷心惊胆战地看着贤妃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您……您真要那么做吗?万一那簪子……”
“没有万一!”贤妃猛地攥紧簪子,指甲掐进掌心,“就是她!本宫查过了,陆清雪当年入宫时戴过一支几乎一模一样的簪子,后来就再没见她戴过。这簪子就是信物!是她们联络的信物!洛云庭那个奸细死了,春桃也死了,可这簪子还在!这就是铁证!”
“可是陛下那边……”
“陛下?”贤妃冷笑,“陛下眼里只有沈妙那个贱人!他根本不在乎本宫和瑞儿的死活!本宫只能靠自己!”
她将簪子小心地藏进贴身的荷包里,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武器。“明日宫宴,你替本宫看好瑞儿,一步都不要离开长春宫。本宫……自己去。”
嬷嬷张了张嘴,看着贤妃决绝的神色,终究什么也没敢再说。
冬至这日,天色阴沉,午后竟飘起了细碎的雪粒。
宫中却是一派喜庆祥和。中和殿内外张灯结彩,暖意融融。宗室王亲、文武重臣、命妇女眷,依序入席,衣香鬓影,言笑晏晏。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驱散了殿外的寒意。
沈妙随着萧彻一同入席,坐在他下首左侧的尊位。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织金云纹宫装,既不抢眼,又彰显身份,发间只戴了几支玉簪,简洁大方。她能感觉到,自她一出现,就有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甚至是……带着冷意的。
她目不斜视,姿态端庄,目光却悄悄扫过殿内。贤妃还没到。陆昭仪坐在妃嫔席中靠后的位置,一身月白色宫装,脂粉淡施,正微微垂首,与身旁一位低位嫔妃轻声说着什么,神情温婉平和,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柳文轩果然也在。他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坐在末席文官之中,位置偏僻,却依旧脊背挺直,仪态从容。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臣子的恭谨与些许受宠若惊,偶尔与邻座低声交谈两句,目光却从未乱瞟,规矩得无可挑剔。
但沈妙注意到,他面前的酒杯,从开宴到现在,几乎没动过。他左手也依旧习惯性地半缩在袖中。
萧彻高坐主位,神情是一贯的威严中带着几分节日的温和,与几位宗室长辈和重臣谈笑风生,接受着众人的朝拜和敬酒,仿佛全然未觉这祥和气氛下涌动的暗流。
宴至中途,歌舞暂歇,气氛愈加热络。内侍们川流不息地奉上各色佳肴美酒。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贤妃来了。
她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妃位吉服,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妆容也精心修饰过,只是那妆容掩盖不住她眼中的空洞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她没有带瑞王。
众人目光纷纷投去,都有些诧异。贤妃禁足之事虽未明旨宣告,但宫里消息灵通的多少知道些风声。此刻她突然出现,而且是这样一副形容,难免让人侧目。
贤妃对所有的目光视若无睹,她缓缓走入殿中,对着御座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臣妾来迟,请陛下恕罪。”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平稳。
萧彻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起来吧,入席。”
“谢陛下。”贤妃起身,却没有走向自己的席位,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像淬了毒的钉子一样,射向了妃嫔席中的陆清雪!
殿内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气氛。
陆清雪似乎被这目光惊到,抬起眼,迎上贤妃的视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不安,柔声道:“贤妃姐姐……您为何这样看着臣妾?”
“为何?”贤妃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刺耳,让人听了心里发毛,“陆昭仪,本宫为何看你,你心里不清楚吗?”
“臣妾……不明白姐姐的意思。”陆清雪蹙起秀眉,一副楚楚可怜、茫然无措的样子,看向四周,仿佛在寻求帮助。
“好一个不明白!”贤妃猛地向前走了两步,从贴身荷包里掏出那枚梅花簪,高高举起,厉声道,“陆清雪!你睁开眼看看!这是什么?!”
那枚陈旧却精致的梅花簪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陆清雪的目光落在簪子上,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迅速浮起更深的困惑和委屈:“这……这是一枚簪子?姐姐为何拿一枚簪子质问臣妾?臣妾不曾见过此物。”
“没见过?”贤妃步步紧逼,声音尖利,“你敢说你没见过?!这枚梅花簪,与你当年入宫时常戴的那一支,几乎一模一样!你敢说不是你的?!”
殿内哗然!众人目光在贤妃手中的簪子和陆清雪之间来回逡巡,议论声嗡嗡响起。
沈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盯着陆清雪的反应,又下意识看向萧彻。萧彻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姐姐定是记错了,或是被人蒙蔽了。”陆清雪眼圈微红,声音带了哽咽,却依旧维持着风度,“臣妾确实有一支梅花簪,是母亲遗物,臣妾珍爱非常,一直妥善收在妆奁深处,怎会流落在外?姐姐手中这枚……许是样式相似,但绝非臣妾之物。若姐姐不信,大可派人去臣妾宫中搜查!”
她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瞬间博得了不少同情。尤其对比贤妃状若疯癫的样子,更显得陆清雪无辜可怜。
“搜查?搜出来的当然不会是你那一支!你早就处理掉了!”贤妃见陆清雪抵赖,怒火攻心,口不择言,“这簪子就是你和洛云庭那个奸细、和‘梅影’联络的信物!是你害了我的瑞儿!是你挑拨本宫与静皇贵妃的关系!你这个毒妇!表面装得与世无争,背地里尽使些阴毒手段!”
“梅影”?洛云庭?信物?
这些词一出,殿内气氛瞬间从看热闹变成了惊骇!洛云庭是北境奸细之事,虽未明发谕旨,但当日宸熹宫外对峙,不少宫人目睹,消息早已隐隐传开。如今贤妃竟将陆昭仪与洛云庭和什么“梅影”联系起来,这指控可就太严重了!
陆清雪脸色“唰”地白了,不是装的,而是真的透出了惊惧和难以置信。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还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案,声音发颤:“贤妃姐姐!你……你怎能如此血口喷人!臣妾与洛神医不过几面之缘,何来联络?什么‘梅影’,臣妾更是闻所未闻!姐姐痛失爱子,心神恍惚,臣妾可以体谅,但……但姐姐怎能用如此恶毒的罪名污蔑臣妾!陛下!太后!请为臣妾做主啊!”
她说着,泪水潸然而下,朝着御座和一旁凤座(太后今日并未出席)的方向跪下,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宛如狂风中的小白花,惹人怜惜。
舆论瞬间倒向陆清雪。是啊,贤妃儿子病了,自己又被禁足,怕是疯了,胡乱攀咬。陆昭仪素来温柔敦厚,怎么可能和奸细有牵连?
“你……你还在装!”贤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清雪,眼看就要冲过去。
“够了。”萧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瞬间镇住了全场。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御座。
萧彻目光缓缓扫过贤妃,又扫过跪地哭泣的陆清雪,最后落在那枚梅花簪上。“贤妃,你说这簪子是陆昭仪与逆党联络的信物,除了样式相似,可还有其他证据?比如,有人亲眼见她将此物交给何人?或者,在此物上,发现了只有陆昭仪才有的印记?”
贤妃一滞。她只有簪子,没有其他证据。“陛下!这簪子出现在那种地方,被她的人……”
“那种地方?何处?”萧彻打断她。
贤妃语塞,她不能说是在老槐树下捡的,那是她私自出宫。她支吾道:“是……是有人暗中交给臣妾的……”
“何人?”
“臣妾……臣妾不知,那人蒙面……”
“也就是说,你仅凭一枚来路不明、只是样式相似的簪子,就当众指控一位妃嫔与逆党勾结,谋害皇子?”萧彻的声音冷了下来,“贤妃,你可知,诬陷妃嫔,是何等罪名?尤其在此等大宴之上,搅扰圣驾,惊动宗亲大臣,你又该当何罪?”
贤妃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她没想到,萧彻不仅不信她,反而要问她的罪!
“陛下!臣妾没有诬陷!真的是她!是她啊!”贤妃绝望地嘶喊。
“贤妃言行无状,精神恍惚,不宜再留在此处。”萧彻不再看她,对德安吩咐道,“送贤妃回长春宫,好生‘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另,着太医每日请脉,用心调理。”
这是更严厉的禁足,甚至暗示她“疯了”。
两名乾清宫太监立刻上前,不容分说地“扶”住了几乎瘫软的贤妃,将她带离了中和殿。那枚梅花簪掉落在地,无人去捡。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陆清雪依旧跪在那里,低声啜泣,肩膀耸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陆昭仪受惊了,起来吧。此事朕自有计较,不会冤枉无辜。”
“谢……谢陛下隆恩。”陆清雪抽泣着谢恩,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回到座位,依旧低垂着头,默默拭泪,那份柔弱堪怜的模样,让不少命妇都心生同情。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被萧彻强行压了下去。丝竹声重新响起,歌舞继续,但殿内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轻松融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紧绷感。
沈妙看着这一切,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萧彻是在稳住局面。贤妃的指控太突然,太缺乏证据,当众闹开只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敌人警惕。他必须先按下贤妃。
但她更清楚,陆清雪的嫌疑不仅没有洗清,反而更重了。她那瞬间真实的惊惧,还有此刻过于完美的“柔弱受害者”表演,都让沈妙心中的怀疑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沈妙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清冷,带着一丝梅花的幽韵,却又混杂着一种她说不出的、微微甜腻的味道,与她之前闻到过的“雪中梅魄”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香气似乎是从她桌案上那杯果酒里散发出来的。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酒杯。酒液澄澈,看不出异样。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没有去碰那杯酒,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但她感觉,似乎有一道目光,从某个角落,似有似无地扫过她。
是柳文轩?还是……隐藏在命妇女眷中的“梅影”?
她悄悄看向文官末席。柳文轩正微微侧身,与旁边一位官员低声交谈,似乎完全沉浸在宴会中,对刚才的闹剧毫不关心。
宴会继续进行,但沈妙却觉得时间格外难熬。她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任何入口的东西都加倍小心,连宫女递来的热毛巾,她也只是虚擦了一下手。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向帝后敬酒的环节。宗室王亲、文武重臣依次上前敬酒。
轮到几位年轻宗室子弟时,其中一位郡王(先帝某个兄弟的孙子)似乎多喝了几杯,脚步有些虚浮,在敬酒后退下时,一个踉跄,竟朝着沈妙席位的方向倒了过来!
他手中还端着酒杯,酒液泼洒而出!
事出突然,沈妙身边的宫女惊呼一声,下意识想挡,却慢了半步。
眼看那郡王就要撞到沈妙案上,酒水也要泼到她身上——
一道玄色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挡在了沈妙身前。
是萧彻。
他不知何时离开了御座,仿佛只是随意踱步至此,恰好挡住了那郡王。宽大的袖袍一卷,将泼洒的酒液尽数挡下,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踉跄的郡王。
“小心。”萧彻的声音平静无波。
那郡王吓得酒醒了大半,慌忙跪地请罪:“陛、陛下恕罪!臣失仪!”
“无妨,退下吧。”萧彻松开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站的位置,却将沈妙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隔绝了所有可能来自那个方向的视线和……风险。
沈妙惊魂未定,看着眼前挺拔的背影,鼻尖似乎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盖过了刚才那丝诡异的甜腻梅香。她的心,在剧烈的跳动后,忽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包裹。
萧彻没有回头,只低声丢下一句:“没事了。”
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御座,继续接受其他人的敬酒,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护卫,真的只是巧合。
但沈妙知道,不是巧合。
他一直关注着她。在所有人都被贤妃闹剧吸引,被陆昭仪表演迷惑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落在她身上。
一股暖流,混着后怕和某种酸涩的情绪,涌上沈妙的心头。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温情与惊悸交织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文官末席那个温润如玉的年轻编修,借着举杯饮酒的姿势,左手袖口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一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粉末,落入了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清水中。
粉末入水即溶,无色无味。
柳文轩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望向殿中歌舞升平,唇角那抹谦和的微笑,似乎更深了些。
殿外,雪下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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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被严惩,陆昭仪嫌疑更深却更安全。宫宴上的“意外”是巧合还是试探?柳文轩悄然放入水中的粉末是什么?沈妙察觉的甜腻梅香从何而来?萧彻的护卫是本能还是早有预料?看似平息的风波下,真正的杀招,或许才刚刚启动!《第117章 暗香浮动,杀机临身》将揭示宫宴上隐藏的致命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