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致命的陷阱,往往伪装成唾手可得的机遇。”
当第一缕晨光勉强挤进翰林院书库高窗时,柳文轩已经站在了那排标着“前朝杂物·丙字类”的书架前。他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左手依旧习惯性地缩在袖中,右手却稳稳地举着一盏油灯,目光缓缓扫过架子上那些落满灰尘、大多无人问津的旧书、残卷、破损的舆图,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杂物。
钥匙……
指令里提到的“钥匙”,究竟藏在这浩瀚书海的哪一处?又是什么模样?
他昨日接到从昌隆客栈暗格传递出的密令时,心头也是一沉。三日,取得“钥匙”,启动“冬寂”。时间太紧,风险太大。但“梅影”的命令不容置疑,陆昭仪在宫中濒死,这条埋藏多年的线随时可能彻底断裂,他们必须提前发动。
“钥匙”并非真是一把铜铁之物。根据师父李忘生早年断续透露和“梅影”后续传递的零星信息,那应该是一枚特殊的符印或信物,与二十年前废太子萧钰暗中经营、意图在关键时刻启动的某个秘密机关或网络有关。废太子事败后,此物流落,最终被收入宫中,混杂在前朝遗留的杂物中,封存于翰林院书库。
具体是什么,长什么样,除了当年经手的心腹,恐怕无人知晓。连“梅影”也不确定,只知大致分类和区域。
柳文轩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书架最上层,一个毫不起眼的、蒙着厚灰的紫檀木长盒上。盒子没有锁,但边缘有被蜡封过的痕迹,只是年代久远,蜡已干裂发黑。盒盖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变形的兽类,又像纠缠的藤蔓。
他心跳微微加速。就是它吗?直觉告诉他,这个盒子不一样。它太旧,却又被随意放在这里,透着一种刻意的不寻常。
他搬来垫脚的梯子,小心爬上去。指尖触碰到冰凉盒盖的瞬间,他忽然顿住了。盒盖与盒身接缝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反光。机关?
他屏住呼吸,从袖中取出一根特制的、纤细如发的探针,沿着缝隙轻轻探查。果然,在盒盖两侧内部,各有一个精巧的簧片机关,若强行打开,簧片弹动,很可能会触发某种警报,或者直接损毁盒内物品。
需要特殊手法,或者……钥匙。这本身就是一个嵌套的谜题。
柳文轩眉头紧锁。强行破解,他没把握,时间也不允许。可不打开,怎么知道里面是不是“钥匙”?又或者,这盒子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书库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两个轮值清晨打扫书库的老吏。
“这鬼天气,潮得厉害,好些书都该拿出来晒晒了……”
“可不是,尤其是丙字类那些破烂,再不管,怕是要霉烂光了。过两日得跟掌院学士提提……”
柳文轩迅速将木盒恢复原状,擦去梯子上的脚印痕迹,悄无声息地退到旁边一排书架后,装作在查找典籍。
两个老吏进来,例行公事地清扫地面,擦拭书架,并未过多留意深处。其中一人走到丙字类书架前,嘟囔着:“这些个前朝破烂,占着地方,又没人看,趁早清了算了……”
柳文轩心中一紧。
待两个老吏离开,他重新回到木盒前。必须尽快行动了。过两日若真有人来清理,这盒子很可能被当作无用之物处理掉,或者被更多人注意到。
他盯着那盒子,眼神变幻。或许……不必打开?直接将盒子带走?但盒子不小,如何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带出翰林院?更何况,他无法确定盒内就是“钥匙”,万一不是,打草惊蛇,再想找就难了。
需要确认。至少,要确定盒内物品的大致形状和材质。
他再次仔细检查盒子周身,终于在盒子底部一角,发现了一处极其微小的、颜色略深的木质纹理,像是后来修补过。他用指甲轻轻抠了抠,那块木纹竟然微微松动!是一个极其隐蔽的活板!
柳文轩精神一振,用探针小心撬开活板,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孔。他凑近小孔,借着油灯光亮向内窥视。
盒子内部衬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件物品——不是符印,也不是信物。那似乎是一支……笔?
一支通体黝黑、材质非金非玉、笔杆上隐约刻满细密符文的笔。笔头没有毫毛,却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色泽暗红、仿佛凝固血液般的珠子。
这是“钥匙”?一支笔?
柳文轩心中疑窦丛生。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了。无论如何,此物被如此隐秘收藏,定不寻常。必须带走。
他观察了一下小孔的大小和位置,估算着盒内空间和机关布局。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带有细长钩爪的精巧工具,这是李忘生传给他的,用于应对各种机关暗格。他将钩爪小心翼翼地从活板小孔中探入,绕过可能存在的簧片,轻轻钩住那支笔的笔杆中部,感受着力道,缓缓向外拖拽。
笔很沉。拖动过程中,他能感觉到笔杆上的符文似乎微微硌着钩爪。就在笔即将被拖出小孔的刹那,笔杆末端那颗暗红珠子,似乎极微弱地闪了一下。
柳文轩心头一跳,动作更加轻柔。终于,那支诡异的黑笔被他完整地钩了出来,握在手中。触手冰凉沉实,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他来不及细看,迅速将笔塞入贴身的暗袋,将活板恢复原状,清理掉所有痕迹,又将木盒放回原处,尽量让它看起来毫无变化。
做完这一切,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不敢久留,收拾好工具,像往常一样,拿了本无关紧要的书,神色如常地走出了书库。
清晨的翰林院开始忙碌起来,同僚们互相打着招呼,讨论着今日的公务或学问。柳文轩微笑着回应,袖中的左手却紧紧按着那支紧贴胸口的冰冷硬物。
钥匙到手了。下一步,就是启动“冬寂”。指令里没有说明具体如何启动,只说了取得钥匙后,等待下一步联络。
他需要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但昌隆客栈那个点已经暴露转移,新的联络方式是什么?“梅影”会主动联系他吗?
就在他思绪纷乱时,一个穿着低级太监服饰、面容陌生的小太监迎面走来,似乎急着去办差,不小心撞了柳文轩一下。
“大人恕罪!奴才没长眼!”小太监慌忙躬身请罪。
柳文轩皱了皱眉,摆摆手:“无妨。”正要走开,却感觉袖中被塞入了一个极小、极硬的纸团。
他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直到回到自己在翰林院的临时值房,关上门,他才迅速展开纸团。
纸上只有两个字,墨迹很新:“申时,老地方,取‘引’。”
老地方?是指昌隆客栈那个暗格?取“引”?“引”是什么?启动“冬寂”的引信?还是进一步的指令?
柳文轩将纸团凑近烛火烧掉,灰烬碾得粉碎。申时……还有几个时辰。
他坐回案前,铺开纸笔,假装继续整理文稿,心却早已飞到了那支冰冷的黑笔和神秘的“引”上。
与此同时,宸熹宫里,沈妙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琴弦。萧彻的禁足令下得彻底,宫门增加了守卫,连玲珑出去都要被盘问半天。她知道他是担心她,但这种被关在笼子里的感觉实在憋闷。
“娘娘,”玲珑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神秘,“您猜怎么着?咱们盯着昌隆客栈的人,今早传回消息了。”
“哦?”沈妙立刻坐直了身体。
“西院果然换人了!昨天那个‘伙计’打扮的不见了,今天进出的是个生面孔,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但走路姿势有点怪,像是练家子。而且,他们好像在收拾东西,像是准备撤走。”玲珑压低声音,“另外,胡同那个暗格,今天早上有人用过!咱们的人离得远,没看清是谁,但看到暗格打开又关上了。”
撤走?暗格被用?柳文轩传递了消息,对方也回复了指令?沈妙心念电转。看来萧彻的监视起作用了,对方察觉危险,准备转移。但临走前还要用暗格,说明有紧要信息传递。
“能想办法知道暗格里放了什么,或者取了什么吗?”沈妙问。
玲珑摇头:“暗格机关精巧,咱们的人打不开,也不敢强行破坏,怕惊动对方。”
沈妙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她沉吟片刻:“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但千万小心,不要暴露。另外……留意一下,有没有一个看起来像道士的人在那附近出现。”她对那个神秘的蓝袍道士始终心存疑虑和好奇。
“是。”
玲珑退下后,沈妙重新坐回琴前,却无心弹奏。柳文轩拿到了“钥匙”吗?那个“冬寂计划”到底是什么?陆昭仪在思过斋生死未卜,贤妃昏迷不醒,雅香斋老板娘暴毙……这一连串的事件背后,那个“梅影”就像个幽灵,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她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快要发生了。这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让她坐立难安。
乾清宫里,萧彻也在听取龙七的汇报。
“陛下,昌隆客栈西院的人正在准备撤离,很谨慎,分批运送物品。那个新出现的‘账房先生’武功不弱,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暗格在辰时初被人使用过,无法确定内容。”龙七道,“另外,我们的人在城中多处发现了疑似北境探子的踪迹,但都很分散,像是在找人,或者……在传递某种信号。”
“找那个道士?”萧彻问。
“有可能。但那个蓝袍道士……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踪影。”龙七顿了顿,“不过,我们查到,大约半个月前,有个形貌相似的游方道士在城东一家小酒馆赊账喝酒,自称……来自岐山,道号‘玄微’。”
岐山?玄微?萧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是他。岐山那个老怪物的关门小徒弟,几年前在江南治水时偶遇,帮了他一个小忙,那家伙当时醉醺醺地说欠他一个人情,随时可还。
他居然真的来了京城,还恰好救了沈妙。是巧合,还是那老怪物算到了什么?
“继续找,找到他,客气点请来。”萧彻吩咐,随即又问,“翰林院那边,柳文轩今日有何异常?”
“他清晨去了书库丙字类区域,停留时间比往日略长,出来时神色如常,但属下注意到,他左手袖口有一处极不起眼的褶皱,像是匆忙中塞了什么东西。”龙七禀道,“我们的人检查了那片区域,发现一个紫檀木长盒有被轻微移动的痕迹,盒底有一处极其隐蔽的活板被开启过,盒内……似乎是空的。”
空的?柳文轩从里面取走了东西!那很可能就是“钥匙”!
萧彻眼神锐利起来。柳文轩动作这么快?看来“梅影”那边真的急了。
“他拿走的是什么?”
“无法确定,盒子内部没有残留物特征。但根据活板大小和盒子体积推断,应该是一件长条状、不太粗的物品。”龙七道,“需要立刻逮捕柳文轩吗?”
“不。”萧彻摇头,“抓了他,就断了‘冬寂计划’的线。放他走,盯紧他,看他下一步去哪里,和谁接触。‘钥匙’在他手上,他们一定会进行下一步。等他们聚集、准备启动‘冬寂’的时候,再一网打尽。”
“是。那昌隆客栈那边……”
“让他们撤。派最精锐的人,远远吊着,看他们最终汇合到哪里。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萧彻下令,“另外,宫中加强戒备,尤其是……宸熹宫。朕有种感觉,他们下一个目标,可能会是静皇贵妃。”
沈妙屡次破坏他们的计划,又冒险探查,对方必然视她为眼中钉。在发动“冬寂”之前,很可能会想除掉这个变数。
龙七神色一凛:“属下明白!必保静皇贵妃娘娘周全!”
萧彻点点头,挥退龙七。他独自站在殿中,目光幽深。棋盘上的棋子都已动了起来,最后的厮杀即将开始。沈妙……这次,你必须乖乖待在朕划定的安全区里。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密旨,用火漆封好。“德安。”
“奴才在。”
“将这密旨,悄悄送给静皇贵妃。告诉她,近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见到什么人,都待在宸熹宫,锁好宫门,除非朕亲自去,否则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叫门,都不许开。”萧彻语气严肃,“包括……太后宫中的旨意。”
德安心中一惊,陛下连太后都防备上了?他不敢多问,郑重接过密旨:“奴才遵命。”
午后,密旨送到了沈妙手中。她看完那寥寥数语,心头沉甸甸的。萧彻的警告如此严厉,甚至提到了太后……说明形势已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
他将她彻底排除在行动之外,只要求她自保。
沈妙捏着密旨,指尖微微发白。她明白他的用意,是保护。可这种被保护、只能等待的感觉,让她胸口发闷。她不是柔弱的花朵,她也能做点什么!
但理智告诉她,这次不同。萧彻如此郑重,对手恐怕超乎想象的强大和疯狂。她若再擅自行动,不仅自己危险,还可能打乱萧彻的全盘部署,酿成大祸。
她深吸一口气,将密旨凑近烛火烧掉。
“玲珑,”她唤道,“传本宫令,即日起,宸熹宫闭门谢客,所有宫人无本宫手令不得外出,夜晚加倍值守,尤其是小厨房和饮水处,必须十二个时辰有人盯着。还有,把咱们存的那些……防身的东西,都检查准备好。”
“是,娘娘!”玲珑见她神色凝重,也紧张起来。
沈妙走到窗边,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申时快到了。柳文轩会去“老地方”取“引”吗?那个“引”,又会是什么?
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所有人头顶酝酿。而她,只能在这看似安全的宫殿里,等待未知的结局。
这种感觉,糟透了。
昌隆客栈西院在申时前彻底人去楼空,那个“账房先生”带着最后一点行李,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龙七的人远远跟着,不敢松懈。
而在那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里,柳文轩在申时准点,再次触动了墙上的机关。暗格滑开,里面放着一个只有拇指粗细、两寸来长的细长铜管。
他迅速取出铜管,暗格关闭。
回到隐蔽处,他拧开铜管一头的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极薄的丝绢。丝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是启动“冬寂”的具体步骤,以及……“引”的用法和放置地点。
看完丝绢上的内容,饶是柳文轩心志坚定,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冬寂”……原来是这个意思!
而“引”的放置地点,更是让他心头巨震。
竟然……是在那里!
他攥紧了丝绢和那支冰冷的黑笔,指节泛白。片刻后,他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决绝,将丝绢内容牢记于心,然后将其撕得粉碎,吞入腹中。
没有退路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胡同,朝着丝绢上指示的、放置“引”的目标方向走去。脚步沉稳,背影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在他身后不远处,几个看似寻常的路人,也悄然改变了方向。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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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轩得知“冬寂”真相,惊恐却不得不执行。“引”将被放置于何处?萧彻的网能否在最后时刻收拢?沈妙在宸熹宫严阵以待,却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蓝袍道士玄微再次现身,带来惊人之语。最后的对决,即将在漫天飞雪中拉开序幕!《第123章 : 雪夜惊魂,引线燃起 》高潮终章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