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完美的伪装,不是变成另一个人,而是让所有人都相信,你本该如此。”
天还没亮,柴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又被迅速关上。
贤妃宫里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宫女提着一小桶馊水,像往常一样准备倒进柴房角落的泔水桶。可当她摸黑走进去时,脚下猛地被什么东西一绊,“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馊水泼了自己一身。
“哎哟!”她痛呼一声,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看去——
只见春桃蜷缩在柴堆旁,脸色青白,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散了。嘴角挂着一缕黑血,早已凝固。身体僵冷,显然死了不止一两个时辰。
“啊——!!!”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长春宫黎明的寂静。
消息传到萧彻耳中时,他刚下早朝。
“死了?”萧彻站在乾清宫廊下,手里捏着一份刚呈上来的奏折,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死的?”
德安低声道:“初步查验,是中毒。毒药藏在……藏在她自己的发簪里,空心,内有机关,咬破即死。应该是早就准备好的,见事情败露,便自我了断。”
“倒是忠心。”萧彻冷笑一声,将奏折丢给德安,“查她最近三个月接触的所有人,所有经手的物品。还有,她老家还有什么人,都给朕‘请’到京城来。”
“奴才明白。另外……”德安犹豫了一下,“贤妃娘娘那边,受了惊吓,又哭了一场,传了太医。”
“让她好生养着,瑞王需要她照顾。”萧彻顿了顿,“没有朕的旨意,她和她宫里的人,暂时都不要出长春宫。”
这相当于变相软禁了。德安领命退下。
萧彻望着远处宫檐上未化的残雪,眼神晦暗。春桃一死,洛云庭供出的这条线算是断了。那个“梅影”行事果然狠辣果决,断尾求生。接下来,对方要么潜伏更深,要么……会加快动作。
柳文轩……举人……耳后红痣……
“传朕口谕,”萧彻对侍立一旁的另一个太监道,“明年春闱所有应试举子的详细名册、籍贯、保结文书,还有他们入京后的落脚处、日常交往,都给朕细细筛一遍。重点查一个叫柳文轩的,还有……所有左耳后有特殊印记的。”
“是。”
萧彻回到西暖阁,刚坐下,就看见御案一角,摆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做成梅花形状的枣泥山药糕。旁边压着一张素笺,上面是一笔清秀却不失风骨的小字:“听闻陛下劳心,偶得小点,聊以佐茶。沈妙恭呈。”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亲自送来。
萧彻看着那碟精致的点心,又看看那字迹,眉梢微挑。【这女人……是在试探朕会不会怀疑点心有毒?还是真的……关心朕劳心?】
他伸出手,拈起一块,放在鼻尖轻嗅。清甜的枣泥混合着山药的清香,没有一丝异样。他咬了一口,软糯适中,甜而不腻。
味道居然不错。
他吃完一块,又拿起那张素笺看了看。字写得确实挺好,不像她平时表现出来那般懒散。
【沈妙啊沈妙,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朕不知道的东西?】萧彻将素笺轻轻放下,指尖在“沈妙”二字上抚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色。
宸熹宫里,沈妙正有点心神不宁地摆弄着几样药材。这些都是她以“学习药理,调养身体”为名,让太医院送来的常见药材。洛云庭的事给她敲了警钟,靠别人保护终究被动,她得懂点基本的毒理和医理,至少能辨别常见的东西。
“娘娘,您说……陛下会吃那点心吗?”玲珑在一旁帮着分拣药材,忍不住问。
“谁知道。”沈妙低头看着手里的甘草,“送了是心意,吃不吃是他的事。”她嘴上这么说,耳朵却悄悄竖着,等外面的动静。
【应该会吃吧?德安肯定会验毒,验完没问题他或许会尝一口?毕竟我手艺还是不错的……呸呸,想这个干嘛!】她赶紧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捧着个剔红漆盒进来:“娘娘,陛下赏的。”
沈妙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和一方端砚。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凌厉霸道的字迹:“字尚可,点心尚可。”
沈妙看着那短短七个字,先是愣住,随即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心里那点忐忑瞬间烟消云散,泛起一丝微甜。
【这家伙……夸人都这么别扭。】她小心地把纸条收好,摸了摸那方触手温润的砚台。
玲珑凑过来看,抿嘴笑道:“陛下这是鼓励娘娘多写字呢。”
“就你话多。”沈妙嗔了她一眼,脸上却带着笑。她将漆盒收好,正色道:“东西都分好了吗?那些性味、功效、相克相畏的,都记牢了?”
“记着呢娘娘。”玲珑拿出一本小册子,“都按您说的,编成口诀了,奴婢背给您听?”
“不用了,你自己记熟,平时多留心就行。”沈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春桃死了,线索断了。对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不能总等着挨打。”
“娘娘的意思是……”
“柳文轩。”沈妙转过身,目光清亮,“陛下既然在查他,我们也可以从别的方向想想。一个举人,要考会试,必然要结交同窗,拜会座师,甚至……可能想方设法接触朝中官员,探听风声。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有蛛丝马迹。”
她沉吟片刻:“玲珑,咱们在宫外,有没有可靠的人,能帮忙留意一下今年入京备考的举子?特别是那些才华出众、仪表不凡、但出身看似有些模糊的?”
玲珑想了想:“倒是有一两个……是老爷早年安排的,在京城做些小生意,消息还算灵通。只是……娘娘,咱们这样私下探查,万一被陛下知道……”
“陛下知道我在查洛云庭,不也没说什么?”沈妙道,“我们小心些,不碰核心,只收集些明面上的消息,比如哪些举子文采好,长得俊,人缘佳,有什么特别习惯之类的。这些信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和陛下查到的对上。”
她有种直觉,那个柳文轩,既然被当成重要棋子培养,必然不是平庸之辈,在举子中很可能有些名声。
“是,奴婢这就想办法递话出去。”玲珑应下。
沈妙点点头,又想起那个哑巴太监。春桃死了,不知道他那边会不会有危险?萧彻说派人保护了,但对方手段诡谲,防不胜防。
她得想办法,再从他那里挖出点有用的信息。至少,要弄清楚他当年在东宫到底看到了什么,那个“婴儿已死”的手势,具体是什么意思。
两天后,一个消息悄悄递进了宸熹宫。
“娘娘,宫外传来信儿,说今年入京的举子里,有个叫柳文轩的,风头很劲。”玲珑压低声音,“此人籍贯江南,但口音略带北地味道,自称父母早亡,由叔父抚养长大。叔父是个不大不小的药材商人。柳文轩本人仪表堂堂,诗词文章俱佳,尤其一笔行书写得极好,在举子中颇有才名。而且……他为人慷慨,善于交际,已经和好几位今年可能担任会试同考官的清流文官家的公子有了往来,还出席过两次不大不小的诗会。”
沈妙听得仔细:“可打听到他具体样貌?左耳后……”
“这个……打听得没那么细。只说肤色白皙,眉眼清俊,气质温润,看起来不像寒门子弟。”玲珑道,“不过,倒是有个细节。据说他畏寒,虽已入冬,但还未到最冷时,他却已穿着厚实的锦袍,围着一领灰鼠皮的斗篷,左手总是缩在袖中,很少露出。有人打趣他像女子般畏寒,他只笑说幼时落过病根。”
左手总是缩在袖中?沈妙心中一动。洛云庭左手腕有疤,李忘生左手缺小指……这个柳文轩,左手会不会也有什么特征?畏寒是借口,还是真的?
“还有别的吗?”
“还有……他似乎在打听宫里的事,尤其是关于……已故端慧皇贵妃和……陛下儿时的一些传闻旧事,问得颇为巧妙,像是闲聊考据,但咱们的人觉得有点刻意。”玲珑补充道。
打听萧彻和他生母的事?这更可疑了!
沈妙感觉自己摸到了一点边。她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又过了两日,萧彻来宸熹宫用晚膳。
自从洛云庭事发后,萧彻来宸熹宫的次数明显多了些,有时是白天来坐坐,有时是晚上来用膳,话依然不多,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和疏离感似乎淡了些。
饭桌上,沈妙犹豫再三,还是装作不经意地提起:“陛下,臣妾听说,今年入京备考的举子里,有个叫柳文轩的,才华横溢,风评甚佳?”
萧彻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哦?你听谁说的?”
“宫里……偶尔也能听到些闲话。”沈妙含糊道,“说是此人才貌双全,许多人都看好他明年金榜题名呢。”
萧彻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还听到什么闲话了?”
沈妙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强自镇定道:“也没什么……就是好奇,什么样的家世,能养出这般人物。”
“父母早亡,由经商的叔父抚养。”萧彻淡淡道,“履历看起来干净。文章朕看过几篇,确有才气,格局也不小。”
他居然已经看过柳文轩的文章了?动作真快。
“那……陛下可曾见过此人?”沈妙试探着问。
“尚未。”萧彻重新拿起筷子,“怎么,你想见见?”
“臣妾哪敢。”沈妙连忙低头吃饭,“就是随口一问。”
【左手畏寒,打听宫廷旧事……这些要不要告诉他?】她心里纠结。说了,等于承认自己在暗中调查;不说,又怕错过重要线索。
萧彻听着她心里的嘀咕,眸色微深。她查到的,比他预想的还多一点。左手畏寒……这倒是个新线索。
“过几日,宫里有场小宴,招待几位年高德劭的老臣和他们的家眷,顺便也让一些有前途的年轻官员和士子露露脸。”萧彻忽然道,“你若好奇,届时可以随朕一同出席,在屏风后看看。”
沈妙惊讶地抬头:“臣妾……可以吗?”这种带有政治意味的宴席,后妃通常是不参加的。
“无妨。”萧彻语气平淡,“你既是静皇贵妃,见识一下朝中才俊,也是应当。”
沈妙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这是……在给她创造机会辨认柳文轩?他猜到她的意图了?
“谢陛下。”她低声应道。
用完膳,萧彻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书案前,看了看沈妙临摹的字帖,又拿起她写的一首咏梅小诗看了看。
“有进步。”他评价道,拿起笔,在某个字旁边点了一下,“这里,笔锋可再利落些。”
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沉稳有力。沈妙站在一旁,看着他侧脸冷硬的线条,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热。
【靠这么近干嘛……】她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萧彻恍若未觉,又指点了两句,便放下笔:“朕还有奏折要批,先走了。”
“臣妾恭送陛下。”
送走萧彻,沈妙摸着自己有些发烫的脸,暗骂自己没出息。
她走到书案前,看着被他点过的那首诗,那处笔锋确实有些犹豫。他看得真仔细。
将诗稿小心收好,沈妙开始为几天后的宫宴做准备。她要好好想想,如何在屏风后,既不引人注意,又能仔细观察那个柳文轩。
她让玲珑找出了几身颜色不那么打眼、但料子和做工依然彰显身份的宫装,又挑选了几样素雅大气的首饰。
“娘娘,您说,那个柳文轩,真的敢在宫宴上露面吗?”玲珑一边整理衣物一边问。
“他既然是举人,有机会面圣,展示才华,怎会不来?”沈妙道,“越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反而越安全。他恐怕正想找机会,近距离观察陛下,甚至……观察这宫里的情形。”
只是不知道,那位神秘的“梅影”,会不会也在这场宴会上,有所动作?
宫宴前一日,沈妙借口散步,又去了一趟御花园竹林附近。她没有靠近,只是在远处亭子里坐着,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那片竹林。
她看到那个哑巴太监依旧在慢吞吞地扫地,动作甚至比之前更迟缓了些,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扫地的路线,似乎有意无意地,总是避开那第三棵歪脖子老竹附近。
他在警惕。说明那里可能确实有问题,或者,他感觉到了危险。
沈妙没有久留,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她没有发现,在她离开后不久,竹林另一头的假山后,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目光幽幽地望了一眼哑巴太监,又看了一眼沈妙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静皇贵妃……倒是闲不住。”那身影低声自语,随即像一阵烟似的,消失在假山后。
宫宴当日,天色晴好。
宴设在中和殿偏殿,气氛庄重而不失融洽。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一些中青年官员,还有七八位被特意邀请的、今年秋闱名列前茅或颇有才名的举子,分席而坐。
萧彻高坐主位,神色温和,与臣子们谈论诗文朝政,气氛融洽。
沈妙坐在主位侧后方的龙凤呈祥紫檀木屏风后,透过精致的镂空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殿内大部分情形。玲珑和另一个乾清宫派来的宫女侍立在她身后。
她的目光,很快就锁定在了左下首第三位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天青色锦袍,外罩灰鼠皮斗篷,身姿挺拔,面容确实如传言般清俊温润,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微笑,聆听圣谕或他人谈话时神情专注,偶尔发言也是引经据典,言之有物,引得几位老臣频频点头。
柳文轩。
沈妙仔细打量他。他肤色很白,是一种略显冷调的白。眉眼舒展,鼻梁高挺,是副好皮相。他与人交谈时,头部会微微偏向左,似乎习惯用右耳倾听。当他偶尔抬手举杯时,左手果然很快缩回袖中,只露出几根修长白皙的指尖。
沈妙的目光紧紧追着他的左耳。可惜,他坐的位置和角度,加上头发的遮挡,她始终看不到耳后是否真的有红痣。
宴至中途,萧彻似乎兴致颇高,提议让在座的年轻举子们即席赋诗一首,以“冬”为题。
举子们纷纷应和,凝神思索。柳文轩略一沉吟,便提笔蘸墨,手腕悬空,一挥而就。动作流畅,姿态优雅。
旁边有内侍将他写好的诗笺呈到御前。萧彻看了,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竟朗声吟诵出来:“‘朔风卷地冻云开,玉树琼枝掩阁台。莫道寒深无生意,梅花消息雪中来。’嗯,好一个‘梅花消息雪中来’,意境清远,心怀希冀。柳卿此诗,当为今日魁首。”
殿内响起一片附和称赞之声。
柳文轩起身,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陛下谬赞,学生愧不敢当。惟愿如诗中所言,不负陛下期许,不负寒窗苦读。”
他说话时,头微微抬起,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御座,以及……御座侧后方的屏风。
那一瞬间,沈妙隔着屏风缝隙,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目光温润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对“后宫娘娘”应有的恭敬和好奇。但不知为何,沈妙却觉得心头莫名一寒,仿佛被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扫过。
而就在他抬头行礼的刹那,沈妙终于看到了——他左耳后方,发际边缘,确实有一点极小的、淡红色的印记!因为距离和光线,看不太真切,但确实存在!
是他!真的是他!
沈妙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冒出冷汗。
柳文轩似乎毫无所觉,谢恩后便从容落座,继续与旁人低声交谈,言笑晏晏,风度翩翩。
宴会继续,丝竹声起,觥筹交错。
但沈妙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她看着那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举人,仿佛能看到他谦和外表下,可能隐藏的刻骨仇恨和冰冷算计。
废太子的血脉,已经来到了御前。
而这场看似祥和的宫宴,底下又涌动着多少暗流?
她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萧彻。萧彻正含笑与一位老臣说话,似乎全然未觉。
但沈妙知道,他一定也看到了。他什么都知道。
这场博弈,已经从暗处,渐渐摆到了明面上。
而她,也已经身不由己地,站在了棋盘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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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之后,柳文轩会有什么动作?“梅影”是否已在宴会上与柳文轩接上头?沈妙的发现如何告知萧彻?哑巴太监在竹林发现了什么,竟招来杀身之祸?贤妃在禁足中,又听到了怎样的“秘密”?《第114章 暗香袭人,危机四伏》将揭示更多潜伏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