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毒蛇被踩中七寸，它亮出的毒牙才最致命。”
沈妙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块巨石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殿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又惊疑不定地转向洛云庭和贤妃怀中的瑞王。那碗被打翻的杏仁酪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污渍，甜腻中夹杂着杏仁特有的苦涩气味，与空气中弥漫的“雪中梅魄”冷香诡异交融，令人心头莫名发窒。
贤妃搂着瑟瑟发抖、还在呜咽的儿子，脸上血色褪尽，看向沈妙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静皇贵妃此话何意？瑞儿他只是受了惊吓……”
“贤妃妹妹莫急，”沈妙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锐利如刀，直直射向一直沉默的洛云庭，“本宫只是觉得奇怪。寻常孩童受惊，多是怕黑、怕响动，或是怕梦中狰狞鬼怪。瑞王殿下金尊玉贵，深居宫中，何时接触过能让他在清醒时，见到一碗寻常点心就恐惧至此的‘可怕之事’？还精准地说出‘苦’字？这倒像是……真尝过某种极苦的、与杏仁相关的东西，留下了刻骨的记忆。”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神色各异的妃嫔，最后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洛神医医术通神，既能用奇香安抚殿下心神，不知可否解释一下，殿下这独特的‘惊惧’之源，究竟是何物？若不找出根源，只怕日后殿下见了杏仁制品便要发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洛云庭，你不是能吗？看你这次如何自圆其说！这“醉仙萝”的苦杏仁味，和瑞王对杏仁的恐惧，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沈妙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忧国忧皇子的诚恳。
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力给到了洛云庭。
只见那月白长衫的神医，缓缓抬起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面竟无半分慌乱，只有一丝被质疑的清冷与无奈。他对着贤妃和沈妙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无波：“静皇贵妃娘娘心细如发，关心则乱，微臣感佩。”
他先不痛不痒地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医道深邃，人心幽微，非表象可一概而论。殿下年幼，神魂未稳，梦魇之中的感受光怪陆离，有时与现实交织，将梦中极苦之味与某种实物关联，形成心结，并非奇事。微臣所用‘雪中梅魄’，正是为了稳固殿下神魂，涤荡梦魇残痕。假以时日，待殿下心神强健，此等无端惊惧自会消散。”
他避重就轻，将瑞王的异常归结为“梦魇残留”，并将“雪中梅魄”的功效再次强调为治疗手段，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好一张利嘴！】沈妙暗恨。
贤妃显然更信服洛云庭的解释，连忙点头：“洛神医说的是，是本宫心急了。瑞儿此前病得那般重，如今好不容易见了起色，偶有反复也是常理。”她看向沈妙的目光带上了几分不满，觉得沈妙是在小题大做，甚至有点诅咒她儿子的意思。
其他妃嫔也纷纷附和：
“是啊，静皇贵妃娘娘，洛神医医术高明，定有分寸。”
“小孩子家家的，做噩梦被吓到也是有的。”
“许是殿下梦里吃了极苦的药，便记恨上杏仁酪了罢？”
殿内气氛微微缓和，眼看又要被洛云庭掌控。
沈妙岂会让他如愿？她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哦？梦魇残留？本宫倒是好奇，究竟是何等可怕的梦魇，能让殿下精准地惧怕是‘杏仁’？而非黄连，非其他苦物？莫非殿下梦里的妖魔鬼怪，是端着杏仁酪来害他的不成？”
她步步紧逼，丝毫不给洛云庭喘息的机会：“再者，洛神医口口声声说‘雪中梅魄’是为稳固神魂，本宫却听闻，有些香料闻久了，虽能让人一时安宁，却会侵蚀心智，使人依赖，久而久之，反而离了那香便心神不宁。不知洛神医这香，可有此等弊端？”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几乎是指着鼻子说洛云庭在用香料操控皇子了！
贤妃的脸色彻底变了：“静皇贵妃！请您慎言！洛神医是陛下亲请入宫的，您怎能如此污蔑！”
洛云庭终于抬眸，正眼看向沈妙。他那双琉璃眸子里，不再是纯粹的淡漠，而是凝起了一层薄冰，冰下似有暗流汹涌。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几分沉肃：“娘娘此言，是在质疑微臣的医德，更是在质疑陛下的眼光了？‘雪中梅魄’乃微臣师门秘传，所用皆是滋养安神的上品药材，绝无娘娘所说之物。娘娘若不信，大可请太医院诸位同僚共同查验。”
他竟主动提出验香！
【他敢提出验香，要么是笃信太医院无人能识破‘醉仙萝’，要么就是……他早已做了万全准备，根本不怕查！】沈妙心念电转，意识到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对手。洛云庭敢如此行事，必有倚仗。
“查验自然是要查的，”沈妙毫不退缩，目光扫过那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只是，并非由太医院来查。”
她顿了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本宫会亲自回明陛下，请陛下圣裁，委派绝对可靠之人，彻查此香，以及……瑞王殿下此前所有用药、饮食记录！看看殿下这‘惊惧杏仁’的毛病，究竟是因何而起！”
她要把事情彻底闹大！直接捅到萧彻面前！
“你！”贤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妙，“你为何非要与瑞儿过不去！他好不容易才好些……”
“正因为他好不容易才好些，本宫才更不能看着有人用虎狼之法，戕害皇子根本！”沈妙声色俱厉，凤眸含威，竟一时将贤妃镇住。
殿内鸦雀无声，妃嫔们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一场好好的小宴会演变成两位高位妃嫔与御用神医的当面对峙。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谁也没注意到，蜷缩在贤妃怀里的瑞王，小小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他透过母妃臂弯的缝隙，偷偷看向站在那里，与洛神医对峙的、美丽却威严的静皇贵妃，又飞快地瞄了一眼面色沉静的洛云庭。
洛云庭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几不可查地轻轻弹动了一下。
下一刻，瑞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猛地推开贤妃，小小的身体从椅子上滚落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痛苦地翻滚起来！
“啊——！痛！头好痛！母妃！救我！有虫子！有虫子在咬我的头！！”他嘶喊着，面容扭曲，眼神涣散，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瑞儿！瑞儿你怎么了！”贤妃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想抱住儿子，却被瑞王胡乱挥舞的手臂打开。
“别碰我！坏人！都是坏人！走开！”瑞王状若疯魔，目光扫过沈妙时，更是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毒！她……她要给我下毒！杏仁……苦的！是她！”
他竟伸出手，颤抖地指向了沈妙！
全场哗然！
所有妃嫔都惊恐地看着沈妙，眼神里充满了怀疑、恐惧和疏离。
贤妃猛地抬头，看向沈妙的目光瞬间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沈妙！你对我的瑞儿做了什么？！”
沈妙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胡言乱语的瑞王，看着贤妃那恨不得撕碎她的眼神，看着周围妃嫔们惊疑不定的目光，最后，对上了洛云庭那双平静无波，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悲悯（嘲讽）的琉璃眸子。
中计了！
洛云庭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能遥控引发瑞王如此剧烈的症状，并且将祸水东引，直接泼到了她的身上！
“不是本宫！”沈妙强自镇定，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厉色，“本宫一直站在这里，如何能对殿下下手？殿下分明是旧疾复发，或是被人用了什么手段……”
“旧疾复发？为何早不复发晚不复发，偏偏在静皇贵妃您咄咄逼人质疑洛神医之后复发？”贤妃根本听不进去，抱着痛苦嘶嚎的儿子，泪流满面，声音凄厉，“而且瑞儿指着你说你要下毒！他一个孩子，难道还会诬陷你不成？！定是你方才的话刺激了他！或者……或者你身上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我儿！”
“对，定是如此！”
“瑞王殿下都指认了……”
“静皇贵妃今日确实有些……过于激动了。”
妃嫔们的窃窃私语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刺向沈妙。
洛云庭适时上前，语气沉痛：“贤妃娘娘请稍安，让微臣先为殿下施针稳住病情！”他蹲下身，取出银针，手法极快地刺入瑞王头顶几个穴位。
说也奇怪，那几针下去，瑞王剧烈的挣扎渐渐平息，嘶喊变成了低低的呜咽，眼神也慢慢恢复了清明，只是小脸依旧惨白，浑身虚脱般靠在贤妃怀里，怯生生地偷眼看沈妙，一接触到她的目光，立刻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缩回去。
这情景，更是坐实了沈妙是“惊吓源头”。
洛云庭收起银针，叹了口气，对贤妃，更像是对众人解释道：“殿下心神受损，最忌强烈情绪刺激。方才怕是因争论受惊，引动了旧疾，以致癔症发作，口出妄言。还请贤妃娘娘和……静皇贵妃娘娘，日后在殿下面前，还需平和为要。”他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将矛头更精准地引向了沈妙。
贤妃紧紧抱着儿子，如同护崽的母兽，狠狠瞪了沈妙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若再敢靠近我儿子，我跟你拼命！
沈妙孤立无援地站在殿中，承受着四面八方或怀疑、或指责、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知道，自己今日不仅没能揭穿洛云庭，反而落入了他的陷阱，惹了一身腥臊。
【好一个洛云庭！好一招祸水东引，倒打一耙！】她心中怒火翻腾，却知道此刻再争辩已是徒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一脸“悲悯”的洛云庭，扫过对自己怒目而视的贤妃，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妃嫔，最后落在虚弱可怜的瑞王身上。
这孩子，才是最大的受害者，被人在不知不觉中当成了棋子，当成了武器。
她不能慌，不能乱。
“既然殿下需要静养，本宫便不打扰了。”沈妙挺直脊背，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姿态，仿佛刚才的指控从未发生，“今日之事，本宫自会向陛下禀明。贤妃妹妹，好生照顾瑞王吧。”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扶着玲珑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长春宫。
身后，是贤妃压抑的哭泣声，妃嫔们的议论声，以及那始终萦绕不散的、冰冷的梅香。
走出长春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妙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带来的微弱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娘娘，现在怎么办？瑞王殿下他……他怎么会指着您……”玲珑声音发颤，又惊又怒。
沈妙望着宫墙下长长的影子，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怎么办？”她轻轻重复，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蛇既然已经出洞，还亮出了毒牙，那就只能……剁了它的头！”
洛云庭，还有他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已经彻底惹怒她了。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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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风波迅速传遍宫廷，沈妙陷入“谋害皇子”的舆论漩涡。萧彻会相信谁？洛云庭还有怎样恶毒的后招？沈妙又将如何绝地反击？《第106章 帝心难测，暗夜杀机》即将揭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