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戏子演得太过投入,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往往就是幕布落下、真相大白的一刻。”
沈妙一步步走下台阶,青石砖的冰凉透过薄薄的绣鞋底传上来,却远不及她心底寒意的一半。四周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窃窃私语如同蚊蚋嗡鸣,汇聚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贤妃看到她走近,哭声愈发凄厉,几乎要将心肺都哭出来:“姐姐!静皇贵妃姐姐!臣妾求您了!瑞儿他受不住了啊!您若是对臣妾有气,打骂臣妾都好,求您放过孩子吧!他才五岁啊!”
她说着,竟真的抱着瑞王,作势要向沈妙磕头。怀里的瑞王似乎被勒得难受,又或是被这场面吓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小脸憋得通红,手脚乱蹬。
“贤妃妹妹这是做什么?”沈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清冷,压过了周遭的嘈杂,“妹妹贵为四妃之一,瑞王更是陛下骨血,何等尊贵?这般仪态尽失地跪在臣妾宫外,知道的说是妹妹爱子心切,不知道的,还当本宫如何欺凌你们母子了。妹妹这是要陷本宫于不义吗?”
她先发制人,直接将“欺凌皇子”的帽子反扣回去。
贤妃哭声一滞,显然没料到沈妙不仅出来了,还敢如此强硬地反驳。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化作更深的悲切:“姐姐言重了!臣妾怎敢!臣妾只是……只是实在没有办法了!瑞儿夜夜惊梦,口中只喊着‘杏仁’、‘紫衣坏女人’,太医束手,唯有洛神医能稍加安抚。可这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啊!姐姐,臣妾知道之前多有误会,只要姐姐肯与臣妾一同面圣,在陛下面前说开,让瑞儿知道您并无害他之心,或许……或许这症候就能好了!臣妾求您了!”
她言辞恳切,将一个被孩子病情逼得走投无路的母亲形象演得淋漓尽致。周围不少宫人露出同情之色,看向沈妙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谴责。
沈妙心中冷笑。好一个“心病还须心药医”!这是咬死了瑞王的病是她沈妙造成的,逼她去皇帝面前“认罪”或者“澄清”,无论哪种,只要她去了,就是落入了他们设定好的剧本。
“妹妹这话,本宫听不明白。”沈妙神色不变,目光却锐利地扫向一直沉默旁观的洛云庭,“瑞王殿下的病症,究竟是夜惊梦魇,还是……被人用了不该用的东西,扰乱了心神?妹妹不去问询真正诊治的太医神医,反倒来寻本宫这个不通医理之人,岂不是缘木求鱼?”
她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洛云庭!
洛云庭闻言,终于上前一步,对着沈妙和贤妃分别躬身,语气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调子:“静皇贵妃娘娘息怒,贤妃娘娘爱子心切,言语或有不当,还请您体谅。殿下之症,确是心神受创所致,微臣已尽力施为。只是这心疾……最忌疑窦丛生,恐惧难消。若殿下心中始终存有对某物某人的惊惧之念,药石之力,恐难尽功。”他这话,看似劝解,实则又悄悄将“沈妙是恐惧之源”的钉子钉深了一分。
贤妃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哭道:“洛神医说得对!瑞儿他就是心里怕啊!姐姐,您就发发慈悲,跟臣妾去一趟吧!哪怕……哪怕就在陛下面前,您亲口对瑞儿说一句您不会害他,让他安心也好啊!”她说着,竟抱着瑞王膝行两步,试图来拉沈妙的裙角。
瑞王被她剧烈的动作吓得哭声更尖,小脸发青,竟开始有些抽搐!
“殿下!”洛云庭脸色微变,立刻上前,“贤妃娘娘,快松手,殿下气息不顺!”
场面瞬间更加混乱。
沈妙看着眼前这出闹剧,看着贤妃眼底深处那一丝疯狂和得意,看着洛云庭看似焦急实则冷静的眼神,看着瑞王那痛苦抽搐的小小身体,一股怒火夹杂着冰冷的决绝猛地冲上头顶。
够了!这群人,为了陷害她,连一个孩子的身体都能如此利用!
她猛地后退一步,避开贤妃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和冷厉:“都给本宫住手!”
这一声喝斥,竟生生压住了贤妃的哭喊和周围的嘈杂。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她。
沈妙不再看贤妃,而是直直盯住洛云庭,一字一句道:“洛神医,你口口声声说瑞王殿下是心疾,惧的是‘杏仁’和‘本宫’。那本宫问你,殿下这惊惧之症,究竟是何时开始?是在接触你那‘雪中梅魄’之前,还是之后?”
洛云庭眉头微蹙:“娘娘此话何意?殿下之症由来已久……”
“由来已久?”沈妙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那为何偏偏在用了你的香之后,症状反而‘加剧’,且‘精准’地惧怕起杏仁与本宫?洛神医,你这香里,到底加了什么东西?是能安神,还是……能乱心?!”
她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这是直接指控洛云庭用药有问题了!
洛云庭瞳孔微缩,但面上依旧镇定:“娘娘慎言!‘雪中梅魄’乃微臣师门秘传,绝无问题!娘娘若不信,可请太医院诸位大人共同查验!”
“查验?”沈妙冷笑,“是该好好查验!不仅要查验你的香,更要查验你这个人!洛云庭,你师承何人?入宫前在何处行医?左手缺一指的‘鬼手先生’,与你是什么关系?二十年前废太子府的血案,你又知道多少?!”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鬼手先生?废太子府?这些陈年秘辛,怎么突然被扯了出来?所有宫人都骇然变色,连贤妃都忘了哭,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妙。
洛云庭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琉璃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剧烈的波澜,震惊、阴鸷、杀意,一闪而逝。他死死盯着沈妙,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静皇贵妃娘娘,”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您可知,污蔑朝廷御医,构陷皇室旧案,是何等大罪?”
“本宫是否污蔑,是否构陷,自有陛下圣裁!”沈妙毫不退缩,她知道此刻绝不能示弱,“但本宫确信,你洛云庭,绝非单纯的医者!你处心积虑接近瑞王,用诡香乱其心神,又多次挑拨贤妃与本宫关系,究竟意欲何为?是想控制皇子,还是想搅乱后宫,颠覆朝纲?!”
这番话太重了!简直是将谋逆的帽子直接扣了上来!
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瑞王断断续续的、微弱的抽泣声。
贤妃彻底懵了,她看着剑拔弩张的沈妙和洛云庭,脑子一片混乱。她只是想借机狠狠打压沈妙,最好能把她拉下马,怎么突然扯出什么“鬼手先生”、“废太子”、“颠覆朝纲”来了?
洛云庭沉默了片刻,忽然,他笑了。那笑容极冷,极淡,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森然。
“静皇贵妃娘娘,好利的嘴,好大的胆子。”他缓缓道,目光如毒蛇般锁住沈妙,“只是,空口无凭,娘娘红口白牙一番指控,就想定微臣的罪?证据呢?”
他笃定沈妙拿不出确凿证据。胡太监已死,哑巴太监是聋哑,香料的记录看似干净。她所有的,都只是推测和从老人口中挖出的碎片信息。
沈妙的心沉了沉。她确实没有铁证。但她不能退。
“证据,自然会有的。”她挺直脊背,“只要陛下下旨彻查,查你的师门,查你的过往,查你所有经手的药材香料来源!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洛云庭,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你那‘雪中梅魄’中隐藏的、那一缕极淡的苦杏仁味,就是最大的破绽!”
苦杏仁味!这正是她最初起疑的根源,也是那老调香师指认“醉仙萝”的特征!
洛云庭眼神剧震!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她身边有高人?还是……她真的查到了什么?!
他袖中的手,猛地握紧。不行,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这个女人的敏锐和胆量超出了他的预计!
就在洛云庭眼中杀机毕露,气氛紧绷到极致,几乎一触即发之时——
“陛下驾到——!”
一声悠长尖利的通传,如同利剑划破凝固的空气。
所有人浑身一颤,齐刷刷跪倒在地,连贤妃也慌忙抱着瑞王伏下身。
明黄色的仪仗从御道尽头快速而来,萧彻一身常服,面色沉冷如冰,在德安和众多侍卫宫人的簇拥下,大步走来。他显然来得急,连龙袍都未换,但那股天生的帝王威压,已让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萧彻的目光先扫过跪了一地的人,落在中间兀自站立的沈妙身上,看到她微微发白却倔强挺直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冰冷。他的视线掠过抱着孩子发抖的贤妃,最后,定格在同样跪着、却依旧背脊挺直的洛云庭身上。
“都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众人战战兢兢地起身。
贤妃如同看到了救星,抱着瑞王就要扑过去哭诉:“陛下!您要为臣妾和瑞儿做主啊!静皇贵妃她……”
“闭嘴。”萧彻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贤妃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再出声。
萧彻走到沈妙和洛云庭之间,目光落在洛云庭身上,语气平淡无波:“洛卿,朕刚刚收到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还有一份……很有意思的密函。你想听听吗?”
洛云庭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垂首道:“微臣……愿闻其详。”
“军报上说,北境戎狄近来异动频繁,似有大规模南侵之意。而密函则说,”萧彻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北境王庭之中,有一位深受戎狄大巫师器重的汉人医者,擅用奇香控人心神,助戎狄贵族调理身体,更……暗中为他们搜集我大周边境布防情报。此人年约三十,喜着白衣,左手腕有一道旧疤,师承……二十年前于中原失踪的‘鬼手毒医’一脉。”
鬼手毒医!不是鬼手先生,是鬼手毒医!
洛云庭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萧彻竟然查到了北境!还查得如此清楚!连他左手腕的旧疤都知道!
“此人化名诸多,最近用的一个名字,叫……”萧彻看着他,缓缓吐出三个字,“洛、云、庭。”
“轰——!”
如同晴天霹雳,炸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贤妃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怀里的瑞王都差点脱手。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洛云庭,这个她信任依赖、甚至多次为其说话的神医,竟然是北境戎狄的奸细?!还是什么“鬼手毒医”的传人?!
周围的宫人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纷纷后退,仿佛洛云庭是什么瘟疫猛兽。
沈妙也震惊地看向萧彻。他果然早就知道了!而且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北境密报……原来他等的就是这个!
洛云庭站在原地,脸上的震惊、恐惧、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知道,完了。萧彻既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穿,必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他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开始很轻,渐渐变大,充满了嘲讽和凄凉。
“陛下……果然英明。”他止住笑,抬起头,看向萧彻,眼中再无半分掩饰,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疯狂,“不错,我是北境派来的。我的师父,就是你们口中那个该千刀万剐的‘鬼手毒医’!而他,曾是废太子萧钰最信任的幕僚!”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惊恐的贤妃,扫过愤恨的宫人,最后落在沈妙身上,带着一种刻骨的怨毒:“你们以为二十年前那场血案就结束了吗?没有!血债,必须要用血来偿!萧彻,你祖父,你父亲,手上沾满了太子一脉的鲜血!你们这一支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我潜伏入宫,就是要让你们也尝尝,至亲被控制、被折磨、骨肉相残的滋味!”
他猛地指向贤妃怀里的瑞王,状若疯魔:“看到了吗?这个小崽子,就是第一个!我用‘梦魂香’慢慢侵蚀他的心神,让他恐惧,让他痴傻,让他变成一个废物!这香无解,哈哈哈!他这辈子都别想好!”
贤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紧紧抱住瑞王,仿佛要把他嵌进身体里,看着洛云庭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你这个魔鬼!你不得好死!”
洛云庭却不再看她,只是死死盯着萧彻,嘶声道:“只恨我动作慢了!没能把你也拖下水!更恨……”他猛地转向沈妙,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恨这个贱人多管闲事!屡次坏我计划!萧彻,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宫里不止我一个!废太子的血脉,也还没有断绝!你们萧家的江山,迟早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萧彻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仿佛只是眨了下眼,他就已经从数步之外,出现在了洛云庭面前。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扼住了洛云庭的咽喉。
洛云庭后面的话全被掐断在喉咙里,脸瞬间涨得紫红,双眼暴突,双手徒劳地想去掰开萧彻的手,却如同蚍蜉撼树。
萧彻的脸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雷霆般的怒意和杀机。他凑近洛云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道:“废太子的血脉?你说的是那个二十年前,被‘鬼手毒医’偷偷换出东宫、藏在民间的孽种吗?”
洛云庭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惊恐。
萧彻继续道,声音冷得像地狱寒风:“朕早就知道了。不然,你以为朕为什么容你在宫中蹦跶这么久?朕等的,就是你,和你背后那条一直想把他推上皇位的‘老狗’,一起跳出来。”
他手指微微收紧,洛云庭的喉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至于你……”萧彻看着他渐渐涣散的眼神,语气漠然如同宣判,“北境奸细,谋害皇子,构陷妃嫔,其罪当诛。德安。”
“奴才在!”德安立刻上前。
“将逆贼洛云庭押入诏狱,严加看管,朕要亲自审问。”萧彻松开手,洛云庭像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地,剧烈咳嗽,随即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拖死狗般拖走。
萧彻看也不看,目光扫过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贤妃,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沈妙身上。
沈妙还沉浸在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揭发和萧彻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中,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对上萧彻的目光,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萧彻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刚刚才扼住了一个纤细的喉咙。
沈妙怔了怔,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萧彻平静无波的脸,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萧彻的手很暖,稳稳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回宫。”他淡淡道,牵着她,转身,在一地死寂和无数道震惊复杂的目光中,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身后,贤妃终于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不知是为劫后余生的儿子,还是为自己被利用的愚蠢。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沈妙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走着,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洛云庭是奸细,是来复仇的,废太子还有血脉流落民间……这些信息冲击力太大了。
她忍不住侧头,看向萧彻冷峻的侧脸。
【这家伙……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他早就知道洛云庭是奸细,还知道废太子血脉的事,却一直按兵不动,甚至默许我当诱饵……真是……太可怕了。】她心里五味杂陈,有后怕,有被利用的不爽,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至少,最直接的威胁,被拔除了。
至少,他此刻牵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萧彻目视前方,仿佛没有听到她心中翻腾的思绪,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
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洛云庭最后那句未尽的嘶吼,如同阴云,依旧笼罩在皇宫上方。
废太子的血脉,还没有断绝。
宫里,不止他一个。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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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夜审,洛云庭会吐出怎样的惊天秘密?废太子血脉究竟流落何方?贤妃和瑞王将如何处置?沈妙与萧彻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窗户纸,又会被这滔天风波推向何方?《第112章 夜审诏狱,暗影浮现》将揭开更深层的皇室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