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柔软的笑容后面。”
宫宴散了。
沈妙坐在回宸熹宫的暖轿里，指尖冰凉，脑子里反复闪现着柳文轩耳后那点若隐若现的红痣，还有他抬头时，那看似温润、却让她心底发寒的一瞥。
【他看见我了。他肯定看见我了。】这个念头挥之不去。虽然隔着屏风，但那种被审视、被估量的感觉，太清晰了。
暖轿刚在宸熹宫门口停下，玲珑就急急迎上来，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出事了！”
沈妙心头一紧：“怎么了？”
“御花园……竹林那个哑巴太监，死了！”玲珑的声音带着惊惧，“就在半个时辰前，有人发现他倒在竹林里，心口插着一把修竹枝的旧剪刀，像是……像是自己摔倒不小心捅进去的。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咱们安排在附近悄悄看着的人说，那哑巴太监死前，似乎往第三棵歪脖子老竹的根部塞了什么东西！咱们的人不敢靠近，等后来人都散了，再去翻看，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像是被人拿走了！”
沈妙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死了！又是灭口！就在宫宴进行的时候！对方下手又快又狠，而且选在这个时间点，简直是对她和萧彻明目张胆的挑衅！哑巴太监死前塞的东西，肯定至关重要，要么是证据，要么是信息，但现在……已经被“梅影”的人拿走了！
“陛下知道了吗？”沈妙急问。
“德安公公已经带人过去了，陛下……应该已经知道了。”玲珑扶着沈妙往宫里走，“娘娘，咱们现在怎么办？”
沈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考。哑巴太监这条线彻底断了，柳文轩的身份虽然基本确定，但没有铁证。对方现在抢走了可能的关键物品，动作又抢先一步。
“更衣，”沈妙定了定神，“本宫要去乾清宫。”
“现在？天色已晚……”
“现在。”沈妙语气坚决。有些信息，必须立刻告诉萧彻。柳文轩耳后的红痣，她亲眼所见，这就是最重要的线索！还有哑巴太监死前传递物品的事，必须让萧彻知道，东西可能已经落入敌手。
乾清宫西暖阁里，灯火通明。
萧彻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殿内侍立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
德安刚刚汇报完哑巴太监的“意外”死亡和那处被翻动过的痕迹。
“死了？”萧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子，“还真是迫不及待。”
“奴才无能，没能护住……”德安请罪。
“不怪你。对方在宫里经营多年，对地形、人员、时机把握得精准，是我们低估了他们的胆量和效率。”萧彻转过身，“现场还发现了什么？”
“除了那把旧剪刀，没有其他明显痕迹。但那剪刀上……有股极淡的、混合了梅花和冷药的味道，和之前洛云庭说的‘梅影’标记气味相似，但更淡，几乎难以察觉。”德安道，“另外，哑巴太监左手紧紧攥着，掰开后，发现他拇指指甲缝里，有一点极细微的、深蓝色的丝线纤维，像是从什么衣物上勾下来的。”
深蓝色丝线？宫中太监宫女服饰多以灰、褐、青色为主，深蓝色并不多见，多是些有品级的女官或者……某些妃嫔近身侍女可能会穿的较深颜色。
萧彻眼神一凛：“去查，今日宫宴前后，有哪些人穿过或接触过深蓝色衣物，尤其是质地较好的丝线织物。重点查各宫有头脸的宫女、嬷嬷。”
“是。”
就在这时，门外太监通传：“静皇贵妃娘娘求见。”
萧彻眉梢微动：“让她进来。”
沈妙快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她看到萧彻，先行礼，随即急切道：“陛下，臣妾有要事禀报！”
萧彻示意德安等人退下，只留他们二人在殿内。
“说。”
“柳文轩！”沈妙顾不上礼仪，直接道，“臣妾今日在屏风后看得清楚，他左耳后发际处，确实有一点淡红色印记，像是痣！虽然看得不十分真切，但八九不离十！就是他！”
萧彻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朕也看到了。”
沈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以萧彻的眼力，定然也注意到了。她稍稍松了口气，又道：“还有，哑巴太监的事，臣妾也听说了。他死前塞了东西，会不会是关键证据？现在被他们拿走了……”
“朕知道。”萧彻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德安已经去查了。对方动作很快，看来是宫宴上得到了什么信号，或者……察觉到了哑巴太监的异动，果断灭口。”
沈妙想起柳文轩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忍不住道：“陛下，那个柳文轩，今日在宫宴上，似乎……看了屏风这边一眼。臣妾觉得，他可能察觉到有人在观察他。”
“哦？”萧彻抬眼看她，“你觉得他如何？”
沈妙沉吟片刻，斟酌道：“表面看，才华横溢，风度翩翩，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是个极出色的年轻人。但……臣妾总觉得，他那份温润平和之下，有种说不出的……冷。像是戴着一张极其完美的面具。”
“面具……”萧彻咀嚼着这个词，忽然问，“你觉得，他和洛云庭，像吗？”
沈妙怔了怔，仔细回想。洛云庭是清冷疏离，带着医者的悲悯和隐藏在深处的偏执疯狂。柳文轩则是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表面截然不同，但内核里那种“非我族类”的疏离感和冰冷的掌控欲……
“表面不像，但骨子里……可能都是同一类人。”沈妙低声道，“善于伪装，目的明确，为达目的可以不惜一切。”
萧彻看着沈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今日宫宴，柳文轩的诗，‘梅花消息雪中来’。”萧彻缓缓道，“梅花……又是梅花。你觉得，他是无心，还是有意？”
沈妙心头一跳。是啊，那么多意象可用，偏偏又是梅花！是巧合，还是某种暗示甚至挑衅？
“陛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柳文轩身份基本确定，但他是举人，有功名在身，没有确凿证据，动他恐怕会引起士林非议。”沈妙担忧道。
“不动他。”萧彻语气平静，“不仅不动，朕还要抬举他。”
“什么？”沈妙愕然。
“他不是想接近中枢，打探消息吗？朕给他机会。”萧彻眼中闪过冷光，“朕会让人放出风声，赞赏他的才华，甚至可能破格给他一个翰林院编修之类的闲职，或者让他参与修撰一些无关紧要的典籍。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得更清楚。也看看，他和他背后的人，接下来想怎么走。”
这是要引蛇出洞，甚至……将计就计？
沈妙明白了萧彻的意图。将柳文轩放在一个看似荣耀、实则被严密监视的位置，逼他和背后的“梅影”联系，或者进行下一步动作，从而露出马脚。
“那‘梅影’……”沈妙想起那个神秘的深蓝色丝线。
“‘梅影’藏得很深，但哑巴太监指甲里的东西，是个线索。”萧彻道，“深蓝色丝线……宫里能穿这种颜色上好衣料的人，不多。”
沈妙脑海里快速闪过各宫妃嫔身边有头脸的宫女嬷嬷。贤妃身边的春桃已死，其他几个大宫女好像没怎么穿深蓝……贵妃柳如烟被贬后，身边得用的人也换了一批……德妃、淑妃那边……
等等！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陛下，”沈妙迟疑道，“臣妾想起，前几日在御花园，好像……好像看见陆昭仪身边那个叫墨香的贴身宫女，穿过一件深蓝色的比甲，料子似乎不错。”陆清雪，那个表面温柔与世无争的白莲花昭仪！
萧彻眸光一凝：“陆昭仪？”
“是。”沈妙点头，“但臣妾只是远远瞥见，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种料子，更无法确定就是今日……”她顿了顿，“而且，陆昭仪素来低调，与世无争，她身边的人……”
“宫里最不可能的人，往往最有可能。”萧彻打断她，语气莫测，“德安。”
德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去查查，陆昭仪宫里，一个叫墨香的宫女，今日的衣着行踪。还有，陆昭仪最近半年来，所有用度、接触的人、出入记录，都给朕细细地查，但不要惊动她。”
“奴才明白。”
德安退下后，沈妙心里有些乱。会是陆清雪吗？那个总是柔柔弱弱、说话轻声细气的女人？如果真的是她……那她的伪装也太可怕了！
“在想什么？”萧彻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臣妾……只是觉得，若真是陆昭仪，那这后宫，真是处处陷阱。”沈妙低叹。
“怕了？”萧彻看着她。
沈妙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怕也没用。只是觉得……人心难测。”
萧彻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今日宫宴，你做得很好。观察细致，沉得住气。”
沈妙没想到他会突然夸自己，脸上微微一热：“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的？”萧彻眉梢微挑，“私下让人打听举子动向，也是该做的？”
沈妙心里咯噔一下，脸更热了，有些窘迫地低下头：【他果然知道了……】
“朕没怪你。”萧彻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和，“你有这份心，懂得自己去找线索，是好事。但记住，量力而行，安全第一。有些线，让朕的人去碰。明白吗？”
沈妙怔怔地点头，心里那股窘迫变成了暖意。他这算是……默许甚至鼓励她参与？
“回去吧，时辰不早了。”萧彻道，“柳文轩的事，朕自有安排。你只需记住，近日无论听到什么关于朕要抬举哪个年轻臣子或士子的风声，都只需听着，不必多问，更不必有任何动作。”
“臣妾明白。”沈妙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夜风更冷了。沈妙拢了拢披风，心里却比来时踏实了许多。至少，她和萧彻的信息是同步的，他们站在了同一战线。
接下来，就是等待，和观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沈妙回宫后不久，长春宫里，被禁足多日、精神日渐萎靡的贤妃，正对着窗外发呆。
一个小宫女悄悄溜进来，将一张揉得极皱的小纸条塞进她手里，低声道：“娘娘，这是……这是从墙角砖缝里找到的，不知是谁塞进来的……”
贤妃茫然地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仿佛用左手写的字：
“害你与殿下者，非静妃，乃陆氏。欲知详情，三日后子时，御花园西北角老槐树下。”
陆氏？陆昭仪？！
贤妃猛地攥紧纸条，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她死死盯着那行字，胸口剧烈起伏。
这几日，她恨沈妙，更恨洛云庭，恨得寝食难安。可这纸条却说，真正的黑手是陆清雪？那个看起来最与世无争、甚至还曾“好心”劝慰过她的陆昭仪？
是挑拨离间？还是……真相？
贤妃不知道。但她心底那团无处发泄的怨恨和怒火，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具体的目标！
陆清雪……
与此同时，在一处偏僻宫室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蓝色比甲的身影，正将一张小小的、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纸条，凑近烛火。纸条上空白一片，但遇热后，渐渐显露出几行小字。
那身影看完，将纸条烧成灰烬，低声自语：“柳文轩已入彀中，陛下果然有意抬举。下一步……该让那颗‘棋子’，动一动了。贤妃那边，火候也差不多了……”
她轻轻吹灭蜡烛，融入黑暗之中，只有身上那抹深蓝色，在夜色中留下最后一缕幽暗的残影。
夜深了。
但很多人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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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收到神秘纸条，会将矛头指向陆昭仪吗？柳文轩被“抬举”入翰林院，会如何行动？沈妙发现陆昭仪宫中的墨香确有嫌疑，但证据不足。萧彻布下的网正在收紧，但“梅影”似乎也有后手。一场围绕“真假线索”与“人心操控”的暗战，即将升级！《第115章 蛛丝马迹，迷雾重重》将揭示更多隐藏在温柔表象下的狰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