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这条线没动。
司景把它搁在那,该谈的时候谈,不该搭的关系不主动去搭。甲方换了负责人,不等于那个项目就顺了,他见过太多这种情况,人换了,事儿反而更难办,每个人进来都要重新立旗子,先推翻一遍再说自己的。
他让助理先按兵不动,等对方那边稳了再接触。
事情就搁着。
然后顾明远出现了。
顾明远第一次联系司景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发来的是语音消息,不是文字。
司景当时在开会,会散了才想起来,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听。
声音是那种很沉的中年男声,有点偏南方口音,措辞反倒很直,开口就说,“司先生,我叫顾明远,我父亲顾有成,跟令尊司怀午是同窗,两家早年常走动,后来断了。我从我父亲遗物里找到几封信,才知道你在寻旧照。”
停了一下。
“我想当面说,方便吗。”
司景站在走廊里,听完这段话,手机拿着没放。
他在档案袋寄出的那批人里没有特别记住顾这个姓,不是因为漏掉了,是他本来就没指望每个人都有回音,更没指望有人会专程来见他。
他回了消息,说方便,问对方在哪。
顾明远说他在邻省,那边有个会,会结束就过来。
“不麻烦。”顾明远说,“早就想来了。”
三天后,两人在司景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
顾明远比司景想象的要年轻一些,看着刚过五十,宽肩,头发有些白了,穿件半旧的夹克,进门的时候是先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才走过来,那个习惯一看就是在工厂里带过人的,进房间先看一眼情况再说话。
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不是复印件,是原件,纸已经黄了,边角有些卷。
司景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先抬头看了顾明远一眼。
顾明远说,“你打开看,写的什么我跟你说。”
里面是三封信,是司怀午早年写给顾有成的,时间跨度有十来年,最早那封的落款年份,司景还是个学生。
信的内容不长,都是那种报平安式的措辞,问家里怎么样,说自己这边还行,偶尔提一下孩子,说“那小子最近皮得很”,没有任何推断得出是谁写给谁的细节,就是很日常的两个老朋友互通音讯。
司景把三封信都看完,放回信封里,手放在桌上。
顾明远说,“我父亲去世前一直跟我提,说跟你父亲这辈子没能再见一面,是件遗憾的事。他跟我说,你父亲这个人死心眼,但没有坏心眼,吃再大的苦也不吭声,就是个死撑的性子。”
司景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不清晰,像是很远的地方的事。
顾明远端起茶杯,没喝,就搁在手里,说,“我这次来,一是把信带来,这是你们家的东西,该在你手里。二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司景说,“你说。”
顾明远放下茶杯,姿势换了换,坐正了一点。
“我在邻省管一家制药厂,地方国有的,我是副厂长。我们厂这几年在做几个传统方剂的现代化转化,有几个配方是有效的,临床反馈也不错,但产能上不去,工艺卡在那,我们自己的实验室能力跟不上。”
他顿了顿。
“我听说苏博士那边有配合药企做研发转化的经验,我想问问,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司景把茶杯放下去,手指搭在杯沿,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想一件事。
顾明远这个人,进来就能感觉到,不是那种绕弯子的性格,话说得很直,逻辑清楚,先把信给出来,再提合作,这个顺序不是算计,是他这种人的处事方式,先把情分摆清楚,再说事情,两件事分开,不混在一块。
这跟那封信里的“死撑的性子”,某种程度上是一类人。
司景说,“这件事我没法直接答你,苏博士那边我可以帮你问,但怎么合作、合不合适,得她自己判断。”
顾明远点头,“应该的,我也没打算让你拍板,你帮我搭个线就够。”
“你们那个方剂,现在到哪个阶段了。”
顾明远从布袋里又取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我带了材料,你可以先看,或者转给苏博士,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让她直接联系我也行。”
司景接过来,翻了几页,没有细看,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手边。
两个人之后又聊了一阵,聊到父辈的事,顾明远说他父亲当年跟司怀午在同一个城市念书,两家离得近,逢年过节都要走动,后来时代变了,各奔东西,书信一直没断,断就断在最后那些年,联系不上了,等再想找,线已经断了。
“我父亲说,断了就算了,人还在就行。”顾明远说,“后来知道令尊走了,他那阵子沉了很长时间,不大说话。”
司景手边有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接这句话。
不是没有什么要说的,是有些东西在喉咙口,说出来反倒轻了,不如就这么压着,让它待在应该待的地方。
顾明远没有追,他看了司景一眼,换了话题。
两人在茶馆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路上的灯刚亮,光是暖的,把街道衬得有些旧。
顾明远在门口停了一下,伸手。
司景握住,顾明远的手很有力,掌心是那种常年用力留下来的厚,和司景父亲照片里的手有几分像,都是干了一辈子实事的人的手。
“麻烦你了。”顾明远说。
“不麻烦。”
顾明远转身走了,没有多留,步子很稳,走路不拖,是那种把时间都给正事的人。
司景站在茶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站了几秒钟,转身往停车场走。
他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那两个小时。
顾明远这个人,合作谈不谈得成,他现在没法判断,技术层面的事他不懂,苏云云才有发言权。但这个人本身,他信得过,不是因为父辈那层关系,是因为有些人进来说话,你能感觉到他没有在管理自己说了什么,那种感觉不常见。
他上车,发动,手机搁在扶手旁边。
等出了停车场,在路口等红灯,他拿起手机,给苏云云发了条消息,“今天见了个人,有个合作的事想跟你说,方便的话晚上聊。”
苏云云回得快,“在实验室,你来吧。”
司景把手机放回去,绿灯亮了,车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掠过去,光线有节奏地明了又暗,明了又暗。
他想到那三封信,想到“死撑的性子”这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东西在胸腔里松了一点,悄悄地,没有声音。
有些事等了很久,不是等它发生,是等它变成可以被人提起、被人记住、被人接着走下去的那种形状。
现在变成了。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