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施工队那边打来的,下午三点多,司景正在办公室签文件。
对方说,拆夹墙的时候,里头有东西。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发现了一截旧管道,不疾不徐的。司景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问:“什么东西?”
“书信,还有照片,用油布包着,看样子放了很多年了。”
他把笔搁下,椅背往后靠了靠,盯着桌角的那摞文件,没立刻开口。
老宅修缮这件事他跟进了快两个月,夹墙的位置他知道,是东侧卧室靠里的那堵,据说原来砌的时候就比旁边厚了将近二十公分,一直没人在意,以为是建造时留下的误差。
“别动。”他说,“我过去。”
挂掉电话,他把签到一半的文件夹上,叫了助理进来交代几句,外套拿起来就走。
电梯里他没看手机。
往京市老宅那边开的路上,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道,什么也没想,或者说,脑子里冒出的东西太多,乱,就干脆不去碰它。
父亲走了三年了。
老宅空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还活着,每年秋天都结果,没人摘,烂在树下,招鸟。
施工队的人已经把那摞东西摆在原地没动,几个工人缩在一边,看司景进来,各自散开继续干活,识趣。
领班把他带进去。
夹墙被凿开一个豁口,露出里头一个大概四十公分见方的空洞,边缘砖面整齐,显然不是意外形成的,是当年有意留下的。
那包东西已经取出来摆在地上,油布发黑,不知道用的什么料,捆了好几层,绳子是旧麻绳,有的地方已经腐朽断裂,但整体还算完整。
司景蹲下来。
手碰到油布的瞬间,有点粗,有点凉,纹理凹凸不平。
他解绳子,慢。
领班识趣地退到门口。
最外那层油布打开,里面是另一层,更薄,带一点蜡质的光,这才露出里头的东西。
书信,不少,大小各异,叠起来摞在一起,边角有些翘,纸页泛黄,但字迹还在。
照片压在信底下,几张叠着,黑白的,相纸厚,边沿有轻微的卷曲。
司景把照片抽出来。
第一张,一群人站在荒地前,背后是远山,光秃秃的,天很低,人都穿着厚棉袄。他扫了一眼人脸,在第三个人身上停下来。
年轻,二十多岁,眼睛很亮,站得笔直,笑容算不上灿烂,但整个人有一种劲,说不准是什么,就是那个年代的人身上特有的那种。
是他父亲。
司景没想到会认出来这么快,愣了两秒,然后低头去看下一张。
父亲拿着仪器在测量什么,周围是土坡,旁边有人在记数据。再一张,几个人围着图纸,灯光不好,照片有点糊,但那个皱着眉头盯着图纸的人,还是那张脸,年轻二十岁,鬓角没有白发,腰背没有弯。
司景把照片攥在手里,没动。
窗外施工的声音还在,凿墙,搬砖,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手边那摞信件上。
最上面那封,信封已经有点软,用毛笔写的收件人,字迹工整,署名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但右下角有一个时间,1962年,秋。
1962年。
他父亲那一年……多大,二十七?二十八?
司景把信封翻过来,没拆,只是看了一眼,重新放下。
这些信不是寄给父亲的,是父亲写出去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到手里,被收在这里。时间跨度他扫了一眼,最早的一封标的是1958年,最晚的一封压在最底下,1973年。
十五年。
他把那封1973年的拿出来,信封皱了,有一道折痕斜穿过去,胶口已经开了,信纸叠在里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来。
信不长,不到两页,字比信封上的小,紧凑。
他没有从头读,只是扫,视线落在某几行上,停住。
“……此行勘测所得数据,与前次估算出入颇大,争议尚多,但我以为,实地的东西比纸上的更可信,数字会骗人,土不会……”
“……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想了很久,不是不理解,只是不甘心。甘不甘心,最终还是要干,不干白白甘心……”
司景把信纸折回去。
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起身。
“土不会骗人。”
他父亲是学地质的,在西北和西南的荒地里待了将近十年,带出来一身风湿,后来回京,腿一到阴天就不好,坐那儿要用热水袋压着,还嫌人家大惊小怪。
司景小的时候问过他,在外面那些年苦不苦。
他父亲当时正在剥花生,手没停,说:“吃得饱,苦什么。”
后来司景大了,才知道那段时间根本说不上吃得饱,物资紧缺,有时候测绘队好几天才能补给一次,土豆咸菜是常态。
他那时候才意识到,父亲那句“吃得饱”,不是在说食物。
是在说别的。
说那些年有事可干,有地可踩,有人并肩,这就够了,这叫“吃得饱”。
司景把那摞信件重新码整齐,照片放在最上面,重新用油布包上,没再捆绳子,就这么抱在手里站起来。
他在那个豁口前站了一会儿。
砖面粗糙,石灰已经剥落,露出里头红砖的本色。这面墙不知道砌了多少年,那个暗格在里头待了多久,没人说,也没人记。
父亲没有提过。
一句都没有。
司景转身,走出去,对领班说,这面墙修缮的时候照原样,那个位置填实就行,不必留口。
领班点头,记下来。
司景抱着那包东西走出老宅,院门口的枣树今年又挂果了,绿的,还没到熟的时候,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地上。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没看树,仰头看了一眼天。
晴,云不多,是那种很干净的蓝。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云云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司年说要做鱼汤。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回:回。
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下了台阶,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那包东西放在副驾驶上,系了安全带,稳稳的。
司景发动车,后视镜里老宅的大门缩小,缩小,最后从镜框里消失。
他目视前方,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急着并线,跟着车流慢慢走。
脑子里那句话还压着,像一颗石子,不重,但在。
“数字会骗人,土不会。”
他父亲这辈子没跟他说过多少话,严肃,惜字,见面就爱问你最近在搞什么项目,进展如何,几乎从不谈自己。
但今天那两页纸,二十来行字,比他父亲跟他讲过的所有话都要多。
不是情绪,不是感叹,就是陈述,就是说事,就是那个年代的人惯用的方式,把最重的东西用最平的语气压下去,压得结实,压得没有声音。
司景靠右行驶,车速不快。
副驾驶上那包东西在阳光下静静放着,油布发黑,边角有点毛,像某种沉默的、不需要被打开的回答,但已经放在那里了。
已经找到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