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里很安静。
司景开车,苏云云坐副驾,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司年靠在后座,翻着那个小本子,不是在看,只是手放在上面,窗外的路在倒退。
快到家了,苏云云才开口,“今天有没有新问题?”
司年想了想,“想问一下招生政策,陈老师给的联系方式,我回去整理一下再问。”
“嗯。”
就这样,没有多余的话了。
进门的时候,鞋柜旁边多了一双小白鞋,37码,鞋尖朝外,歪了一点。
苏云云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司月在。
果然,客厅沙发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蜷着腿坐着,膝盖上架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杂志,手边还有一个小本子,笔插在本子里,她抬头看见他们进来,笑了,“妈,哥,你们回来啦。”
语气里带着点雀跃,收不住的那种。
司年换鞋,“在看什么?”
“《漠北风物》,我那篇。”司月说,然后把杂志翻过来,封面朝上,往他这边推了推,“你看,我名字排在这里。”
封面右下角,作者一栏,司月两个字,字号不大,但印着的。
司年扫了一眼,“嗯,看见了。”
就这两个字,司月也不在乎,她本来也不是真的要他夸,只是高兴,得找个地方放出来。
苏云云在厨房倒水,声音传过来,“你今天没课?”
“下午没有,我提前回来的。”司月说,然后翻回杂志里面,找到自己那篇,低头看,嘴角一直挂着,不自知。
那篇散文苏云云看过,三遍。
第一遍,是司月投稿之前给她看的,纸稿,字迹干净,有两处涂改,是真改过、想过的那种改。苏云云坐在灯下,读完,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这是你自己想写的?”
司月说,“嗯,就是想写。”
第二遍,是样刊寄到的那天。
司月拆开信封,动作很快,手有一点抖,她自己应该没发现,她先翻目录,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翻到那一页,盯着看,没动,过了大概二十秒,她把杂志递给苏云云,自己转过身,去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回来。
眼睛是红的。
但她没哭,端着杯子,笑了,“妈,你看,真的发了。”
苏云云接过来,看了,放在桌上,“嗯,真的发了。”
就这样。
她没说祝贺,没有“妈妈早就知道你可以”,没有什么煽情的话,因为那一刻,说什么都会显得轻了。
第三遍是她一个人看的,夜里,司年和司月都睡了,她在卧室,台灯,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完。
写的是漠北,写煤矿边的戈壁,写矿灯照出来的那一块黄土,写矿工下班之后坐在土坎上抽旱烟的样子,写冬天的风从河谷灌进来,把晾在外面的棉被吹得扑棱作响。
她读到一处,停了一下。
文里有一段,写的是一个小女孩,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麻雀,外面冷,玻璃上有一层哈气,她用手指擦开一个圈,眼睛贴着那个圈,往外看,麻雀在煤渣里跳来跳去,然后飞走了,小女孩看了一会儿,把那个圈合上,转身进屋。
苏云云看着那段,手指压了一下书页。
那个细节,是真的。
司月那时候三四岁,她自己不可能记得,但她写出来了,可能是听谁说过,可能是捡起了某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碎片,然后拼在了这里。
她合上杂志,关了灯。
这孩子,有点东西。
稿费汇到账的时候,司月专门截了图,发给苏云云,然后发了一串感叹号,苏云云看着那串感叹号,想了一秒,回了一个“嗯”,然后想想,删掉,改成了,“收好,别乱花。”
司月回了一个哭笑的表情,“知道啦妈。”
然后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妈,我想把一部分买书,可以吗?”
苏云云没立刻回,放下手机,把手里的医学期刊翻了一页,又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可以。”
司月发来一个笑脸,然后没动静了。
她是那种兴奋起来会连着发消息、冷静下来就消失的性格,高兴的时候叽叽喳喳,一旦真的投入进去,外面叫她都不一定应。
作文是这样,读书是这样,写稿子也是这样。
她有个习惯,写东西之前要先把案头整理一遍,笔帽拧好,书按高低排,草稿纸叠整齐,然后坐下,开始。苏云云路过她房间门口,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进去,司月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有写字的手在动。
那个状态,苏云云在别的地方见过,但不是学生。
是她年轻时候见过的一些大夫,查房结束,去找一间安静的房间写病历,写进去了就是写进去了,旁边走来走去都当没看见。
专注得有点不像这个年纪。
当天晚上,司月来找苏云云,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苏云云放下书,“说。”
司月坐下,没绕弯子,“老师说,让我考虑报中文系,或者新闻,我在想,是不是……要朝这个方向走?”
苏云云看她,“你自己怎么想?”
“我喜欢写,这个是真的。”司月停了一下,“但我不确定,喜欢,够不够用。”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
苏云云想了一下,没有直接给答案。
她说,“你那篇散文,投出去之前,你自己觉得写得怎么样?”
“还行吧,但不确定他们会不会要。”
“被退了你怎么办?”
司月顿了顿,“再改,或者找别处投。”
苏云云点头,“那就是答案了。”
司月有点没跟上,“啊?”
“喜不喜欢,不是说说的,是你被拒了还接着干,才算数。”苏云云说,“你有没有因为那篇发出来了才喜欢写,还是发之前就喜欢?”
司月愣了一秒,“发之前就喜欢。”
“那就行了。”
苏云云拿起书,准备继续看。
司月没动,坐在那里,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抬头,“妈,你支持我走这条路?”
苏云云眼睛看着书页,“喜欢就坚持下去,妈妈支持你。”
声音平,不重,甚至带着一丝随口的意思,但司月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话,把那个小本子抱紧了一点。
她知道苏云云,说话向来不多余。
这句话,是认真的。
她站起来,“我回去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妈。”
“嗯。”
“谢谢你。”
苏云云没抬头,“回去睡,明天还有课。”
司月转身出去,脚步比进来时轻一点,不是蹦跶的那种轻,是落了地的那种轻。
苏云云坐在灯下,翻过一页,又翻回来。
她在想什么,连自己都说不太清楚,大概是一些很碎的东西,煤油灯,医书,司月那双抱着本子的手,还有司年今天在铣床旁边停住的那一秒。
这两个孩子,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这已经比很多人好得多了。
她把书合上,关灯,窗外的夜风把走廊那头的门压了一下,轻轻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