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完那天傍晚,苏云云回到家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鞋还没换,就听见司年在楼上说话,声音有点急,像是在跟什么人争什么。她停了一下,没急着上去,先把文件袋放到玄关柜上,侧耳听了几秒,不是电话,是自言自语,或者说,是念念有词地跟自己过不去。
她走上去,推开半掩的房门。
司年坐在书桌前,两张表格摊在桌上,一张是理科班报名表,另一张是他自己手写的什么东西,密密麻麻,旁边还有一个翻开的大学招生简章,封面是某所工科院校,页脚印着“机械工程学院”几个字。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苏云云,神情松了一点,又很快绷回去,“妈,你回来了。”
“嗯。”苏云云走进来,扫了一眼桌上那堆东西,没评论,在他床沿坐下,“吃饭了吗。”
“还没。”
“那先吃饭。”
司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站起来跟她下楼了。
饭桌上司景已经在了,三个人坐下,气氛正常,没人提那两张表格,司年夹菜的动作有点心不在焉,筷子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轻响,他下意识缩了缩手。
司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汤。
苏云云在想今天那份合同里的一个细节,工艺评估的介入周期,她打算明天再跟赵晓鸣核对一遍,时间节点不能含糊。
“我想选文科。”
司年突然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像是说出来之后自己也吓了一跳。
苏云云抬头。
司景放下汤勺。
“不是文科,”司年意识到说错了,连忙纠正,有点窘,“我是说,我不想走竞赛那条路,我想选理科,然后报机械工程,不是数学竞赛保送。”
苏云云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司年在他妈的沉默里坐了大概五秒,感觉比上次模拟考等成绩还难熬,“班主任说竞赛保送稳,但我自己想了很久,我对机械这块真的有兴趣,不是一时冲动,我查过几所学校,省工大的机械工程专业——”
“你查过哪几所?”苏云云问。
司年停了一下,“省工大,还有华中工大,对比过录取分数线和就业方向,省工大的实验条件更好,华中那边产学研合作更多,我倾向省工大,但还没定。”
他说话的时候有点快,像是担心被打断,把准备好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末了自己也察觉到了,闭上嘴,等。
司景看了苏云云一眼。
苏云云没看他,继续看司年,“竞赛路子你自己评估过?”
“评估过,”司年说,“我数学成绩还行,但竞赛那个体系,说实话,我没那个……”他顿了顿,找词,“我没那个纯粹,竞赛里有些人是真的只爱数学,我不是,我喜欢的是把数学用到具体的东西上去,机床、零件、结构,这些更让我想搞明白。”
这话说完,桌上安静了几秒。
苏云云把碗放下,“下周末有时间。”
司年愣了,“什么?”
“省工大,带你去看一圈。”
司年没料到是这个走向,反应慢了半拍,“……好。”
司景拿起汤勺,又开始喝汤,像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没什么好再说的。
司年坐在那里,心跳还没完全平稳下来,感觉像是准备好了要攀一堵墙,结果有人直接给他推开了门,他有点不知道那股劲该怎么使了。
周六早上八点半,三个人上了车。
司年坐后座,带了一个小本子,昨晚他已经把想看的实验室和想问的问题列了一张清单,写得很认真,连楼层分布都提前查了。
苏云云坐副驾,上车就把手机拿出来,继续处理昨天没看完的文件,偶尔发一两条消息,安静,专注,像是这趟出门跟她没什么关系,只是顺路。
高速路上,司景开车,车内没人说话,音响放着不知道哪个电台的节目,声音很低,播报什么股市信息,听不清楚。
司年看窗外,公路两侧是大片的农田,这个季节什么都还没长,土是翻过的新土,颜色深,一直延伸到远处。
他想到昨天晚上,饭后他一个人在楼上重新看那张表格,想到苏云云坐在他床沿说“先吃饭”的时候,他以为等待他的是一场论证,没想到只是下周末的一个行程。
她不问他有没有想清楚,因为看他那桌子上摆的东西,就知道他想清楚了多久了。
省工大的校园比司年想象中要旧一些,主楼是九十年代的建筑风格,外立面有岁月留下来的颜色,但里面干净,走廊里贴满了学生的竞赛获奖公示,密密麻麻,日期最新的就在上周。
接待他们的是招生办的一个老师,姓陈,四十多岁,说话直接,带着一口标准的省城口音,领着他们先去了机械学院的综合实验楼。
门一打开,声音就进来了。
不是噪音,是那种有节奏、有来源的声音,机床在转,冷却液的气味混着金属粉末,几个学生在工位上操作,戴着护目镜,手势很稳,眼睛盯着加工面,旁边的指导老师俯身在看读数,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被机器盖住了,看口型大概是在讨论进刀量。
司年停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苏云云站在他后面,没催他。
他进去了,走得很慢,在一台数控铣床旁边站定,那台设备正在加工一个小型零件,铣刀走出弧形轨迹,切削面光洁,他盯着看,手不自觉地轻轻握了一下,像是想上去摸,但没有。
陈老师走过来,看见他的表情,笑了,“喜欢?”
司年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这是什么材料。”
“铝合金,航空级的,今天这批是学生的课题件,不是生产件。”陈老师说,“你学过CAD吗?”
“自学了一点,还不系统。”
“没关系,进来了从头学,基础反而扎实。”
司景在另一侧,看着展示架上几个结构模型,没插话,偶尔拿起一个看看,放回去,动作随意,但眼神是真的在看。
苏云云没怎么走动,靠在一处空的工作台边,把那个实验室从入口到最里面扫了一遍。设备不是最新的,但维护不错,工位整洁,学生的操作姿势规范,能看出来管理有一套,不是摆样子的地方。
她在想另一件事。
司年站在那台铣床旁边的样子,跟她第一次走进自己实验室的时候有点像,是那种还没进门就已经认定“这是我要待的地方”的眼神,用不着人说,自己就知道了。
技术层面的事,只有本人才有发言权。
这句话在今天有了另一层意思。
参观结束,四个人在学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陈老师给司年留了联系方式,说有问题可以随时问,不用客气,说完转身进去了。
三个人往停车场走。
司年走在中间,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清单上的问题大半都问到了,有几个还做了备注,字迹有点潦草,是那种边听边记没顾上写整齐的状态。
“怎么样。”司景问。
不是那种考量式的“怎么样”,只是随口,就像是问今天午饭好不好吃。
司年想了两秒,“比我查到的更好。”
司景没说话,点了下头。
苏云云走在他左边,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车到了,司景开门,司年上后座,翻开本子,把刚才没来得及补完的一条记录写完,然后抬头看窗外,校门口还有几个学生骑车出来,背着书包,说说笑笑,消失在路口。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包里。
这件事,他算是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