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峡,名副其实。两座陡峭如刀削的山崖夹峙,中间仅留出一条数丈宽的通道,一座以巨石垒砌的关城扼守咽喉,城墙高耸,透着边塞特有的肃杀与沧桑。这里是中原朝廷控制滇南的重要门户,也是进入那片蛮荒之地的最后一道“文明”屏障。
关前熙攘,人流车马混杂。有拖家带口南迁的汉民,有满载货物的马帮商队,有押运辎重的官兵,也有形色各异、眼神警惕的江湖客。空气燥热,尘土飞扬,各种方言、官话、甚至听不懂的土语交织在一起,喧嚣鼎沸。
陈枫和陈大牛夹杂在等待通关的人群中,陈枫依旧背着星宝的竹篓,陈大牛则紧跟着,警惕地环顾四周。他们换上了更耐磨的粗布衣裳,脸上也带了长途跋涉的风尘,尽量不引人注目。
轮到他们接受盘查时,守关的兵卒态度粗鲁,上下打量着他们:“路引!从哪来?到哪去?做什么的?”
陈枫早有准备,掏出在州府时,通过赵老爷子关系办理的正式路引,上面写明是清源县商户,前往滇南采购药材。路引文书齐全,印章清晰。
那兵卒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瞅了瞅陈枫背后的竹篓:“里面是什么?打开看看!”
陈大牛心中一紧,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陈枫面色不变,平静地将竹篓小心放下,解开上半部分的遮挡布,露出里面裹在柔软襁褓中、依旧沉睡的星宝:“回军爷,是犬子,身体羸弱,一直昏睡,带他南下求医。”
兵卒探头看了看,见确实是个病恹恹的孩子,皱皱眉,没再多问孩子的事,却指着他们的行囊:“行李都打开!查验!”
陈枫示意陈大牛配合。两人将行囊摊开,里面无非是衣物、干粮、药品、火镰绳索等寻常物事,那根硬木短棍和匕首也放在明处(边关允许携带一定防身武器)。兵卒翻检一番,没发现违禁品,目光却落在了陈枫贴身藏着的一个小布包上——里面是部分金银细软和那份誊抄的残页。
“那个,拿出来!”兵卒喝道。
陈枫心中微沉,但动作不停,取出布包打开,露出里面十几两散碎银子和几块小金锭,还有几张折叠的纸。他将金银往前推了推,赔笑道:“军爷辛苦,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这纸是在下记录的一些药材名录和行路笔记。”
兵卒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那几块小金锭掂了掂,又瞥了瞥那几张纸,见果然是些鬼画符般的地形简图和药材名字(陈枫誊抄时略去了关键暗语),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过去吧!带着个病孩子还跑这么远,真是……” 说罢,将路引丢还,注意力已转到后面排队的人身上。
陈枫暗暗松口气,收起东西,重新背好星宝,与陈大牛快速通过了关隘。方才那一刻,若兵卒真要细究那些“鬼画符”,虽未必能识破,却也是麻烦。钱财开道,在哪都是硬道理。
穿过幽深漫长的关门甬道,眼前豁然开朗。景色与关内已然不同。山势更加连绵起伏,林木葱茏茂密,许多植物都挂着中原少见的硕大叶片或奇异花果。空气湿热,带着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浓郁气息,偶尔还能闻到某种野兽或禽鸟的怪异叫声。道路变得狭窄崎岖,多是土路或碎石路,车马难行,更多见的是驮货的马匹和徒步的背夫。
真正进入滇南了。
按照“过山风”的指点,他们的下一站是“黑山镇”。又沿着蜿蜒山道跋涉了两日,沿途经过几个炊烟稀落的土人寨子(远远避开),终于在第三日午后,看到前方山谷中,一片依山而建的、略显杂乱的建筑群,多为竹木结构的吊脚楼,最高处飘扬着一面褪色的、绣着模糊虎头的旗帜——黑山镇到了。
镇子比想象中热闹,但也更加鱼龙混杂。汉人、土人、穿着奇异服饰的商贩、带着凶悍气息的刀客、眼神闪烁的掮客……充斥在狭窄湿滑的街道上。各种气味——酒气、汗臭、牲口味、烤肉的焦香、草药的苦涩——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言语更是五花八门,官话在这里反而不是主流。
陈枫带着陈大牛,寻了一处看起来还算干净、客人不多的竹楼客栈住下。安置好星宝后,陈枫向客栈老板——一个瘸腿的汉人老者——打听“老蛇头”。
“老蛇头?”老板眯起眼睛,打量了陈枫一番,尤其多看了几眼他背后的竹篓,“你们找他做啥子?那老家伙,脾气怪得很,等闲不见外人。”
“受一位姓‘风’的朋友指点,有些山里的事情,想请教他老人家。”陈枫递过去一小块碎银。
老板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姓‘风’?……哦,是那位爷。老蛇头住在镇子最东头,山崖边上那个单独的破竹楼,门口挂着一串风干蛇的就是。不过我可提醒你们,那老家伙认钱,更认规矩。想让他帮忙,尤其是带你们进云雾山,得先过他‘三道坎’。”
“三道坎?”陈大牛忍不住问。
老板嗤笑一声:“第一,看他顺不顺眼,不顺眼给再多钱也白搭。第二,你们要办的事,他接不接,有些事给再多钱他也不沾。第三,就算接了,价钱和他定的规矩,半分不能改。违反了,他可不管你是谁介绍来的,扔山里喂蛇那是轻的。”
陈枫点点头:“多谢掌柜提点。”
休息一晚,消除些连日赶路的疲惫。次日一早,陈枫将大部分行李和银钱留在客栈(叮嘱陈大牛和客栈老板共同看管),只带了少量银钱、一些应急药品和那份残页誊抄本,背着星宝,带着陈大牛,按照老板指点,寻到了镇子最东头。
这里已是镇子边缘,再往外就是陡峭的山崖和茂密的丛林。一座孤零零的、显得颇为破旧的吊脚竹楼歪斜地建在崖边,竹楼门前,果真悬挂着一长串风干的各种蛇类,大小不一,形态狰狞,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楼前空地上,一个穿着靛蓝土布短褂、赤着双脚、头发花白杂乱、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的老者,正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剥着一条手腕粗的斑斓毒蛇的皮。他手法娴熟,刀刃精准,对陈枫二人的到来恍若未闻。
陈枫示意陈大牛停在几步外,自己上前,拱手道:“敢问,可是老蛇头前辈?在下陈枫,受‘过山风’前辈指点,特来拜访。”
老者(老蛇头)手中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过山风?那小子还没死啊。找我什么事?” 他说的是带着浓重滇地口音的官话,勉强能听懂。
“想请前辈做个向导,进云雾山寻一味药。”陈枫开门见山。
“寻药?”老蛇头终于抬眼,那是一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黄褐色眼睛,像极了蛇瞳,目光在陈枫和他背后的竹篓上扫过,“云雾山里的药,可不好寻。你要找什么?”
陈枫略一沉吟,没有直接说出“九窍蕴神芝”,而是道:“一味能补益先天、蕴养神魂的奇药。”
老蛇头眼神微动,停下了剥蛇的动作,盯着陈枫:“先天之损?神魂之伤?你背上这孩子?”
“正是犬子。”陈枫坦然承认。
老蛇头站起身,身材干瘦,却有种山岩般的稳当感。他走到陈枫面前,凑近竹篓,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嗅闻什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气息微弱近无,魂光暗淡……伤得很重。寻常药物,救不了。”
他退后一步,重新打量着陈枫:“补益先天、蕴养神魂……云雾山深处,或许有。但那种地方,毒瘴遍布,猛兽横行,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进去的人,十个能回来两三个就不错了。价钱,很贵。”
“请前辈开价。”陈枫平静道。
老蛇头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第一,一千两银子,现付一半,平安回来再付另一半。第二,进山后,一切听我指挥,我让停就停,让走就走,让避就避,多问一句,自己滚蛋。第三,”他指了指陈枫背后的竹篓,“这孩子,不能带进去。里面环境,他受不住,也是累赘。”
陈枫眉头皱起。前两条尚可商量,第三条却触及了他的底线。“前辈,寻药便是为了这孩子。将他独自留在山外,我无法放心。可否有变通之法?比如,在山口相对安全处安置?”
老蛇头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得商量。带幼儿进云雾山深处,是找死,也是害死同行的人。这是规矩。你若做不到,现在就请回。”
气氛一时凝滞。陈大牛在旁听得焦急,却不敢插嘴。
陈枫心念电转。将星宝独自留在黑山镇,交给客栈老板或雇人照看?风险太大。折返?不可能。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前辈,若我能证明,有办法护住这孩子,不拖累行程,可否通融?”
老蛇头嗤笑:“证明?你怎么证明?小子,我看你是救子心切,但云雾山不是你们中原的花园子。规矩,是前人用命换来的。”
陈枫不再言语,而是小心地将星宝从背篓中抱出,轻轻揽在怀里。然后,他闭上眼,调动起这些时日修炼养魂法门所积累的、极其微弱却精纯凝实的一丝神魂之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星宝,同时将自身那股经过生死磨难后变得异常坚韧稳定的魂魄气息,缓缓释放出一丝。
这不是武力或内息的展示,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关乎生命本源与意志的显现。
老蛇头浑浊的蛇瞳猛地一缩!他死死盯着陈枫和他怀中的星宝,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僵住了。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沉”且“稳”的气息,从那年轻人体内散发出来,笼罩着那个垂死的孩子。那气息……不像内力,不像寻常武者的气血,倒像是……山里的老石头,或者,沉睡的凶兽?更重要的是,在这股气息的护持下,那孩子微弱到极点的生机,似乎被牢牢锁住,甚至与环境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隔离感。
“你……”老蛇头眼中惊疑不定,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你练的什么功夫?”
“不是功夫,是保命和护犊的一点心念。”陈枫睁开眼,气息微喘,脸色白了三分。强行催动本就未恢复的魂魄之力,负担不小。“前辈,我只问,以此法护持,可能带他入山?我愿立下字据,若因他拖累导致任何后果,我一人承担,绝无怨言,酬金照付。”
老蛇头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蛇瞳般的眼睛,反复审视着陈枫和星宝。许久,他才沙哑道:“……后日卯时,镇口老榕树下等我。带齐一千两银子,还有进山需用的东西清单,我晚点让客栈老板给你。记住,进了山,生死自负,规矩照旧。” 说罢,不再理会陈枫,转身继续剥他的蛇皮去了。
这便是……答应了?虽然条件苛刻,但总算有一线希望。
陈枫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星宝重新小心放回背篓。
“三道坎”的第一道“顺眼”,似乎勉强过了。接下来,便是准备应对那更加凶险未知的云雾山深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