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一辆由两匹健马拉着的青篷马车,碾过官道上未干的晨露,驶入了江南西路首府——江陵城的巍峨城门。马车虽不显奢华,但用料扎实,赶车的陈大牛神情沉稳,目光锐利,透着一股与寻常车夫不同的精悍。
车厢内,陈枫倚着软垫,怀中抱着正在好奇扒着车窗、睁大乌溜溜眼睛向外张望的星宝。老蛇头坐在对面,闭目养神,膝上放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旧藤箱。林小泉和王二柱另乘一辆较小的骡车跟在后面,车上载着此次参会准备展示的精品药材和成药样品。
甫一入城,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宽阔平整的青石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粼粼。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丝竹声、跑堂的吆喝声……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料、脂粉与市井的气息,构成一幅远比清源县繁盛百倍的浮世画卷。
星宝从未见过如此景象,小嘴微张,发出“哇”的惊叹,随即又被路边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吸引,指着那栩栩如生的糖龙糖凤,含糊地喊着:“爹爹,龙!飞飞!”
陈枫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心中却无半分放松。这繁华之下,隐藏着多少暗流与机锋,他心知肚明。按照邀约信上的地址,他们径直来到了城东的“百草荟”——此次药材品鉴交流大会的主办场地。
“百草荟”并非单指一栋建筑,而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园林式庄园,原是一位致仕太医的别业,如今被州府药行商会租用。园内亭台楼阁错落,假山池沼点缀,更有大片专门培育、展示各类药材的圃园。此刻园门外已是车马簇簇,各色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人物携着随从、捧着礼盒,络绎不绝。
陈枫一行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们衣着朴素,又带着幼儿(星宝),在那些前呼后拥、华服锦绣的豪商巨贾眼中,更像是某个小地方来的、凑热闹的普通药商。
递上邀约信和名帖,经过门房略显敷衍的查验,他们被引入园中,安排在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客院休息。负责接待的管事态度平淡,只告知了大会明日在“百草堂”主厅正式开始,今日可自由在园中游览,熟悉环境。
“先安顿下来。”陈枫并不在意这份冷遇。他让陈大牛和林小泉去安置行李和药材,自己则抱着星宝,与老蛇头一起,信步在园中闲逛,实则观察形势。
园中果然汇聚了三教九流。有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药师,围着一株罕见的三七仔细品评;有锦衣华服、高谈阔论的药材商人,相互吹捧着最近的“大买卖”;也有不少身着官服或吏员服饰的人物,神色矜持地穿梭其间;更不乏一些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护卫之流,显然某些重要人物带了保镖。
陈枫注意到,园子中心区域,那座最宏伟的“百草堂”主厅附近,戒备明显森严许多,不时有衣着更加华贵、气度更为不凡的人物被恭敬地引进去,想必是州府真正的头面人物或背景深厚的巨商。
“果然是龙潭虎穴。”老蛇头低声道,目光扫过几个看似随意站立、实则站位巧妙、眼神机警的灰衣人,“陈小子,你看到那边廊下穿紫色锦袍、被一群人簇拥着的年轻人了吗?”
陈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面如冠玉,眉眼含笑,一身裁剪合体的紫色云纹锦袍衬得他贵气逼人,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正与周围几人谈笑风生。他身边除了明显是护卫的壮汉,还跟着一个文士打扮、眼神精明的中年人,以及一个捧着锦盒的小厮。
“此人气度不凡,周围那些人对他甚是恭敬,但又似乎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疏离。”陈枫观察道,“前辈认得?”
“不认得,但听说过。”老蛇头声音压得更低,“若我没猜错,此人便是近来在州府声名鹊起、背景神秘的年轻巨贾,姓萧,名景琰。据说其生意遍及南北,尤其擅长奇珍异宝和海外贸易,与京城某些贵人关系匪浅。他出现在这里,怕不是单纯为了看药材。”
萧景琰……陈枫记下了这个名字。这时,萧景琰似乎也察觉到了陈枫这边的目光,微微侧头,视线与陈枫在空中短暂交汇。他脸上笑意不变,甚至朝陈枫这边微微颔首示意,眼神却深邃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随即又转回去继续与人交谈。
“此人,城府极深。”陈枫心中暗忖。
逛了一圈,大致摸清了环境,陈枫便抱着有些困倦的星宝回到了客院。下午,他让林小泉和王二柱去主厅外围的展示区,将他们带来的部分精品药材摆放好,提前预热。自己则留在院中,一边陪星宝午睡,一边闭目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次日,大会正式开启。
“百草堂”主厅内,高朋满座,香气缭绕。正前方主位上,坐着州府药行商会的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以及特意邀请来的州府名医和几位致仕的太医。下方,按照地位和影响力,依次安排了各州县有头有脸的药商席位。陈枫的位置,不出意外地被安排在靠后、靠近门口的角落。
大会伊始,无非是商会会长致辞、名医讲述药材重要性等场面话。陈枫耐心听着,目光却不时扫过全场,观察着各色人等。
重头戏很快到来——奇珍药材品鉴环节。
第一批呈上的,是从东海运来的“血珊瑚”、“龙涎香”等海中之宝,虽珍贵,但并非陈枫所急需。众人品评,报价,气氛热烈。
第二批,则是来自西域的“雪莲”、“肉苁蓉”等,同样是滋补圣品,引起不少豪商争夺。
陈枫一直静观其变,并未出手。他带来的资金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
直到第三批药材被端上来,陈枫的精神才为之一振。
这批药材数量不多,只有五六样,都用特制的玉盒或水晶罩盛放,显得格外珍重。主持品鉴的商会执事声音也提高了些:“诸位,接下来这几样,皆是近日从西南十万大山深处、以及几位海外番商手中得来的稀世奇珍,药性特异,世间罕有!第一件,‘幽冥还魂草’,生于极阴之地,传说有凝魂固魄之奇效……”
一株通体漆黑、只有三片细长叶子的怪异小草被展示出来,散发着淡淡的阴寒气息。厅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和议论。
陈枫凝神感知,眉头微蹙。这草确有凝魂之效,但阴气太重,若使用不当,反会侵蚀阳气,对星宝和自己的情况并不完全适合,且价格定然被炒得极高。
紧接着,“赤阳金参”、“千年地心乳”等一一呈现,各有奇效,引发激烈竞价。陈枫依旧按兵不动,他在等,等那份清单上提到的、可能对滋养神魂有奇效的药材。
终于,最后一样药材被请出。
“此物,乃是一位云游方士从滇南与暹罗交界处的古老丛林带回,当地土人称之为‘灵犀菩提子’。”执事揭开覆盖的红绸,露出一枚鸽卵大小、色泽温润如黄玉、表面天然生有螺旋纹路的奇异种子。“据那方士所言,此子百年一熟,落地即隐,极难寻觅。其性中正平和,蕴含精纯生机,久佩可安神定魄,研磨入药,更有滋养先天、补益神魂本源之传说。然,具体药效用法,那位方士也语焉不详,今日拿出,供诸位方家品鉴,价高者得,亦算结个善缘。”
灵犀菩提子!
陈枫眼中精光一闪!就是它了!那中正平和的特性,精纯的生机,正是温养星宝先天本源、同时辅助自己调和魂魄沉疴的绝佳之物!而且此物罕见,知晓其真正价值的人恐怕不多,正是机会!
就在他准备开口出价时,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却从前方贵宾席悠然响起:
“此物看着倒有些意思。萧某近来心神不宁,正需一安神之物。五千两。”
开口的,正是那紫袍青年萧景琰!他一开口,就直接将底价抬高了数倍!厅内顿时一静,许多原本有意竞拍的小药商立刻偃旗息鼓。
陈枫心中一沉,但并未退缩。他缓缓站起,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大厅:“六千两。”
哗——!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商人,带着惊讶与探究。竟敢与萧景琰竞价?
萧景琰似乎也略感意外,转头看向陈枫,折扇轻摇,脸上笑容不变:“哦?这位兄台也看上了?七千两。”
“八千两。”陈枫毫不犹豫。这已接近他此次带来的大部分资金。
萧景琰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看向陈枫的目光多了一丝玩味:“九千两。”
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竞价。一万两银子买一个药效不明的种子?这两人是疯了,还是别有玄机?
陈枫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剩下的银钱,加上一些可以快速变现的精品药材,最多只能凑到一万一千两左右。就在他准备做最后一搏时,怀中一直安静看着的星宝,忽然伸出小手,指着那展示台上的“灵犀菩提子”,用清晰的童音说道:
“爹爹,那个……亮亮的,暖暖的,喜欢!”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大厅中格外清晰。
萧景琰闻言,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异彩!他身边那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更是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星宝,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疑!
陈枫心中暗叫不好!星宝的特殊感应,竟在此刻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但事已至此,他更不能退缩。“一万两!”陈枫沉声道,报出了自己的极限。
萧景琰深深地看了陈枫一眼,又看了看他怀中眼神纯净、正望着菩提子的星宝,忽然展颜一笑,收起折扇:“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这位兄台如此喜爱,萧某便成人之美。此物,归兄台了。”
他竟然放弃了!
陈枫心中稍松,但警惕更甚。萧景琰的突然放弃,绝非简单的大度。他那最后一瞥,充满探究。
交割完成,那枚“灵犀菩提子”落入陈枫手中。触手温润,却有一股中正平和的生机内蕴。星宝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笑得眉眼弯弯:“暖暖!”
品鉴环节结束,进入自由交流时间。陈枫正准备带着星宝和菩提子先行离开这是非之地,一名小厮却快步来到他面前,躬身道:“陈掌柜,我家主人萧公子在前边‘听雨轩’设下清茶一杯,想请掌柜移步一叙,谈谈……药材之道,与养生之法。”
宴无好宴,约无好约。
陈枫与老蛇头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