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唯有山风与断续的低语在黑暗中游荡,搅得人心神不宁。陈枫几乎未曾合眼,始终保持着警醒,怀里星宝的微弱呼吸成了这诡异夜晚唯一的锚点。老蛇头同样睡得极浅,那把弯曲的柴刀就放在手边,黑子也趴伏在地,耳朵不时抖动。
天光微亮,林间还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那萦绕的低语声终于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但陈枫知道,那不是幻觉。老蛇头也早早起身,脸色凝重地检查了周围岩壁,尤其是昨夜幽蓝光晕隐约闪现的方向,却一无所获。
“走吧,这地方邪性,不宜久留。”老蛇头简单吃了些干粮,便催促上路。他辨别方向,带着陈枫二人继续向猿啼崖方向进发。
越往前走,林木越发古老高大,藤蔓如虬龙般缠绕,遮天蔽日。空气中那股潮湿甜腥的瘴气虽然淡了,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古老与沉寂感。鸟兽的鸣叫也稀疏了许多,四周安静得有些压抑。
途中,他们又发现了一些新鲜的人类活动痕迹——不是昨日那些混混的,而是更专业、更有组织的痕迹:被精心切断挡路的藤蔓、树干上不起眼的刻痕标记、甚至有一处熄灭不久的火堆灰烬,掩埋得颇为仔细,若非老蛇头经验老到,几乎难以察觉。
“还有别人,而且比我们先到不少。”老蛇头蹲在灰烬旁,用手指捻了捻,“炭火冷透至少一天了。人数不多,三四个,但很谨慎,懂山里的规矩。不是寻宝的蠢货,更像是有备而来。”
陈枫心中一沉。难道除了马老板那条可能断掉的线,还有其他人也在打“九窍蕴神芝”或猿啼崖秘密的主意?会是“过山风”提到的其他势力?还是与那神秘低语有关?
“能看出他们去哪了吗?”陈枫问。
老蛇头站起身,眺望前方被浓雾笼罩的山峦:“方向也是猿啼崖。这条路,绕不开。”
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行,加倍小心。
午后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首要目标——猿啼崖。
这是一面高达百丈、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巨岩峭壁,峭壁下方,是一个被群山环抱、水色幽深如墨的深潭。潭水静谧无波,倒映着崖壁和天空,显得深邃莫测。峭壁上方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嶙峋的怪石和稀疏的草木,却并未听到预想中猿猴的啼叫,反而寂静得可怕。
“就是这里了。”老蛇头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猿啼不止之崖’……名字是这么叫,但那些鬼面猿的老巢在更南边的山坳,平时不怎么来这崖顶。这潭,倒是一直在。”
陈枫的目光则被深潭靠近崖壁的一侧吸引。那里,水边的乱石滩上,明显有人工堆砌的痕迹——几块巨大的、表面相对平整的岩石被有意摆放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圆心位置,隐约可见一个被苔藓和水渍覆盖的、凸起的石台,形状古怪。
“那是……”陈大牛也看到了。
“过去看看,小心。”老蛇头当先走去,黑子在前嗅探。
走近了才发现,那乱石滩的范围比远看要大,那些巨石似乎组成了一个简易的、朝向深潭的祭坛模样。中央的石台呈不规则的柱状,约半人高,表面刻满了模糊不清、被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的纹路,但依稀能看出一些鸟兽、日月星辰以及扭曲人形的图案,充满原始的、蛮荒的神秘感。
石台底部,散落着一些风化严重的陶片和兽骨,还有几块颜色暗沉、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的碎片。
“祭坛……很古老了,看这纹路和陶片,至少是几百上千年前的东西,像是西南某些古老部族祭祀水神或山神用的。”老蛇头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纹路和碎片,眉头紧锁,“但这地方……县志和传闻里都没提过有这种东西。”
陈枫的心跳加速。残页上提到的“逢月圆之夜,燃三色烽火为号”,会不会与这个祭坛有关?这里,就是与“山鬼”接头的“猿啼崖”?
他也在仔细观察祭坛,同时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怀中的星宝身上。自从接近这深潭和祭坛,星宝的呼吸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平稳沉睡,而是带着一点细微的起伏,眉心那点灵光也似乎比平日略微活跃了一丝。
难道星宝对这地方有感应?
就在这时,陈大牛在祭坛边缘一块较大的石头后面,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半截埋在湿泥里的、颜色尚新的烟蒂。不是本地土烟,而是那种机制卷烟,过滤嘴是白色的。
“有人在这里抽过烟,时间不长!”陈大牛低声道。
老蛇头接过烟蒂看了看,脸色更沉:“是外面来的东西。看来那批先到的人,在这里停留过,而且很放松。”
放松?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目的,或者……认为这里没有危险?
陈枫绕着祭坛走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幽深的潭水上。潭水靠近祭坛的一侧,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深,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缓缓打着旋。
“前辈,您可知道,这潭水有多深?下面可有异常?”陈枫问道。
老蛇头走到潭边,凝视着墨绿色的水面,摇摇头:“这潭叫‘沉龙潭’,老辈人说深不见底,通着地下暗河。以前也有水性好的猎户或采药人想下去探探,但都没敢太深入,只说下面水很冷,有暗流,而且……感觉不太对劲,好像有东西在暗处看着。久而久之,就没人敢下去了。”
他顿了顿,看向陈枫:“你怀疑,那些先到的人,目标在这潭下?”
“不确定。但祭坛在此,潭水幽深,若真有什么秘密或宝物,水下可能性不小。”陈枫沉吟道,“残页提到‘山鬼’,或许并非指具体的人,而是……守护此地秘密的某种存在,或者,进入某个地方的‘钥匙’或‘仪式’,就在这祭坛与深潭之间。”
这个推测很大胆,但结合眼前景象,却又有几分合理。
就在三人仔细查探、分析之际,异变突生!
原本平静无波的深潭水面,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中心处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潭水颜色迅速变暗,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水底苏醒!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水腥和腐朽气息的寒风,从潭中席卷而出,吹得人衣衫猎猎,遍体生寒!
“退后!”老蛇头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同时抓起一把药粉撒向潭面。
陈枫护住星宝,与陈大牛疾步后退到祭坛外围的乱石堆后。只见那旋涡越来越大,潭水如同沸腾般翻滚,隐隐有低沉的、如同巨石摩擦般的轰鸣从水底传来!
更令人心悸的是,随着潭水翻涌,祭坛中央那根石柱上的古老纹路,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点亮,逐次泛起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与昨夜在蛇盘道岩凹处瞥见的光晕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陈枫怀中的星宝,身体猛地一颤,一直微弱平静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小脸皱起,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或痛苦,眉心那点灵光也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星宝!”陈枫大惊,连忙将更多温和的魂魄之力包裹过去,试图安抚。
老蛇头也注意到了星宝的异常和石柱的幽光,眼中闪过惊疑与恍然:“是了……是了!这祭坛和深潭,与某种古老的力量或魂魄有关!你这孩子魂魄特异,所以会被引动!快,离祭坛再远些!”
三人正要继续后退,潭水漩涡中心,突然“咕嘟咕嘟”冒起一连串巨大的水泡,紧接着,几件物体被翻滚的潭水抛上了岸边!
那赫然是——三具已经被泡得肿胀发白、面目全非的尸体!看衣着打扮,正是先他们一步到达此地的“专业人士”!其中一具尸体的手中,还紧紧攥着一个防水油布包裹的、尺许长的黑色金属筒!
尸体出现的同时,潭水的翻涌和石柱的幽光也迅速减弱,漩涡渐渐平息,不过十数息功夫,深潭又恢复了那死寂般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只有那三具冰冷的尸体和岸边的水渍,证明着方才的凶险。
陈大牛脸色发白,强忍着不适。老蛇头则快步上前,用柴刀小心翼翼地挑开那具尸体手中的黑色金属筒。筒身密封极好,打开后,里面是几卷用防水油脂处理过的绢帛。
老蛇头展开其中一幅,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他将绢帛转向陈枫,声音干涩:“你看这个……”
陈枫凝目望去,只见那绢帛质地考究,虽经防水处理仍显古旧,上面以精细的笔法描绘着一幅复杂的地形图,图中核心处标注的,正是这“沉龙潭”与“猿啼崖”!而在图案旁边,还有几行细密的篆字注释,其中赫然提到了“云蛟守护”、“阴魂水府”以及——“九窍蕴神芝,生于水府阴眼,三百年一现,伴蛟而栖”!
这绢帛,竟是一幅寻找“九窍蕴神芝”的古代秘图!而且明确指出,灵芝就在这深潭之下的所谓“水府阴眼”之中,有名为“云蛟”的异兽守护!
先到的那批人,显然也得到了类似的信息,甚至可能更详尽,所以才冒险下潭,结果尽数殒命!
“云蛟……水府……”老蛇头倒吸一口凉气,“难怪下去的人都回不来。如果传说是真的,那根本不是凡人能对付的东西!这几个人装备精良,身手应该不差,却死得这么干脆……”
陈枫的目光从秘图移向深潭,又落回怀中因潭水异动而痛苦蹙眉的星宝,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九窍蕴神芝,果然在此!但守护它的,竟是传说中之物!而星宝对此地的强烈反应,是否意味着……他的先天之损,与这潭下的“阴魂水府”或“云蛟”,有着某种未知的关联?
前朝秘图现世,古老祭坛异动,神秘深潭藏蛟,还有昨夜那诡异的低语与幽蓝光晕……这猿啼崖下的秘密,远比想象中更加深邃、更加凶险。
获取神药之路,似乎刚刚找到方向,便已横亘着无法逾越的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