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年味还没散尽,三亚凤凰机场的出口已经热闹非凡。
陈枫戴着顶遮阳草帽,穿着件花花绿绿的短袖衬衫——这是安安非要给他买的,说这叫“度假风”——站在到达大厅门口,眯着眼看外面明晃晃的太阳。海南的冬天和青山县完全是两个世界,暖风裹着海水的咸腥气扑面而来,空气湿漉漉的,吸一口都带着热带植物的甜香。
“外公,快看!椰子树!”安安拽着他的胳膊,兴奋地指向不远处。十二岁的少年个头又蹿了一截,声音开始变粗,但眼睛里的光还像小时候一样亮。
“看到了看到了。”陈枫笑呵呵地应着,目光却忍不住往身后的行李堆瞥。苏婉清正和星宝一起清点箱子,周明远在跟租车公司的人对接。四个大人加一个孩子,行李却堆得像要搬家——除了换洗衣物,还有安安的望远镜和标本夹、星宝的笔记本电脑和资料、苏婉清特意带的养生茶包,以及陈枫坚持要带的他那套功夫茶具。
“爸,您还真把这套茶具带来了?”星宝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个沉重的紫砂壶套装。
“那当然。”陈枫理直气壮,“海南的鹧鸪茶,就得用紫砂壶泡才够味。我查了攻略的。”
一家人说说笑笑上了租来的商务车。司机是个本地大叔,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琼腔,知道他们是第一次来,热情地介绍着沿途风景:“那边是鹿回头公园,晚上看三亚湾夜景最好的地方……前面是椰梦长廊,二十公里全是椰子树,漂亮得很……”
车子沿着海岸线行驶。右手边是湛蓝得近乎不真实的大海,白色的浪花一层层涌上金色的沙滩;左手边是茂密的热带植物,椰子树、棕榈树、凤凰木,还有大片大片的三角梅,开得轰轰烈烈,紫的、红的、粉的,像打翻了颜料盘。
安安几乎把脸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用了。这孩子从小在青山县长大,见惯了山峦和雪,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海,兴奋得手舞足蹈。
“妈妈,海水真的是咸的吗?”
“爸爸,那些人在海上踩的是什么?”
“外公,那个高高的树上的果子能摘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大人们轮番解答,车里笑声不断。
预订的民宿在亚龙湾的一个小渔村里。不是豪华酒店,而是一栋三层小楼改建的,老板是一对退休的老教师,把院子打理得像个小型植物园。院子里有秋千,有鱼池,角落还种着几棵木瓜树,青涩的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到了到了!”车刚停稳,安安第一个跳下去。
老板姓林,六十来岁,精瘦干练,系着围裙从屋里迎出来:“是陈先生一家吧?房间都收拾好了,二楼两间套房,三楼还有个观景露台,晚上可以看星星。”
陈枫和他握手:“麻烦林老师了。”
“不麻烦不麻烦。”林老师笑得爽朗,“你们是从青山县来的?我儿子在那边读过书,说你们那儿药材特别好。”
几句话就拉近了距离。苏婉清和林老师的爱人——一位姓王的老太太——更是投缘,两个退休教师凑在一起,从养生聊到园艺,不一会儿就约好明天一起去逛本地菜市场。
房间果然布置得温馨。木地板擦得发亮,床上铺着蓝白条纹的床单,窗户开着,海风把白色的纱帘吹得轻轻飘动。阳台上摆着两把藤椅和小茶几,望出去就是一片椰子林,再远处,能看见一线蔚蓝的海。
安安的房间在三楼,带个小阁楼,屋顶有天窗。孩子一放下行李就爬上去,仰头看着玻璃外的天空:“妈妈!晚上这里能看到好多星星吧?”
“应该比青山县多。”星宝帮他整理行李,“这里光污染少。”
午饭就在民宿解决。林老师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本地菜:白切鸡、清蒸石斑鱼、蒜蓉四角豆,还有一锅椰子鸡汤。汤是用现开的椰青水炖的,清甜得不可思议,鸡肉嫩滑,带着椰香。安安连喝了两大碗。
“好喝吧?”林老师得意地说,“这鸡是我们自己养的,吃椰子肉长大的。”
陈枫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比我们那儿的土鸡还鲜。”
饭后,一家人沿着小路往海边走。渔村很安静,路边有老人坐在门前补渔网,小孩光着脚追着狗跑,几只鸡悠闲地在路边刨食。空气里有海腥味,也有晾晒的咸鱼味,混杂着不知名野花的香气。
穿过一片木麻黄林,眼前豁然开朗。
亚龙湾的沙滩像一弯新月,沙是细细的白沙,踩上去软绵绵的。海水从近处的透明,渐变成浅绿、蔚蓝,最后在远处与天空融成一片。海浪的声音不大,哗——哗——,有节奏地拍打着岸边。
安安脱了鞋就往海里冲,跑到齐膝深的地方又赶紧退回来——水还是有点凉。周明远跟上去,父子俩开始在沙滩上找贝壳。星宝挽着苏婉清的手,沿着潮线慢慢走,脚趾陷进湿沙里,凉丝丝的。
陈枫没下水,找了块干燥的沙滩坐下,看着眼前的一切。
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海风轻柔,带着咸湿的气息。女儿和亲家母在前面说笑,女婿和外孙在不远处弯腰寻找,海浪声、笑声、偶尔传来的海鸟鸣叫,交织成一种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拉练到海边,也是这样的沙滩,这样的阳光。那时候年轻,觉得世界很大,未来很远,想着要闯出一片天。后来转业回家,结婚,生子,妻子早逝,一个人拉扯女儿,开小铺,办公司……那些年像陀螺一样转,不敢停,也不能停。
现在,终于可以停下了。
“想什么呢?”苏婉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刚捡到的、花纹很特别的贝壳。
“想以前的事。”陈枫接过贝壳,对着阳光看了看,“婉清,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这么个老头子,到处走走看看。”
苏婉清笑了,轻轻靠在他肩上:“是我该谢谢你。退休了还能有这么精彩的旅程,多好。”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海,看云,看家人在沙滩上嬉戏。
傍晚回到民宿,林老师已经准备好了烧烤架。院子里挂起了彩灯,桌上摆着新鲜的海鲜:大虾、生蚝、扇贝、鱿鱼,还有一条刚钓上来的马鲛鱼。炭火烧起来,烟气混着烤肉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开。
安安自告奋勇要帮忙烤,结果不是烤焦就是没熟,最后被周明远笑着赶到一边:“你还是负责吃吧。”
星宝帮着串食材,苏婉清在调蘸料,陈枫和林老师坐在一旁喝茶聊天。天南海北地聊,从海南的气候聊到青山县的药材,从退休生活聊到子女教育。林老师的儿子在深圳做IT,女儿在美国读书,老两口守着这栋小楼,接待来自各地的客人,日子过得充实而满足。
“这样挺好。”陈枫感慨,“孩子有孩子的世界,我们有我们的生活。”
“是啊。”林老师给他续茶,“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这把年纪,健康、开心,就是最大的福气。”
烧烤吃到一半,安安忽然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天空。
“怎么了?”星宝问。
“星星……好多。”安安轻声说。
大家跟着抬头。渔村的夜晚没有太多灯光污染,夜空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绒,上面撒满了碎钻。银河隐约可见,像一道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北斗七星在北方天空清晰可辨,瑶光星的位置,一如既往地明亮。
“确实比青山县清楚多了。”周明远赞叹。
安安却一直盯着瑶光星的方向,眼神有些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文昌爷爷……好像离我们更近了一点。”
桌上安静了一瞬。
星宝和周明远对视一眼。安安对星辰的感知越来越敏锐了,这孩子有时会说出一些让人惊讶的话。
“是吗?”星宝柔声问,“怎么感觉到的?”
“就是……感觉。”安安不知道怎么形容,“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在看灯,现在雾好像淡了一点点。”
陈枫摸摸外孙的头:“那好啊,说明你文昌爷爷恢复得不错。”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大家继续吃烧烤,聊些轻松的事。但星宝心里却起了波澜。晚上回到房间,她站在阳台上,望着夜空中的瑶光星,久久没有动。
周明远从身后抱住她:“担心安安?”
“嗯。”星宝靠在他怀里,“监察使说过,他十二岁以后,福星血脉会逐渐成熟。我不知道……这对他到底是好是坏。”
“顺其自然吧。”周明远轻声说,“就像爸说的,孩子有孩子的路。我们能做的,就是陪着他,支持他。”
是啊,顺其自然。
星宝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风的吹拂,丈夫怀抱的温暖,以及心底那份虽然担忧却依然坚定的信任。
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人像真正的游客一样,尽情享受假期。
去了天涯海角,在那些刻着字的巨石前拍照;去了蜈支洲岛,坐玻璃船看海底的珊瑚和鱼群;去了南山寺,看那尊一百零八米高的海上观音;也去了本地人的市场,买各种没见过的热带水果——释迦、莲雾、蛋黄果,味道千奇百怪,但都很有趣。
陈枫还真的用他带的紫砂壶泡了鹧鸪茶。茶叶是在市场买的,本地阿婆自家炒制,有股特殊的草药香气。一家人坐在民宿的院子里,吹着晚风,喝茶聊天,看星星。
第七天下午,大家没安排行程,就在民宿休息。安安抱着他的望远镜上了三楼露台,说要画一幅星图。星宝在房间里整理这几天拍的照片,周明远在帮林老师修一个坏掉的晾衣架,苏婉清和王老太太在厨房研究怎么做椰丝糕。
陈枫独自出了门,沿着小路慢慢走。
他走到海边,坐在那块常坐的礁石上。夕阳正在西沉,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有渔船归航,白色的帆影在波光中起伏。几个小孩在沙滩上踢足球,笑声传得很远。
他拿出手机,翻看着相册。里面有很多这次旅行的照片:安安抱着椰子咧嘴笑,星宝和周明远在海边牵手散步的背影,苏婉清戴着他给买的草帽,还有全家人在南山寺前的大合影。
看着看着,他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
不是难过,是满足。是那种走过了漫长岁月,终于抵达了平静港湾的满足。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李薇发来的消息。几张照片,是青山县年后复工的场景——研究院里忙碌的身影,药材基地新一年的播种,还有……地下五层,那颗魂珠的最新状态。
照片里的魂珠,光芒已经稳定而明亮,像一颗小型的心脏,在白玉基座上规律地搏动。
李薇附了一句话:“陈董,一切安好。魂珠的复苏速度比预期快了37%。玄真道长说,照这个趋势,可能……不用等太久了。”
陈枫看了很久,然后回复:“知道了。你们辛苦了。”
他收起手机,看向海平面。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海中,天边的云彩从金红变成淡紫,又渐渐暗下去。第一颗星在东方亮起,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星星浮现出来。
夜晚的大海,比白天更加深邃辽阔。
海浪声依旧,哗——哗——,像大地沉稳的呼吸。
陈枫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转身往回走。
民宿的灯光已经亮起,温暖地透过窗户,洒在小路上。他能看见三楼露台上,安安小小的身影正趴在望远镜前;二楼阳台,星宝和周明远并肩站着,指着天空在说什么;院子里,苏婉清和林老师夫妇坐在秋千上,笑声隐约传来。
他加快脚步。
家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