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腊月廿三,小年。
青山县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一夜之间就给小院、山林、远处的县城盖上了厚厚一层白被。清晨推开门,寒气扑面而来,呵气成霜,但空气却干净清冽,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的甜。
星宝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屋檐下的藤椅里,看着安安在院子里堆雪人。孩子穿了件大红色的棉袄,像个滚动的红灯笼,正费力地把一个比他还高的雪球往另一个雪球上搬。陈枫背着手在旁边“指导”,一会儿说“头歪了”,一会儿说“胳膊太细了”,把安安急得直跺脚。
“爸,您别光动嘴,倒是搭把手啊。”星宝看得好笑。
“我这是锻炼他动手能力。”陈枫理直气壮,眼角却带着笑纹。他后背的伤养了两个月才好利索,如今又是那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了。
苏婉清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枣糕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来,趁热吃。安安,歇会儿,吃完再堆。”
一家人围坐在烧着炭火的小炉边。枣糕是苏婉清老家的做法,糯米粉掺了红糖和红枣泥,蒸出来又糯又甜。安安两手捧着吃,嘴角粘着枣泥,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周明远给儿子倒了杯热豆浆,又递给星宝一杯参茶。他上个月就回医院上班了,虽然每天手术排得很满,但除非有急诊,一定准时下班回家。用他的话说:“以前总觉得救人要紧,现在知道,守好家,也是救赎。”
是啊,劫后余生的人,才更懂得平凡的珍贵。
吃过早饭,周明远去医院,陈枫和苏婉清要去县里置办年货。星宝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车子缓缓驶下山路。雪地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妈妈,你看!”安安忽然指着天空。
星宝抬头。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湛蓝的天空。阳光穿透云隙洒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远处山峦起伏,银装素裹,县城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在洁白的背景上勾勒出温柔的线条。
真美。
是那种让人心头发软、眼眶发热的美。
“妈妈,黑星星真的不会再来了,对吗?”安安小声问,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星宝的衣角。
星宝蹲下身,握住儿子冰凉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暖着。
“不会了。”她看着孩子的眼睛,认真地说,“文昌爷爷和很多很多天上的星星,一起把黑星星关起来了,关在一个很远很远、永远也出不来地方。”
“那文昌爷爷自己呢?”安安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他什么时候睡醒?”
星宝的心轻轻一揪。她想起那天夜里,监察使留下的那颗银色魂珠。珠子被安放在研究院地下五层、地脉能量最纯净的节点上,用一个简单的白玉基座托着,每天都有隐院的研究员轮流去照看——其实就是陪着说说话,讲讲研究院的进展,说说青山县的变化。
魂珠很安静,只是偶尔会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像熟睡之人的一次轻浅呼吸。
“文昌爷爷伤得太重了,所以要睡很久很久。”星宝把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头发,“但只要我们一直记得他,一直把他放在心上,总有一天,他会醒过来的。”
安安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妈妈,我会记得的。我还会……帮文昌爷爷看着星星。”
孩子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认真。星宝知道,那不是童言稚语。安安体内的福星血脉正在缓慢苏醒,虽然远未成熟,但他对星光、对能量的感知,已经远超常人。
前几天晚上,孩子指着夜空说:“妈妈,那颗星星好像在哭。”星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北斗第七星——瑶光星的位置。星星当然不会哭,但那一刻,星宝确是感到胸口一阵细微的悸动,仿佛有什么跨越了时空,在轻轻叩问。
“好。”星宝亲了亲儿子的额头,“那安安要快快长大,长得高高的,壮壮的,才能帮文昌爷爷看好星星。”
“嗯!”安安用力点头,小脸上的愁容散去了,又恢复了孩子的活泼,“妈妈,我们再堆一个雪人吧?堆一个文昌爷爷,等他睡醒了,就能看到!”
孩子的世界,总是这么简单而温暖。
下午,李薇来了。她没开车,踏着积雪走上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苏阿姨托我带的鸡汤,说你中午肯定又凑合。”李薇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搓了搓冻红的手,“星宝,研究院那边的重建基本完成了。天刑印落下的地方,地脉异常纯净,我们测了数据,能量活跃度比原来高了五倍不止,而且……完全没有煞气残留。”
星宝给她倒了杯热茶:“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李薇捧着茶杯暖手,“就是……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我们试种了一批药材,生长速度快得吓人,药效检测也比对照组强了至少30%。这事……我们还没敢往外报。”
“先内部研究,数据积累够三年再说。”星宝沉吟,“能量突变对生物的长远影响还不清楚,不能贸然推广。”
李薇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另外,隐院那边……”她顿了顿,“玄真道长带着清羽他们,在原来那个观测站旧址,建了个小型的‘星台’。说是要记录星力变化,也是……守着那个方向。”
星宝明白。那个方向,是监察使和文昌的魂珠离去的方向。虽然知道他们回了天庭,但总还是想有个念想,有个守望的地方。
“让他们弄吧。”星宝轻声说,“有个寄托,也是好的。”
李薇坐了一会儿,汇报了些集团日常运营的事。星远集团的股价在灾后触底反弹,如今已经恢复到之前的水平。欧盟那边,因为星宝在论坛期间的公开承诺和后续的透明化操作,态度也软化了,新标准的认证正在顺利推进。
“就是康诺集团那边……”李薇压低声音,“柯文哲上个月突发中风,住院了。听说他在病床上一直胡言乱语,说什么‘黑佛反噬’、‘报应来了’。他家人请了牧师,也没用。”
星宝沉默片刻:“找两个可靠的护工,以集团名义送过去,费用我们出。再联系他在美国的子女,如果愿意,可以接他去国外治疗。”
李薇一愣:“星宝,他可是想害死你……”
“他已经受到惩罚了。”星宝望向窗外,“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送护工过去,也是让那边的人看看,我们星远做事,有底线。”
李薇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笑了:“星宝,你变了。”
“变老了?”
“变柔了。”李薇说,“不是软弱,是像水一样,看着软,但什么都能容下,什么都能磨平。”
星宝也笑了。或许是吧。失去了移山倒海的力量,反而更懂得了“容纳”和“化解”的智慧。
傍晚,陈枫和苏婉清满载而归。车里塞满了年货:对联、灯笼、腊肉、糖果,还有给安安买的新衣服和新玩具。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准备晚饭。周明远也准时回来了,脱了白大褂,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苏婉清要帮忙,被他推出来:“苏阿姨您歇着,今天尝尝我的手艺。”
晚饭很丰盛:红烧鱼、梅菜扣肉、清炒时蔬、山药排骨汤,还有一小碟星宝能吃的、少油少盐的蒸蛋羹。菜摆上桌,陈枫开了瓶黄酒,给每人倒了一小杯,连安安都得了一小口甜米酒。
“来,第一杯。”陈枫举杯,目光扫过围坐的家人,“敬团圆,敬平安。”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温暖的屋子里回荡。
吃过饭,周明远收拾碗筷,陈枫和苏婉清带着安安贴窗花、挂灯笼。星宝坐在炉火边,看着跳跃的火苗,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文昌留下的那枚“螭龙护心佩”,在长白山一战中替他挡了一次致命攻击,裂了道缝,但没碎。
“想他了?”周明远收拾完,在她身边坐下,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嗯。”星宝靠进他怀里,“也不知道天庭的‘星源池’是什么样子,他在那里,会不会冷。”
“有那么多星星陪着他呢。”周明远轻声说,“而且,你不是把护心佩也放进魂珠的基座里了吗?他一定能感觉到。”
星宝点头,闭上眼睛。炉火哔剥,屋外传来安安和陈枫笑闹的声音,苏婉清在叮嘱“小心别摔着”。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人间最踏实、最温暖的底色。
夜深了,安安玩累了,在周明远怀里睡着了。陈枫和苏婉清也回隔壁休息。星宝洗漱完,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她面前摊开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扉页上,是她三天前刚写下的标题:《传统医学中的能量观与现代科学验证——基于三十年临床与研究的思考》。
这不是一时兴起。
这三个月,她想了很多。失去了福星本源,她再也无法直接感知“福泽灵气”,再也无法施展“福星普照”。但那些年积累的知识、经验、数据,以及那些用生命换来的对“能量”本质的理解,并没有消失。
如果无法再以星君的身份守护人间,那么,就以一个学者的身份,将这些智慧传承下去。
她提笔,在灯下写下第一行字:
“一切生命与物质,皆有其内在的能量节律。中医药理论中的‘气’,并非玄虚的概念,而是对这种节律的朴素认知与描述……”
笔尖沙沙,在静谧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雪又悄悄下了起来。
雪花无声地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那两个一大一小的雪人上——一个是安安堆的“文昌爷爷”,咧着石头做的嘴巴在笑;一个是陈枫后来偷偷帮忙堆的“小安安”,围着红围巾,憨态可掬。
更远处的青山县城,万家灯火在雪夜中晕开温暖的光晕。
研究院地下,那颗银色魂珠在白玉基座上,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着这人间烟火,这纸上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