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脉深处,一座不起眼的温泉眼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气泡破裂时带出的不是水蒸气,而是丝丝缕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气息。气息贴着水面游走,所过之处,温泉边缘的苔藓迅速发黑、枯萎,几尾原本在浅水处游动的小鱼突然翻起白肚皮,漂浮在水面上。
五十米外,地质科考队的临时帐篷里,仪器正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王队!γ射线读数超标三倍!地磁异常指数还在上升!”年轻的研究员盯着屏幕,声音发颤。
队长王建国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地质,脸色凝重地看着手中便携式能量探测仪的指针疯狂摆动。这仪器是半个月前中科院特批下来的“特殊装备”,据说能检测到常规仪器无法识别的“异常能量波动”。起初大家还觉得这东西玄乎,现在却没人敢质疑了。
“所有人撤到五百米外。”王建国沉声下令,“小刘,把数据实时传回北京总部。通知当地政府,封锁这个区域,就说……发现不明气体泄漏,有中毒风险。”
队员们迅速收拾装备。撤离途中,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温泉眼上方,不知何时凝聚了一小片灰黑色的雾团,雾气缓缓旋转,中心隐约有暗紫色的光点闪烁,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同一时间,湘西苗寨旧址。
五年前那场大战的痕迹早已被时间抹去。坍塌的祭坛被当地政府用围栏圈起,立了块“地质灾害隐患区,禁止入内”的牌子。周围的草木重新生长,郁郁葱葱,只有地脉深处,那道由星宝亲自布下的“北斗镇邪印”,还在沉默地运转着。
可此刻,封印核心处,一道细微的裂纹正在缓缓蔓延。
裂纹边缘,灰黑色的气息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一点一点往外渗透。气息所及,封印的星光暗淡了半分。
千里之外的青山县,正值傍晚。
星远集团总部顶层的家庭公寓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开放式的厨房里,周明远系着围裙,正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西兰花。他今年三十八岁,是省人民医院最年轻的心外科主任,手术排得很满,但只要没有急诊,他都会准时下班回家做饭。
“妈妈!爸爸说可以开饭啦!”
三岁的周宸——小名安安——摇摇晃晃地跑到书房门口,小手扒着门框,奶声奶气地喊。小家伙继承了母亲精致漂亮的五官,眼睛尤其像星宝,又大又亮,黑葡萄似的。
书房里,星宝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她揉了揉眉心,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时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绘本。
“来,安安,今天妈妈给你讲新故事。”
“是星星的故事吗?”安安扑进她怀里。
“是呀,北斗七星的故事。”
母子俩窝在沙发里,星宝翻开绘本,轻声细语地讲着。夕阳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影。周明远端着菜出来,看到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就是他理想中的生活。妻子是能站在世界领奖台上的科学家,也是会抱着孩子讲故事的母亲;儿子活泼健康,偶尔还会展现出一些“特别”的天赋——比如总能找到妈妈乱放的眼镜,或者提前预知爸爸什么时候下班回家。
吃饭时,安安突然停下勺子,眨巴着眼睛看向西南方向。
“妈妈,那边……有黑黑的东西在动。”他小手指向窗外。
星宝和周明远对视一眼。安安的“特殊感知”越来越明显了。
“是什么样的黑东西呀?”星宝柔声问。
“像烟……又像影子……”安安歪着头,努力形容,“它在喊……饿……”
星宝心里一沉。她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望向西南——那是湘西的方向。五年前她亲手布下的封印,按理说至少能维持三十年。可如果地脉发生重大变动,或者……
她胸口忽然一悸,翡翠胸针微微发烫。这不是预警,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撕裂与她同源的力量。
“怎么了?”周明远走到她身边,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没事。”星宝摇摇头,不想让家人担心,“可能是今天开会太累了。”
周明远看着她,没再追问,只是说:“明天周六,我调休,咱们带安安去新建的儿童乐园吧?他念叨好久了。”
“好啊。”星宝转身,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我明天也没安排。”
深夜,等安安睡着后,星宝轻手轻脚地回到书房。她打开一个加密数据库,输入权限密码。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全国地图,上面分布着几十个光点——那是星远集团通过“隐院”布设的、监测异常能量波动的站点。
此刻,地图东北角,长白山区域的一个光点正闪烁着刺眼的红色。而西南角,湘西对应的光点虽然还是绿色,但亮度明显不稳,时明时暗。
星宝调出详细数据。长白山的异常爆发于六小时前,能量特征与五年前湘西的“晦星煞气”有87%的相似度,但强度弱得多。湘西站点的数据波动则从三天前开始,极其细微,若不是她亲自查看,系统可能都不会报警。
她沉思片刻,拨通了文昌的电话。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背景音是翻动书页的声音。
“瑶光?这么晚还没睡。”文昌的声音清醒,显然也在工作。
“长白山和湘西的数据,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文昌语气严肃,“长白山那个,像是小规模的‘煞气喷发’,可能是有新的晦星使在活动,或者……某个被遗忘的封印点松动了。我已经让玄真道长带人去查看了。”
“湘西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湘西的封印,理论上不会出问题。”文昌缓缓道,“除非有人从外部强行冲击,或者……贪狼的残余追随者,找到了某种绕过封印的方法。”
星宝握紧拳头:“需要我过去吗?”
“暂时不用。玄明道长已经动身去湘西了,他会先去苗寨查看封印。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恢复本源。别忘了,五年前那一战,你透支得太厉害。”
“我明白。”星宝顿了顿,“文昌,你觉得……贪狼的人,会卷土重来吗?”
“贪狼本体还在天牢,但他的势力经营了数百年,不可能一夜之间清除干净。”文昌叹气,“瑶光,你要有心理准备。平静的日子,可能不会太长了。”
结束通话,星宝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城市灯火。五年来,她几乎要习惯了这种平凡而幸福的日常——上班、研究、陪孩子、和明远一起照顾父亲和苏阿姨。
可如果危机真的再次降临……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周明远端着一杯温牛奶进来。
“喝了,助眠。”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到她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又是工作的事?”
星宝靠在他怀里,感受着身后温暖的体温和稳健的心跳。这个男人,从相识到相爱,再到结婚生子,始终如一座沉稳的山,给她最踏实的依靠。
“可能……有点小麻烦。”她没隐瞒,“湘西那边,我当年设的封印有点不稳。”
周明远手臂紧了紧:“危险吗?”
“还不确定。已经有人去查了。”星宝转身面对他,抬手抚平他微皱的眉头,“放心,我不会莽撞的。现在有安安,有爸爸,有你……我惜命得很。”
周明远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星宝,我知道你和普通人不一样,你有你的使命和责任。但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扛。”
他的眼神清澈坚定,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星宝忽然想起多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个刚从自闭中走出不久、在学术会议上紧张到磕巴的年轻学者,而他是受邀来做医学报告的心外科医生。茶歇时,她不小心打翻了咖啡,弄脏了他的白大褂,窘得满脸通红。他却笑着说:“正好,这件衣服该洗了。”
后来熟悉了,他才知道她的“特殊”,知道她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能力。可他从未质疑,只是说:“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很多,但这不妨碍我信任你这个人。”
结婚前夜,陈枫曾私下问过他:“明远,星宝这孩子……以后可能会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麻烦,你真的想好了?”
周明远的回答很简单:“爸,我爱的是她这个人。其他的,都是这个人附带的一部分。好的坏的,我都接受。”
“想什么呢?”周明远见她出神,轻声问。
“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把咖啡泼你身上。”星宝笑起来。
“那件白大褂我还留着呢,当纪念。”周明远也笑,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好了,别想了,先去睡。明天还要陪安安去玩呢。”
被窝里,星宝蜷在周明远怀里,很快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她恍惚又看到了那片星空,看到了北斗七星,也看到了七星之外,一颗黯淡却顽固的暗星,正试图重新亮起。
第二天一早,儿童乐园。
安安像只撒欢的小鹿,在充气城堡里蹦来蹦去,笑声清脆。星宝和周明远并肩站在围栏外看着,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妈妈!爸爸!看我能跳这么高!”安安兴奋地挥手。
星宝也笑着挥手回应,可心底那丝不安却挥之不去。她拿出手机,悄悄看了一眼加密邮箱——没有新消息,玄明道长那边还没动静。
希望,只是虚惊一场。
就在这时,安安突然从滑梯上跑下来,扑到她腿边,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裤子。
“妈妈……”小家伙仰起脸,眼睛里没了刚才的兴奋,反而有些不安,“那个黑黑的东西……离我们更近了。”
星宝蹲下身,握住儿子的小手:“安安不怕,告诉妈妈,它现在在哪个方向?”
安安的小手指向东南方——不是湘西,也不是长白山,而是更近的方向。
周明远也蹲下来,摸摸儿子的头:“安安,除了黑黑的东西,你还感觉到别的吗?”
安安想了想,摇摇头:“就是饿……它好饿……”
星宝站起身,望向东南。那边是市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她知道,孩子的感知,往往比最精密的仪器还要敏锐。
她拿出手机,给李薇发了条信息:“查一下东南方向,最近有没有异常事件报告,尤其是医院或警方的。”
很快,回复来了:“林总,刚好有件事。市二院昨晚收了三个病人,症状类似:高烧、谵妄、身上出现不明黑色斑块。院方初步怀疑是未知病毒感染,已上报疾控中心。病人都来自东南郊的同一个小区。”
星宝看着信息,心里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这不是巧合。
她抬头看向周明远:“明远,我得去趟二院。安安……”
“我送安安去爸那儿,然后去医院找你。”周明远毫不犹豫,“我是医生,也许能帮上忙。”
阳光下,一家三口的影子依偎在一起。
而阴影,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