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清晨五点。
天光未亮,营地笼罩在淡青色的晨雾中。星宝已经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距离月蚀之夜只剩四十小时,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推敲。
她坐在指挥帐篷里,面前的显示屏分割成多个画面:卫星云图、苗寨灰雾的实时热成像、队员们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以及,屏幕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窗口,正显示着陈枫的健康监测手环数据——心率、血压、血氧、睡眠质量。
这是星宝特意让技术部接入的加密链路。父亲嘴上总说没事,但她知道,上次隔空咒杀的后遗症没那么容易消除,陈枫的浩然正气消耗极大,需要时间恢复。
数据平稳。心率62,血压118/76,深度睡眠占比32%——对于一个六十五岁的人来说,这个数据算很不错了。
星宝松了口气,目光落在“昨日活动轨迹”的折线图上。图上有两个明显的高峰:上午九点半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五点。她知道那是父亲在工地巡视和开会。但让她意外的是,晚上七点后,还有一段持续半小时的平缓活动记录,地点显示是“青山县图书馆”。
父亲去图书馆了?星宝微微挑眉。陈枫爱看书,但近几年忙于集团事务,已经很少有时间去图书馆闲逛。
她调出更详细的日志。晚上七点零五分进入图书馆,七点三十五分离开,期间没有通话、没有信息,似乎就是单纯地……在图书馆待了半小时。
就在这时,通信专家拿着平板电脑过来:“林总,青山县项目部发来消息。那位苏婉清教授今早八点会和陈董一起去后山考察地形。另外,”他顿了顿,“苏教授昨晚婉拒了县里的接待晚宴,和陈董在图书馆碰了个面,交流了一些地方志资料。”
星宝眼睛一亮。
原来如此。不是父亲一个人去图书馆,是和苏教授一起。
她迅速在脑海中串联信息:父亲在电话里特意提到苏婉清、两人一起考察工地、晚上又约在图书馆、今天还要单独去后山……这可不是普通的项目合作。
一个念头在心中成形。
“帮我接通集团总部的李薇。”星宝对通信专家说。
几分钟后,视频连线接通。屏幕里的李薇似乎刚起床,还穿着家居服,但眼神已经清醒:“林总,湘西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按计划推进。”星宝直入主题,“李姐,青山县研究院项目,是不是还缺一个长期的‘建筑与环境顾问’?”
李薇想了想:“设计团队里有顾问,但都是阶段性参与。如果要设置常驻的高级别顾问职位,预算上需要董事会批准,不过以研究院的重要性,应该没问题。林总有合适人选?”
“清华大学的苏婉清教授,专攻建筑风水与绿色建筑融合,昨天刚来工地考察过。”星宝语气如常,“我看了她的履历和昨天会议记录,水平很高,对我们研究院的理念理解也很深。这样的人才,如果只是短期咨询就放走,太可惜了。”
李薇何等精明,立刻听出弦外之音。她不动声色:“苏教授确实很优秀。我查了一下,她目前在清华带博士生,但下个学期课程不多。如果我们以‘特聘教授’兼‘高级顾问’的名义邀请,给予充分的学术自由和优厚待遇,她应该会考虑。”
“那就尽快推进。”星宝说,“以项目急需为由,邀请她至少停留一个月,参与研究院一期工程的详细设计。待遇按最高标准,可以单独配助手和专用办公室。”
“明白,我今天上午就联系苏教授。”李薇顿了顿,压低声音,“林总,陈董那边……”
“爸爸那边我来沟通。”星宝微笑,“你只管走正常人事流程。记住,是因为苏教授的专业能力出众,我们才极力挽留,和其他任何因素无关。”
“懂了。”
结束通话,星宝心情愉悦。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要看父亲和苏教授自己的缘分。
晨光渐亮,营地开始忙碌。上午八点,通信设备传来提示音——文昌星君到了。
一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驶入营地,车门打开,文昌一身户外装束下车,身后跟着两个大号装备箱。他看起来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星宝。”他走过来,轻轻拥抱了她一下——这是前世好友重逢后养成的习惯,“我带了点‘好东西’。”
众人合力搬下装备箱。打开第一个,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枚拳头大小、银灰色的椭圆形装置,表面有复杂的能量纹路。
“‘高频震荡雷击弹’最终版。”文昌拿起一枚,“内置微型聚灵阵,撞击触发后,会在三秒内释放三次叠加的高频震荡波,对灵体、煞气有极强的撕裂效果。有效半径五米,但建议投掷距离至少十五米,因为震荡波不分敌我。”
山鹰拿起一枚掂量:“重量适中,可以配合枪榴弹发射器使用。”
第二个箱子更沉重,打开后是六套叠放整齐的黑色作战服。
“这是‘星纹护甲’原型。”文昌拎起一件,“面料掺入了从陨石中提取的‘星尘铁’,对灵力攻击有30%左右的削弱效果。胸口、后背、关节处镶嵌了玉片,玉片上刻有‘星光护体阵’,受到致命攻击时会自动激活,形成持续三秒的绝对防护——但每套护甲这个功能只能使用一次,玉片会碎裂。”
玄真道长抚摸着护甲上的阵纹,赞叹:“这阵法……至少是金丹期的手笔。张顾问,您从哪儿请到这样的炼器高人?”
文昌笑而不语——这些当然是他以星君权限,从天庭工部“借调”的制式装备,只是做了些适应人间规则的改装。
装备分发下去,队员们如获至宝。尤其是那六套星纹护甲,山鹰决定分配给正面强攻组的突击手。
上午十点,全体作战会议。
营地的简易沙盘已经更新,增加了灰雾内部的最新侦察信息。代表祭坛的黑色模型矗立在中央,周围散布着代表尸魈巢穴、晦星使营地、以及几条隐秘通道的标记。
“根据昨晚的无人机热成像和能量扫描,我们确认了几个关键信息。”通信专家指着沙盘,“第一,灰雾的核心能量源就是祭坛上的罗盘虚影,它的能量脉冲周期是两小时一次,每次持续十五分钟。第二,尸魈的数量在增加,从昨天的七八只,增加到至少十五只,它们似乎只在夜间活动,白天蛰伏在地下巢穴。”
“第三,”山鹰接过话头,用一根细棍指向祭坛侧后方,“这里,距离祭坛约三百米,有一个天然溶洞入口。热成像显示洞内温度异常高,而且有规律的能量波动,很可能是乌魈进行仪式的‘血池’所在。”
文昌凝视着沙盘,双手在虚空中缓慢划动,似乎在推算什么。片刻后,他开口:“月蚀开始的具体时间是明晚十一点零八分,持续一小时四十七分。按照贪狼的仪式流程,他需要在月蚀开始前完成‘星魂投影’的准备工作,月蚀最盛时(十一点四十七分)进行附身,然后在月蚀结束前(零点五十五分)完成罗盘的彻底解封。”
“所以我们的进攻时间窗口有两个。”星宝分析,“一是在月蚀开始前,破坏仪式准备,阻止星魂投影。二是在月蚀最盛时,趁贪狼附身乌魈、力量尚未稳定的短暂间隙,强攻祭坛,夺取或摧毁罗盘。”
玄明道长皱眉:“贪狼的星魂投影……实力会到什么程度?”
“乌魈本身是筑基巅峰,加上贪狼投影,短时间能达到金丹初期。”文昌神色严肃,“虽然受人间规则压制,他无法完全发挥金丹期的力量,但也不是我们能正面硬撼的。所以,最佳策略是打断他的附身进程,让他无法以完全体降临。”
“那就是第一个时间窗口。”星宝下定决定,“兵分两路。主力组,由山鹰队长指挥,在明晚十点——月蚀开始前一小时,从正面佯攻祭坛,吸引尸魈和晦星使的火力。另一组,由我、文昌、玄真道长组成精锐小队,从后山溶洞潜入,直捣血池,在十一点前破坏仪式。”
山鹰立刻反对:“林总,您不能去冒险!血池肯定是守卫最严密的地方!”
“正因为最危险,才必须我去。”星宝平静道,“只有我的福星本源,能最有效地净化血池的秽气,打断星魂投影。而且,”她看向文昌,“有文昌星君在,我们的安全有保障。”
文昌点头:“瑶光说得对。贪狼的仪式本质是‘以秽血接引星魂’,福星的净化之力正好克制。我虽然无法直接对抗贪狼本体,但护住瑶光和玄真道友周全,还是有把握的。”
见两位“非人”存在都这么说,山鹰不再坚持,开始细化作战方案。
会议持续到中午。散会后,星宝走到营地边缘,拨通了陈枫的电话。
青山县后山。
陈枫和苏婉清正沿着一条缓坡向上走。清晨的山林空气清新,鸟鸣清脆。苏婉清穿着轻便的登山鞋和冲锋衣,走得不快,但很稳。她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地质罗盘,不时停下来记录方位和坡度。
“这里的山势,属于‘玉带环腰’。”苏婉清指向前方蜿蜒的山脊,“主山脉从西北来,在这里形成一个环抱的弧度,研究院正好建在环抱的中心。这种地形,聚气藏风,是上佳的建筑选址。”
陈枫点头:“当初选这里,也是请教了几位老师傅,都说风水好。”
“不止风水好。”苏婉清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壤捻了捻,“土壤成分以红壤和黄壤为主,透气性好,地基稳固。而且,”她指向东面,“那个方向有条地下河,虽然不经过研究院正下方,但水汽能调节局部微气候,对实验室的温湿度稳定有帮助。”
两人继续向上,来到半山腰一处平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研究院工地,甚至能看到远处的青山县城。
苏婉清站在崖边,山风吹起她的短发。她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
陈枫站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阳光洒在她侧脸,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眼角淡淡的细纹。这个年纪的女人,早已褪去少女的青涩,却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而智慧的美丽。
“陈董,”苏婉清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您相信建筑是有生命的吗?”
陈枫想了想:“我相信。好的建筑,会和人产生共鸣。”
苏婉清睁开眼,转头看他,眼中有一丝惊讶,然后是欣赏:“您说得对。建筑不只是砖石水泥,它是空间的艺术,是能量的容器,是人与自然对话的媒介。您为星宝建的这个研究院……我能感觉到,里面倾注了很多心血和期望。”
陈枫心中一暖。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他对研究院的重视——那不仅是集团的新项目,更是他想为女儿打造的、一个可以安心探索与创造的“家”。
“苏教授能感觉到?”
“能。”苏婉清微笑,“就像我现在能感觉到,这座山在‘呼吸’。地气在缓慢流转,草木在生长,甚至岩石都在以人类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化。好的建筑,应该顺应这种呼吸,而不是对抗它。”
两人就在平台上,聊山势,聊地脉,聊建筑如何与自然共生。陈枫发现,苏婉清不仅专业知识扎实,对很多问题的见解也和他不谋而合。更难得的是,她说话时那种专注而平和的态度,让他感到久违的放松。
就在这时,陈枫的手机响了。看到是星宝的卫星号码,他对苏婉清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一旁接听。
“爸,在山上了?”星宝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嗯,和苏教授在半山腰。”陈枫压低声音,“你那边怎么样?”
“一切顺利。对了爸,跟您说个事。”星宝语气自然,“研究院项目组评估后,觉得苏婉清教授的专业能力非常突出,想正式邀请她担任项目的长期顾问,参与一期工程的详细设计。待遇和条件都谈好了,苏教授也初步同意。可能需要她在青山县多留一个月左右。”
陈枫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眺望远方的苏婉清,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丝被女儿“看穿”的窘迫。
“是你安排的?”他低声问。
“爸,您说什么呢。”星宝装傻,“这是项目组的专业决定。李薇姐刚跟我汇报的,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您一声。”
陈枫无奈地笑了:“好,我知道了。你那边……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爸。对了,苏教授如果答应了,您多照顾着点,人家毕竟是客。”
结束通话,陈枫走回平台。苏婉清正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见他回来,抬头道:“陈董,我有个初步想法。研究院的主楼,或许可以设计成‘螺旋上升’的形态,象征知识的攀登和能量的升腾。外观材料可以用本地特产的青石板,既能融入环境,又有良好的保温隔热性能……”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设计构想,眼睛亮晶晶的。
陈枫静静听着,心中某个决定越来越清晰。等苏婉清说完,他开口:“苏教授,关于顾问的事,集团这边很希望您能留下。如果您对青山县的环境不反感,也许……我们可以有更深入的合作。”
苏婉清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轻轻点头:“青山县是个好地方,山好,水好,人……”她顿了顿,“也很好。我会认真考虑。”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工地的隐约声响,和近处草木的清香。
湘西营地。
星宝挂断电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缘分和父亲自己的勇气。
她走回指挥帐篷,文昌正在最后调试一件特殊的法器——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朦胧,仿佛笼罩着一层水汽。
“这是‘窥天镜’的仿制品。”文昌见她进来,解释道,“能短暂窥探未来三到五秒的片段。明晚潜入血池前,我们可以用它预判一次危险。”
“副作用呢?”
“每使用一次,消耗十年阳寿。”文昌平静道,“当然,对我们这些星君转世来说,阳寿的计量方式不太一样。但谨慎使用总是对的。”
星宝接过铜镜,镜面中映出她坚定而清澈的眼睛。
明晚,月蚀之夜。
三百年的恩怨,该了结了。
而千里之外,父亲的人生,或许也将开启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