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深秋。
青山县的后山,枫叶红得正艳。一条新修的青石板小路蜿蜒向上,路尽头是座白墙灰瓦的小院。院子不大,但拾掇得干净,墙角种着几丛菊花,金黄的花瓣上还挂着晨露。
星宝坐在院中的藤椅里,膝盖上搭着条薄毯。她穿着件浅米色的羊毛开衫,长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肩侧,脸色比三年前红润了些,但眉眼间那股子曾经锐利如星的光芒,如今沉淀成温润的宁静。
她手里拿着本《本草纲目》的线装影印本,看得慢,偶尔还会拿起旁边的保温杯抿一口——杯子里是周明远早起熬的参芪茶,补气。
“妈妈!”
清脆的童声从院门处传来。五岁的安安背着个小书包,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来,身后跟着拎着菜篮子的陈枫。
“慢点跑,看路!”陈枫在后头喊,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
安安扑到星宝腿边,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东西:“妈妈你看!外公带我去挖的,是茯苓对不对?文昌爷爷教过我认!”
小家伙手里捧着块沾着泥土的块茎,眼睛亮晶晶的。
星宝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笑着点头:“是茯苓,品质很好。安安真棒,都能帮外公采药了。”
陈枫把菜篮子放在石桌上,里头除了青菜,还有两条刚钓上来的鲫鱼:“明远说晚上炖鱼汤给你补补。这鱼是后山水潭里钓的,干净。”
“爸,您又起大早去钓鱼。”星宝无奈,“苏阿姨该说您了。”
“她跟李薇她们去市里听讲座了,什么‘老年建筑与养生’,得晚上才回来。”陈枫摆摆手,在旁边的竹凳上坐下,看着女儿,“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好多了。”星宝合上书,“就是坐久了腿有点麻。明远说这是气血还没完全通,得多活动。”
正说着,周明远端着个木托盘从屋里出来。托盘上是一碗刚煎好的药,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该喝药了。”他在星宝身边蹲下,试了试碗的温度,“温度刚好。”
星宝接过碗,眉头都没皱,一口气喝完。周明远立刻递上一小碟蜜饯,她拈了颗含在嘴里,压下了那股苦味。
这三年来,每一天几乎都是这样过来的。
早晨周明远陪她散步,上午她看书或打理院里的花草,中午午睡,下午有时文昌会来教安安识星图、认药材,傍晚一家人吃饭,饭后陈枫和苏婉清会过来坐坐,聊聊天。
平淡得像山间的溪水,静静流淌。
长白山那一战,星宝付出的代价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大。福星本源彻底枯竭,三百年积累的功德燃烧殆尽,甚至折损了部分根本的寿元。用文昌的话说,她现在就是个比普通人身体稍差些的凡人,刮风下雨会关节疼,累了会头晕,生气了也会胸闷。
修为、神通、那些曾经让她与众不同的能力,都随着那最后一记“净”字诀,烟消云散了。
刚开始那半年,她连床都下不了。周明远辞了省人民医院主任的职务,全职在家照顾她。煎药、按摩、陪她复健,从搀着她走第一步,到后来能自己绕着小院走一圈,他从来没表现出半点急躁或遗憾。
有一次星宝半夜醒来,发现他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她,眼眶是红的。她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握住她的手,低声说:“你能活着,能喘气,能对我笑,我就谢天谢地了。其他的,不重要。”
是真的不重要。
现在这样,挺好的。
“对了,李薇上午来过电话。”周明远收拾药碗时说,“说下个月研究院要开十周年学术会议,问你能不能去露个面,不用讲话,就坐那儿让大家看看你就行。”
星宝想了想:“去吧。我也好久没见研究院的孩子们了。”
她说的是那些年轻研究员。虽然她卸任了院长职务,但研究院里那些骨干,大多是她一手带出来的,私下都还叫她“林老师”或“师父”。
“那行,我跟她说。”周明远点头,“还有,文昌昨天捎信来,说下月初他要回天庭一趟,大概去三个月。这期间安安的功课他布置好了,让你监督着。”
“他又要回去述职?”星宝问。
“说是监察使任期满了,要回去交接。”周明远顿了顿,“他还说……天庭那边想给你恢复星君位份,问你的意思。”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枫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石桌上。
星宝伸手接住一片红叶,轻轻摩挲着叶脉。
“你帮我回他,”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就说,瑶光星君三百年前就已经被贬下凡了。现在活着的,是林星宝,是陈枫的女儿,是周明远的妻子,是安安的妈妈。这个身份,我挺喜欢的,不换了。”
周明远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好。”
陈枫在一旁泡茶,闻言也笑了,倒了三杯,递给女儿女婿:“喝茶。今年的秋茶,味道正。”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
安安在院里追蝴蝶,周明远在厨房准备晚饭,陈枫陪着星宝说话。
“上个月苏阿姨去北京开会,见着几个老院士,都问起你。”陈枫说,“现在学术界对‘玄学医学’接受度越来越高了。研究院去年发的那篇《基于能量场理论的中药药效最大化研究》,拿了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星宝微笑:“是李薇他们做得好。我现在也就是挂个名。”
“挂名怎么了?”陈枫瞪眼,“没有你当年打下的底子,能有今天?你不知道,现在外头多少药企想挖咱们研究院的人,开价都开到天上去了。可那些孩子,一个都没走。为啥?李薇说了,是念你的情,也是真信你当年说的——‘让古老智慧真正帮到人’。”
这话让星宝心里暖融融的。
她望向远山。研究院的白墙建筑在山脚下隐约可见,那是她这一世最重要的心血。虽然现在她不再参与具体研究,但看到它发展得好,看到那些理念被更多人接受,看到“福泽素”系列药物每年能多救几万人……
值了。
傍晚时分,苏婉清回来了,还带了李薇和几个研究院的元老。小院一下子热闹起来。
李薇如今是研究院的常务副院长,干练依旧,只是鬓角也添了白发。她拉着星宝的手,絮絮叨叨说研究院的近况:和欧洲某顶尖大学合作建立了联合实验室;新的抗癌药物进入三期临床,数据很好看;隐院那边,玄真道长带着几个年轻人,居然真弄出了能检测“微能量场”的便携仪器,已经申请了专利……
“林总,您不知道,现在外头都叫咱们‘东方神秘力量研究中心’。”一个年轻些的研究员笑着说,“上次国际会议,老外追着我问,是不是真能用星象指导药材种植,把我问得一愣一愣的。”
众人都笑起来。
星宝也笑,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提出“玄学医学”这个概念时,遭遇的质疑、嘲讽、甚至攻击。想起那些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的夜晚,想起第一次看到“福泽灵气”在显微镜下显形时的激动。
而今,种子发芽,长成了树。
“你们做得很好。”她轻声说,“比我好。”
“没有您,就没有我们。”李薇认真道,“林总,您好好养身体。研究院这块,我们帮您守着。等安安长大了,交给他。”
说到安安,小家伙正被几个叔叔阿姨围着,一点也不怯场,有模有样地讲解他今天挖的茯苓有什么功效,逗得大人们直乐。
晚饭摆了满满一桌。苏婉清带来了从市里买的酱鸭,李薇贡献了自家腌的咸菜,加上陈枫钓的鱼、周明远炖的汤,还有几样清淡小菜,都是星宝能吃的。
没有酒,以茶代酒。
陈枫举杯:“来,为咱们一家团圆,为研究院越来越好,为这太平日子——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夜幕降临,客人们告辞离开。安安玩累了,趴在周明远怀里睡着了。陈枫和苏婉清收拾完碗筷,也回隔壁自己家了——那是星宝特意给他们在旁边盖的小院,离得近,方便照应。
星宝和周明远并肩站在院门口,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沿着山路蜿蜒向下,一直延伸到县城。县城里万家灯火,温暖而安宁。
“累吗?”周明远问。
“不累。”星宝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像梦一样。三年前,我以为我活不下来了。”
周明远揽住她的肩,没说话,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他知道,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来愈合,不止是身体上的。星宝偶尔还是会做噩梦,梦里是血池、是黑雾、是那双漆黑的眼睛。每次惊醒,他都会抱着她,一遍遍告诉她:“过去了,都过去了。我们赢了,安安好好的,爸好好的,所有人都好好的。”
然后她会在他怀里慢慢放松,重新睡去。
时间是最好的药。
如今,她能平静地谈论那场决战,能坦然接受自己失去所有特殊能力的事实,能享受这种“普通人”的日常——种花、读书、等孩子放学、和父亲拌嘴、听丈夫唠叨今天菜市场的鱼新不新鲜。
这就够了。
夜风微凉,周明远扶她回屋。安安已经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还带着笑。
星宝坐在床边,给儿子掖了掖被角。手指拂过孩子柔软的额发时,她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的星光气息——那是安安天生福星体质自然散发的,很淡,但很纯净。
这孩子,将来或许会走上和她相似又不同的路。
但那是将来的事了。
现在,她只想看着他平安长大。
“睡吧。”周明远轻声说。
灯熄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一地清辉。
院外,山寂静,风温柔。
人间太平,岁月绵长。
而守护,从未停止。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冲锋陷阵的星辰,变成了照亮归途的灯火。
星宝闭上眼睛,在丈夫平稳的呼吸声里,沉入无梦的睡眠。
明天,又会是平凡而温暖的一天。